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别来无恙

一衿香 蜜月 2919 2026-06-28 09:04:21

天擦黑,沧沄往山上送菜的板车才回到落泉村村口。

一前一后,两辆空板车停在一座平平无奇的木屋前。赶车人解下拉车的驴子,迁到一旁的石槽处拴好,往里头掰了几颗萝卜白菜,而后推门而入,打开桌上的册子写了几笔又合上。

他脚下便是储菜的地窖,盖板的缝隙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凉意,源自沧沄掌门人亲手画下的玄冰符,灵气环绕,新鲜的果蔬存进去,轻易不腐坏。

此人虽身着沧沄外门道袍,却因久不开窍而退居山下,安心做个凡人弟子,自然,也察觉不到房梁上隐匿的人影。

吱嘎一声,木门合拢,梁上人无声无息落地,捡了个四下无人的空挡,翻窗而出,滚到板车下头,伸出唯一的一条胳臂细细摸索。

半晌,从车底摘下巴掌大一块桃木腰牌,收进怀里,又原路蛰伏回横梁。

空袖挂到窗扇,带出微微一响,正进食的毛驴耳朵动了动,扭过头,只见窗边几只蜂嗡嗡飞过来,它扬起尾巴一边驱赶,一边又重新将脸埋进槽里去。

*

听到日暮钟声,洛予念搁下笔。

窗前翽翽,每日这时候,青鹞都会送来碧梧的联系。

洛予念从它细长的跗跖上解下信笺,依旧是沈佑的字,喜忧参半。

忧的是,先前他冒险从赤沼对岸活捉的那个南夷蛊师已死,他们不单什么有效讯息都没能问出来,更不知他在体内提前种下了何种恶蛊,爆体时还险些牵连了旁听审讯的弟子,还好傅子隽及时出手,护住了在场所有人,只炸飞了两扇清风堂的门窗。

喜的是,他们带去的方子药到病除,最初那几个不慎沾染到悬息粘液的玉沙弟子现下已然大好,只是皮肉伤留下了难以祛除的癜痕。

他字里行间充满庆幸,洛予念心中倒毫无波澜,他打从一开始就未怀疑过那册《百毒经》的真伪,大好是应当的。

洛予念提笔回了他一句——派内一切如常。

约莫弟子们晚膳用的差不多了,洛予念才慢吞吞往膳房赶。

人果然已散,留下的几个依旧是今早轮值的熟面孔,正蹲在院外水边洗碗。

后房里只孤单单一条身影,春昙站在竈台边,伸手掀开了上汽的蒸笼。

注视活物一般,那人微微俯身,对着蒸笼吹了口气,雾霭短暂地被他吹散,他伸手碰了炖盅,又蓦地缩回去,捏住耳垂。

似乎觉得不够凉,他干脆一撩衣袖,扯下了盘在腕上的绿松卿,捏住它永远染不上体温的冰凉蛇鳞。

彷佛是与蛇打惯了交道,他手法娴熟,小东西并不挣扎,甚至还在他的摆弄下卷起尾巴,掀开了烫手的盅盖。

春昙趁机拿起早准备好的铁勺,伸近炉膛,烧到粘稠的糖浆冒泡,一把浇到了雪白的酥酪上,而后他执起一旁的葵扇轻轻打,打着打着,便在雾气缭绕中出了神,眉间不觉萦上丝丝惆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也垂下了,手也不动了,半晌,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洛予念落地无声,院中几个弟子直到端着洗好的碗盘往后厨里送,才赫然发现门前多了个人。

“师叔。”他们恭恭敬敬行礼,惊动了里头的厨子。

春昙猛地扭过头,愣了一愣,瞬息,低落尽扫。

洛予念走上前,伸手虚虚捂住那尚且滚烫的瓷盅,灵力环过,热气消散,那盅便冷下来。

一抬头,春昙正略显局促地望他背后。

洛予念也随那目光转过头,门口的弟子们不知为何只是傻站着,迟迟不进门,连怀里的木盆都没有搁下。

……

猜测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了。

弟子们呆若木鸡地看着洛予念眉梢眼角那些来不及收起的温柔——这还是他们那个传说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苟言笑的小师叔吗?怎么一天里要来这后厨两回?新来的小师弟手里那个提篮怎么如此眼熟?所以今日一早,师叔亲手汆的鱼丸……是为了他?

不过就是两个人站在里头,洛师叔也没施展什么神通,他们一双脚就是不听使唤,不肯迈过那门槛,总觉得里头不是他们该待的地方……

这几个外门弟子修为没多少,心里想什么都明晃晃写在惊恐的面容上,洛予念担心他们憋出什么好歹,手一扬,隔空接过那些装满碗盘的木盆放到竈台边,打发道:“回去吧,剩下我来。”

几条人影争先恐后消失,洛予念无奈笑笑,再一回头,春昙已将红糖酥酪装进提篮,笑盈盈等着他了。

山苑寂静,只亮着一方窗。

有了上一回无有乡“微醺”的经验,洛予念很克制,一小盅酥酪,和他二人分食。

春昙说是头一次下手这道甜食,可在烹饪一事上,他天赋极高,这一碗比无有乡徐妈的手艺有过之无不及,更加香滑爽口,舌尖缭绕着一股特别的香气,若不是已感受到令人微微发热的酒意,他是舍不得放下的。

