辞别方觉始之后,众人一同上路,路上全无阻碍。
剑阁山脚下是座小城,人烟稠密,颇为热闹,一行人赶到时天色已不早,上山还有小半日的路程要走,更何况赤霞女伤势尚未痊愈,便决定在此地住上一晚。
于观真与赤霞女都是长辈,自由他们二人领路前行,玄斗年纪尚小,需要人照顾,狄桐与原无哀约好两人轮流,今日正轮到原无哀牵着玄斗,狄桐见他们二人正与卖糖葫芦的小贩纠缠,便大步迈前,跟莫离愁搭话道:“这一路真是顺当,竟然平平安安地到了。”
他对此人颇感好奇,分明是缥缈主人的徒弟,却为了剑阁杀人,听赤霞师叔的意思,莫离愁似乎与崔师叔是旧相识,如此说来,他们三个年轻人本该算是朋友才对。
只不过莫离愁冷冷淡淡,除了吃饭时会理下人之外,大多时候只与于前辈讲话,活像个木头人。
莫离愁淡淡道:“缥缈主人与赤霞女在此,除了瞎子,哪个敢来阻挠。”
“这嘛,说得倒也是。”狄桐嘿嘿笑了两声,他抓抓脸颊,又很快反应过来,“等……等等,你刚刚是与我说了个不长眼的笑话吗?”
莫离愁却不理会,这会儿客栈大门已近,他便跟于观真身后一同进去,原无哀带着拿了一串冰糖葫芦的玄斗赶上来,见狄桐模样失落,奇道:“你待在这里做什么?”
狄桐皱眉道:“我觉得莫离愁的脸色好像越来越差了。”
“他对你何曾有过好脸色。”原无哀笑话道,“快走吧。”
“说得倒也是。”狄桐干巴巴笑了两声,转头看向正在舔糖衣的玄斗,大惊小怪道,“你怎么没给我买一串!只给小黑豆买了!”
原无哀冷酷地用手挤住狄桐的脸,把他硬生生拖进了客栈之中。
赤霞女已要了房间,又问他们饿不饿,要不要吃饭,狄桐嘿嘿一笑,闪烁其词道:“是有点饿,又不是那么饿。”
“这是什么说法?”赤霞女很是奇怪,“饿就是饿,不饿就是不饿。”
原无哀淡淡道:“来时路上有炒栗子,清汤面,还有糕饼铺子与卤肉摊,听说稍晚些还有夜市。所以狄桐在这儿吃饭不算太饿,吃些许就能饱,他等着留肚子到外头去。”
赤霞女哑然失笑:“原来如此。”
年轻人爱热闹,玄斗又少见世面,赤霞女的目光在弟子脸上扫过,落在好似事不关己的莫离愁身上,笑意不由得一顿。
赤霞女临近剑阁脚下,愈感忧心忡忡,其实并没什么胃口,她有心想让狄桐带着莫离愁一道,又怕实在难为这群年轻人,正犹豫不决时,忽听见于观真道:“也罢,要你们这些年轻人同我们一起吃饭,实在约束。这样吧,你们带上莫离愁一道去外头,都是年轻弟子一辈,做个伴热闹些也好。我与赤霞姑娘就在此处随便吃些,赤霞姑娘以为如何?”
“于道友想得极是周道。”赤霞女嫣然一笑,“如此再好不过。”
“好耶!”狄桐险些跳起来,难掩脸上的雀跃,他强按住自己踮起的双脚,蹲下身来与玄斗道,“小黑豆,我们与莫哥哥一道去外头吃饭好不好?你想先吃些什么?”
玄斗咬着山楂,薄薄的糖衣还在舌尖上没化开,歪着头道:“清汤面。”
狄桐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失落又挫败的响动:“小黑豆,说点贵的!”
