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打手心

一衿香 蜜月 3244 2026-06-28 09:04:21

膳房后厨一如既往,井井有条。

沧沄每日二食,菜色由弟子轮班准备,食材山下送来,不可挑剔。

入了玄门,没人教他们厨艺,故东西烹熟便可,论味道实数有些强人所难。

“小师叔?”

许是头一次见他出现在后厨,轮班的几个弟子惊掉了下巴,傻傻杵在那,忘了手里要干的活。

洛予念打眼一扫,好心替他们将笼屉离开了火。

高粱连年丰收,山上已经吃了大半年的黍米馒头,今日还不赖,黄澄澄一大锅黍米饭,不够还有玉米山药。菜是蒸杂菇,以及八百年不变的,一勺足够齁死一头牛的虾醢。

前日春昙便指着一碗蒸熟的虾醢问他是什么,听说是鱼虾剁泥加盐,发酵而成的酱菜时,嫌弃的意味溢于言表,无声在他面前嘟嘟囔囔:“我们露州那边是没辙,才会用晒干的海味提鲜,你们明明可以靠海吃海,竟这样暴殄天物。”

也算不上暴殄吧……原料都是些不过半指大的小鱼小虾,本也没二两肉。

一是为长久存放,二是新鲜鱼虾难料理,三是避免弟子们耽于口腹之欲,半推半就,这道酱菜便传承下来,不好吃,但下饭。

洛予念自辟榖再没吃过,久违地就着春昙的筷子尝了一口,也不禁皱了皱眉……

“难吃”这个念头闪过时,他顿时心一沉,表情都跟着僵了,这才下山多久,居然被某人养刁了胃口。

可一抬眼,接住某人那道气鼓鼓的视线,沉下去的心又轻飘飘上浮,惭愧变成一道道看不见的涟漪,从心口漾出去,不声不响散了。

玄门中,像他这样刻板的弟子还少吗?谁说红尘的尘就是尘埃的尘?不一样养得出晶莹剔透的心吗?反倒是仙门……这一遭受伤,他倒也看清了,仙途同样有阴影有歧路,勾心算计不比凡人干净半分。

何况,他带春昙回师门来,并不想用任何教条规矩捆绑他。

于是洛予念没解释什么,只是随口问:“那,小鱼小虾还能怎么做?”

春昙放下筷子,探身趴到他面前:“那可太多了。小苗脱水风干,是一味提鲜的调料,鸡汤鱼汤撒上一把,做粉面云吞的汤底最好。”他顿了顿,比着两截小手指,“这么大的小鱼,非要剁成鱼蓉的话,便拿葱姜水去腥,加颗蛋揉成丸,丢进羊汤鸡汤里,飘起来撒半勺盐就能鲜掉眉毛。”

当日在碧梧向傅子隽问春昙病症时,她说春昙的身子骨天生有缺,如今更是气血两虚,脏腑亏空,须得仔细将养,虾蟹寒凉能不碰则不碰,鱼肉到是益气健脾。

“今日有鱼么?”他问。

面前的弟子一愣:“鱼……有是有……”她瞥了一眼水缸,里头活蹦乱跳东西不少。

“嗯,那就好。”洛予念见她紧张,遂站远了些,尽量和缓地对他们说话,“你们不必理我,接着弄吧。”

怎料大话说早了。

杀鱼容易,手起刀落,剥皮剔骨,他算是有经验。

可汆丸子对他这个门外汉来说,难度堪比让他就地自创一套剑法。

鱼多加水水多加鱼,忙了小半个时辰,鱼丸才勉强成型,面前剩了足足半缸的鱼糜,看得人头都大了。

不过,这一通焦头烂额地瞎忙,倒是令几个弟子不那么畏惧他了,甚至还看不过眼围过来帮忙,也算是给外门加了个菜。

“得用鱼骨熬汤。”洛予念冥思苦想,春昙的汤底是怎么熬得那么鲜香来着?似乎要先煎一煎?