春昙原本与他对面,吃到中途,突然揪着屁股底下的蒲团,挪到他身侧来,抱膝而坐,佝着背,扭着脖子盯着他看。

这人吃米酒也有些上脸,鼻尖与双颊酡红,凝不住的视线里,又飘出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失意来。

“怎么了?”洛予念伸手,将他的马尾撩到另一边去,露出那张完整的脸。

春昙翘了翘嘴角:困了。

这不是真心话,可洛予念没追根究底。

许是新鲜劲过了,想家了,亦或是看到一般年纪,却生龙活虎的同修羡慕了,总之,不论是什么,除非他本人心甘情愿告诉你,否则追问也无用。

“我今夜值守瑶光阁,困了便早些休息,有精神就按我说的方法,静心打坐半……嗯?”

他起身时,蓦地被一只手狠狠薅回原地,春昙不声不响一整晚,这会儿忽然撒娇似的往他怀里钻,一双细伶伶的胳膊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箍得他肋骨生疼。

“……听话,今日实在不能陪你。”

再不走,骨头里的惫懒又要被这人扯出来。当务之急是回到瑶光阁入定醒神,还有许多正经事在等他。

他轻轻捏住春昙酒后发热的耳垂一揉,粉红又深了一层:“明早还想吃鱼丸么?我去膳房帮你弄。”

片刻,手松开了。

春昙点点头,依依送他到寮舍门前,下台阶的时候,那人忽而开口叫了他一声:阿念。

他转过身,背后的人却没有看他,低眉垂眼,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白玉香囊。

几根手指将流苏中那些不慎缠成簇的线梳理得根根分明,边梳,边在他耳畔轻轻缓缓地叮嘱:“你啊,不要逞英雄,不要总一个人挡在所有人前面,不要理所当然觉得所有人都与你一般坦荡,修士的私欲并不比凡人少,防人之心不可无,身边……”

洛予念先是愣住,又被他那慢吞吞、故作老成的语气逗得有点想笑,他知道人在微醺时话会变多,可不过吃了几口米酒,小东西居然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教训起人来了。

他伸手,轻轻一弹那人光洁的眉心:“先去睡。”

说罢,他一拂袖,银竹便缓缓将他托起,往瑶光阁去了。

半空里,他低头扫了一眼,那盏孤独的光将人影拉了好长,春昙似乎有些消沉,依旧没有抬头。

剑风渐远,被扬起的发梢与衣袂静静垂下。

“……身边的人……才最要提防。”说完,春昙自嘲一笑,从腰间摸出一颗药丸,咬碎吞下,转身挥灭了烛光。

黑暗中,几起几落,他瞬息隐没在流霞峰的山林间。

*

子时,天地交泰,一阳初升。

泊雾峰石室内,一声古怪闷响,徐景修生生掰下了九瓣莲座的一片花瓣,石头碎屑撒了一地,他蓦地吐出一口浑浊的血。

庚申的午夜,纠缠他十年的猛毒如约反扑,疯狂舐咬他的经脉,蚕食他的意识,要将他连骨带皮化掉,正如当年的沈崝一般。

记忆中惨死的面孔忽而睁开眼,黑洞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半化烂肉,却依旧“瞪”着他,瞪得他肝胆俱裂。

“不是我……是你选错路,偏要与妖邪蛮夷为伍……”

“师叔?”

一道清清凉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鼻息里飘过一阵异香,徐景修被唤回几分心神,从剧痛的眩晕中睁开眼。

面前的药碗里飘着一片皎白的上弦月,庚申前后三日,服药的时辰改为每日午夜。

他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放碗时,才发觉今日来的竟是张陌生面孔,年轻的孩子半跪在他的莲座前,如画眉目里,尽是关切。

他暗暗一怔,莫不是观雪新收的弟子?

十年了,这世上好像再没人这样焦心地看过他。

师尊没有,最爱的徒弟没折了,她老人家便闭关去了,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观雪也没有,她的关心总是淡淡的,出于多年同门的情谊与医者道义。

而弟子们……见了他如同见了地府里的阎王,头都不敢抬,遑论这般注视。

可仅仅是一道温柔的视线,他却从中体会出一种令人恼火的怜悯……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外门弟子竟敢可怜他?可怜他什么?可怜他修为不保?可怜他是师尊弃子,挂名长老?还是可怜他永远都摆脱不了死人的阴影?

“出去!”他低吼道,戒律长老的威严尤在。

不想,面前之人却丝毫不为所动。

徐景修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穿的是外门弟子服,为何外门弟子能来泊雾峰给他送药?白苏呢?明明昨日还是她来!

彷佛洞悉了他的疑问,那人不慌不忙起身,手指勾住腰间縧带一扯,雪白的弟子道袍便簌簌滑落。他戴上背后的兜帽,倏而笑了:“师叔,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徐景修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像眼前这一身一尘不染的孝服一般,空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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