莫离愁下意识看了一眼于观真,平日纵然是与师兄师妹们都无这样的亲昵,师尊并不乐见他们之间友好和睦,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他自觉时日无多,对剑阁几人从没什么好脸色,此刻见狄桐与玄斗欢喜雀跃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动。
也罢,有何不可。
原无哀清了清嗓子,对莫离愁道:“走么?我请客。”
狄桐兴奋地揽住玄斗道:“你听,无哀说了他要请客!快快!快说些贵的,别说清汤面这样磕碜的话,叫人听了大牙也全都笑掉了。”
“没呀。”玄斗认认真真地看着狄桐,“师兄你的牙一颗也没掉啊。”
原无哀默不吭声地踢了狄桐一脚,而后往外走去,冷冷道:“没你的份。”
狄桐“呃”了一声,立刻起身追上,心痛道:“都怪我英俊潇洒,生性从容,引来无数嫉妒之心,如今无哀你也排挤我,我要告诉师叔!让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我告诉你!往后咱们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莫离愁心道这两人真是够吵的,忽感到衣袖一沉,手里很快塞进来只又软又暖的小手来,他低头一瞧,居然是玄斗,那两人将他落下了。小孩子穿着剑阁的衣裳,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看上去粉雕玉琢,如同画上的金童,他话也不多,老气横秋道:“我们也走吧,再不走就要跟不上了。”
鬼使神差般,莫离愁就跟着他一道出去了。
赤霞女见着他们一同外出,脸上见出喜色,这客栈分作两层,楼上住宿,大堂吃饭,又隔出几个雅间,她爱清净,就多给些银子要了间僻静的雅间。
饭菜还没上来,赤霞女倒了杯茶水在慢饮,倒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于观真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他慢慢转着茶杯,思想比人家姑娘更封建,一颗心狂跳,暗暗想道:“俗话说男女授受不亲,我与她在同个雅间吃饭,算不算是瓜田李下,看赤霞女忠厚老实,也不像是剑阁给我安排的仙人跳。”
于观真其实对赤霞女印象不错,哪怕对方是自己男友的绯闻对象,只是越接近剑阁,越接近崔嵬,就越发开始疑神疑鬼。
倒是赤霞女见他神魂不定,好心询问:“于道友,你怎么了?”
还不等于观真说话,店小二在门外唱道:“客官,您的八宝鸭、水咸鱼、蒜瓜、并就一碗三阳羹,两碗米饭,还有半瓶碧香酒,菜都齐全了,请慢用。”
店小二托着个大木盘,几样菜放得满满当当,穿花蝴蝶般飞进来,利落地将三菜一汤与半瓶酒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唱菜时抑扬顿挫,听起来就很有食欲,据说不少客人都是他的嗓门招呼进来的。
于观真第一次听这样的方式,觉得很是惊奇,只不过店小二放下菜后,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菜上,不觉皱起了眉头。
“这蒜瓜卖相与气味虽不好,还有些辣口,但很是开胃。”赤霞女察言观色,还当他是嫌弃蒜瓜的气味,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夹起一筷子,颇为热情地推荐道,“于道友可以尝尝看。”
于观真伸筷压住她的蒜瓜,脸色冷淡道:“赤霞姑娘,店小二下毒的几率有多高?”
“啊?”赤霞女茫然道,“什么……”
于观真说不上来,他只是闻到了从这些饭菜里传出来的一股血腥味,很淡,却不容忽视:“这饭菜不干净。”
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无数声惨叫,两人夺门而出,只感到热意扑面,大堂已化作一片火海,原来本坐在大堂里的人皆都烈焰烧身,才走出去的店小二跌跌撞撞地挥舞起四肢来,木托盘与陶碟碎了一地。
客栈的大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了,食客与店家如同四散的流星,奔逃的落叶,被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惨嚎哀鸣,无处可去。他们胡乱舞动身躯,将身旁的一切物件统统点燃,在烈焰里使劲儿挣扎着,火星飘洒在空中,皮肉的焦臭味在鼻下萦绕,艳红的火光映入眼底,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赤霞女,还有尘艳郎。”嘶哑干涸的声音自火焰之中响起,暗影处慢慢走出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老人来,他虽微微佝偻着,但仍看得出来极为高大,卷曲的白发垂落下来,没沾到半点火星,自言自语般再度开口:“真是好久不见了。”
老人本还带着斗笠,他慢慢将斗笠的纱翻上去,本该皱巴巴又干瘪的脸庞上呈现出来的是比衰老更可怕的东西,叫于观真立刻反胃起来。
于观真见过被火焰烧伤脸而毁容的人,可眼前的老人要更可怕,他的脸都是浮肿的,泛着红光,活像是体内有火焰透过肌肤在灼烧,表面皲裂出不规则的形状,犹如干涸裂开的土地,又似一片片鱼鳞,缝隙里流动着艳红色的岩浆,不知是血还是什么,叫人看一眼都会做上半个月的噩梦。
赤霞女似乎认得此人,她沉下脸道:“丑奴,原来是你。”
丑奴嗬嗬笑了两声,听起来既阴沉又扭曲,他扫过两人,那双烧红的眼睛里露出些许恶毒的愉快:“是我,赤霞女,多年不见,我特意冥思苦想了多日,终于想到了这份见面礼,这些人自然比不上剑阁中人,不过久别重逢后的歌舞欢宴总是不能少,只可惜你没能一同起舞,实在令人遗憾。”
“至于尘艳郎。”丑奴锁定于观真的眼神犹如看到腐尸的秃鹫,拉扯着嘶哑的嗓音道,“你果然背叛了主人。”
他说话不快不慢,伸出手来鼓了鼓掌,混在悲惨的嚎叫之中,发号施令般戏剧化地一同停止。
客栈里透出死一般的寂静,本还在火焰里挣扎的鲜活生命顷刻间化作无数灰烬,簌簌抖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