这会也不分什么师叔侄了,几个人七手八脚,又忙了一个时辰才熬出一锅勉强过得去的鱼汤。

洛予念暗叹一口气,不甚满意,可弟子们却欢呼雀跃,在他耳边由衷夸赞道:“没想到洛师叔连这个都懂。”

好似一起备了一顿膳食,关系就拉近了。

洛予念想了想,不自觉笑了:“也是跟高人学的。”

第一次见他笑,弟子们惊得合不拢嘴,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来,只静静目送他拎着食盒离开。

山苑里,“高人”还在会周公,洛予念放下装了山药和鱼丸汤的食盒,坐到榻边。

依旧是蜷成一团,被子遮住脸,只丛丛黑发铺在枕头上,被绿松卿搭成窝,玉冠似的睡在上头。

近几日,洛予念忙得脚不沾地,只早课前和晚膳时能见到清醒的春昙,每一刻都显得尤为珍贵,他舍不得浪费,喂了绿松卿一口灵力,将它丢到一旁,再狠心揉了那赖床的人一把。

被子里头猛一抖,洛予念刚要亏他一句“小懒虫”,不想竟被人撞进怀里来。

那人隔着锦被压在他胸口,缓缓抬起头来,惊悸未消,眼圈红的吓人。

他一愣,伸手轻轻拨开春昙眼前淩乱的发丝,睫毛湿亮,被熹微晨光映亮的琥珀色蒙着一层水光,水面剧烈晃动,连带眼中的万物一并就要倾覆一般。

洛予念心头一紧,不禁放轻声音:“怎么了?”

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水面便碎了,一颗眼泪砸到他手背上,融进手套的布料里。

洛予念背后霎时窜出一层冷汗:“是,是哪里痛?我带你……”

不等他说完,春昙摇摇头,反倒噗嗤一声笑出来。

也不知是不是跟绿松卿学的,他顺着洛予念的身体往上蠕,停在他颈子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住了,才开口:“梦魇了。”

……洛予念紧绷的神经倏而松下来,还好。

体弱的人七魄不稳,梦魇常见,日后通过锻体,轻易就能解决。

他揽着春昙的脊背,一下一下轻顺,问道:“梦到什么了?”

半晌,那人才缓缓答道:“梦到,我犯了错,你……打我手心……”

洛予念不禁失笑:“打手心也值得你掉眼泪。”

那人呼吸一滞,忽而张口,咬他侧颈的皮,彷佛铁了心要变绿松卿,衔住不松口。

倒也不疼,洛予念便随他闹,只是潮湿的睫毛眨动时,蹭的人发痒,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抬手,替春昙擦一擦,分心道:“饿了吧?起来吃东西?”

春昙没动,盯着他看了看,倏忽一抬头,吻在他下巴,啵一声轻响,洛予念耳朵里随即灌进那人温热的气息:“好吃。”

蠢蠢欲动的痒意顺着心口就窜出去,洛予念脑袋一热,不自觉原地一滚,两人翻转了天地,春昙被他禁锢在身下,鼻息相闻,陡然升了温。

他赶忙屏住呼吸,闭目在脑中快速过了几遍冰心决,稳住心神,可一睁眼,清明的思绪又是一晃,邪火险些死灰复燃。

春昙可没修过什么这决那决,根本不知如何吐纳才能化解这一股晨起的元阳之火,全副身心都被这股欲勾缠住,颦着眉,迷蒙着眼,微微开启的唇间吐息轻浅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露出的皮肤被烧的泛起红粉,一只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滚烫的掌心攀住了他的后颈,身体也不自觉颤动着。

不行。不行。

春昙天生不足,频泻元阳更是对身体有损,得想法子让他忍住。

洛予念艰难地将那只右手从颈上摘下。

他重新阖眸,宁神清心,摒除杂念,不听不看不想,只探下头,轻轻抵住那人前额,在两人周身荡起一股灵力。

清凉的灵韵扫过这异常的燥热,直到那人在他胸前砰砰乱撞的心跳渐渐安分下去,他才松了手。

春昙懵了片刻, 缓缓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他,还夹杂几分不解与不忿。

洛予念掏出帕子替他沾了沾鼻尖沁出的汗,正思索该如何对他解释,便听窗外一声呼喊:“小昙,你起了吗!不是说一起去童子堂听经吗,先去膳房吃……额……”

洛予念从屋里头一把推开窗子,庄骞顿时收声,惊得往后缩了一步,忙不叠对他行礼。

此子倒也算勤奋,心地直率,天赋也不赖,算是个不错的苗子。

可洛予念这会儿看见他,却莫名觉得心里烦。

这几日,不论春昙走到哪,身边定有这小子,尤其是两天前,说是木腰牌丢了,春昙忙着帮他一起漫山遍野地找,找到后半夜无果,还是洛予念免了罚,勒令他们回去睡觉的……

可他转念又想,春昙背井离乡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己又疏于陪伴,能交到年纪相仿的朋友是再好不过的事,何必介怀?且日久天长,他还能将春昙关起来不见人不成?

于是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迅速穿戴整齐的春昙,什么都没说,由着他们去了。

春昙匆匆捧起薄荷茶洁牙漱口,冲出屋去,洛予念心中轻轻一叹,才关起窗子,便听庄骞一句:“行,那我替你占个好位置。时候还早,你慢慢吃,没关系。”

洛予念一怔,人复又站在他面前了,怀里多了本册子,封皮略显老旧,书《先天一炁》四个大字,想是今日童子们要听的入静开窍基础课程吧。

春昙将书放到一边,撸起袖子,迫不及待打开食盒,揭盅看到热腾腾的鱼丸汤,愣了一愣,才拿起瓷羹,舀起一颗形状不怎么规则的丸,送到嘴里。

他慢慢嚼了几口,吞下去,乐了,对洛予念道:你做的。

洛予念默默点头,忐忑半晌,终于听到了一句:好吃。

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哄他,总之那一碗都被吃光。

春昙洗过手,找到他的小挎包,拾起一旁的经书打了卷硬往里头塞。

洛予念将空碗收回食盒,问他:“今晚想吃什么?”

春昙忽而抬头,压着他那被撑得岌岌可危的挎包,挪过来,神秘兮兮对他说起悄悄话:“今晚吃红糖酥酪。”

“嗯?”

春昙狡黠一笑:“师姐们早吃腻了馒头酱菜,我昨日说去后厨帮忙,教她们做素抄手,她们便答应我借厨房给我咯。”说着,他摊开手,“坏了门规,弟子先领罚。”

洛予念笑笑,象征性在他手里敲了一敲。

这人惯讨女孩子喜欢,早在露州他就见识过了,长街的队排到转角,都是为了见这“香公子”一面……其实仔细想想,好像不只女孩子,不论男女老少,甚至是小动物,除却那些居心叵测的,似乎没人不喜欢他。

“阿念。”春昙唤回了他晃出去的神,“小陶说你吃了两碗酥酪。我想了想,你好像还没什么东西吃过两碗。”

……吃完了,还醺醺吻了这张最会叫人心软的嘴。

洛予念缓缓侧头,贴过去,他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世上会出现这么一个人,连他什么东西吃了几口都放在心上……

不料,鼻尖才触到鼻尖,他便被春昙一把捂住嘴推开。

那人认认真真望着他,指腹一点他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唇,一本正经道:“你方才,不是不要么。”

说罢,便一溜烟跑掉,赶着去听经了。

*

跑出洛予念的视线,春昙才渐渐停下脚步,他抬起手,轻轻捂住胸口——梦里,被银竹刺穿的伤口就在此处。

明明已经清醒了,心脏竟还在隐隐作痛,尤其是洛予念低头要吻他的一刻,最痛。

挎包太重,随着步子摇摇晃晃,他担心背带吃不消,干脆摘下来,抱在怀里。

他随意找到一丛野花,挖开花泥,将死去的一叶蜩埋进去。

明日,便是庚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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