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道响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隋寒身上。
“隋大人,哦不,或许本王该叫你, 二殿下?”靖苍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继续道,“先帝和俪妃的亲生骨肉, 二皇子,元冬朗。”
璟帝瞪大眼睛,看向隋寒和林亭松两人。
二哥?那个本该命丧宸俪宫大火中的二哥吗?
林亭松知道吗?为何要隐瞒?
无数疑问和一丝被背叛的刺痛涌上心头。
贺太后也定定看着隋寒, 半晌,率先开口道:“隋卿真是令哀家刮目相看。”
旁人并看不见,太后藏在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先帝驾崩时,她听说皇位传给了二皇子元冬朗。
她囚禁明悟, 也是想从明悟手中拿到密诏,可明悟的心志远比她想的坚定, 久久都没能得手。
于是她便拟了份假诏,先明悟一步,将最好操控的六皇子元秋明扶上了帝位,这些年来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后来明悟逃跑, 不知所踪,为了永绝后患,她命亲信烧了宸俪宫。
那天,她分明看到废墟里是有一具孩童尸骨的……
“与其等死, 不如与本王联手!”靖苍王声音拔高,蛊惑道,“这江山,你我叔侄共享!”
此言一出, 满殿皆惊,连林亭松都跟着心头一紧,唯独隋寒的神色没出现一丝一毫变化。
“狗急跳墙了?”隋寒缓缓抬眼看向靖苍王,轻嗤一声,“我是什么身份,就不劳王爷费心了,我对这破江山也没什么兴趣。倒是王爷你,伪造遗诏,私调兵马,擅闯宫禁,此刻不该想想如何留个全尸吗?”
“你!”靖苍王被这话激得脸色铁青,“不识好歹!”
“元修平,别再白费力气了。”林亭松上前一步,挡在隋寒侧前方,躬身道,“陛下,太后娘娘,逆贼元修平及其党羽俱在眼前,当务之急是将其擒拿,以正国法。隋大人身份存疑不假,但他多次救驾,忠心可鉴。况且,眼下的局势,我们没他不可。”
璟帝抿紧了唇,看着林亭松坚定的眼神,想起种种过往……最终,眼中闪过决断,开口道:“逆贼元修平,罪证确凿,妖言惑众,其心可诛,给朕拿下!”
此时此地,无论璟帝还是太后,都别无选择。
靖苍王心中最后的侥幸彻底消散,他低吼一声,周身真气爆发,原本略显文士的气质荡然无存。
“护驾!”暗影司首领厉喝,玄甲兵瞬间结阵,将二圣牢牢护住。
靖苍王高高挥起乌木杖,殿外黑压压的人立刻跟着动了起来。
刀光剑影,劲气纵横。
林亭松身体未愈,不可力敌。
他足下一点,向后飘退,同时袖中乌光一闪,绳镖缠向巨大的蟠龙柱,借力一荡,险之又险地避开靖苍王紧随而至的横削。
隋寒顺势迎上,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道寒光乍现。
“铛——”
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隋寒后滑半步,双刃稳稳架住了舍沙杖头。
靖苍王手臂一麻,收回乌木杖,化劈为刺,点点金星如暴雨般笼罩隋寒周身。
隋寒的双刃守得滴水不漏,间或反击两招,招式狠辣。
这老头子吃了长春散,硬拼内力不是对手,只能以巧破力。
林亭松游走在边缘,绳镖神出鬼没,准头妙到毫巅,逼得靖苍王不得不分心。
二人一近一远,一主攻一牵制,配合得十分默契。
殿外,宫中其他来支援的兵力也和靖苍王的人战成了一团。
他的人虽服用了长春散,但确实如太后所说,肉体凡胎根本扛不住火浣晶制成的利器。
眼见要落下风,靖苍王猛地荡开隋寒的双刃,抽身急退数步,拿出信号弹掷向夜空。
尖啸穿透雨幕,在高空炸开红光,拼杀的人都不由自主缓了一瞬。
靖苍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得意道:“该结束了!”
片刻后,不远处传来整齐的步伐声,阿图兰兵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将殿内殿外围得水泄不通。
贺兰骁一身轻甲,翻身下马,按刀大步踏入殿中,侧头看了一眼靖苍王。
靖苍王大喝道:“贺兰二王子!速速助本王一臂之力!”
“臣,贺兰骁,护驾来迟。”贺兰骁声如洪钟,单膝跪地。
然而却不是对着靖苍王的方向。
“贺兰骁!你……你愣了片刻,缓缓,缓缓转头看向贺兰骁,脸变得扭曲,“?”
“约定?”贺兰,“你能给我的,二圣也能,甚至更多。”
靖苍王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
“阿图兰将士听令!”
“在!应和。
“逆党格杀勿论!保护二圣!”
随着贺兰骁令下,原本该属于靖苍王的阿图兰援军,刀枪齐转!
靖苍王眼中充满怨毒,他知道自己完了,万劫不复。
但就算要下地狱,他也要拖着最恨的人一起!
他双目赤红欲裂,竟对身后袭来的刀剑不管不顾,将所有内力疯狂灌入乌木杖,朝着贺兰骁猛扑过去。
就在所有人注意力都被牵引的刹那,靖苍王身形忽然折转,如同失控的毒蛇,拧着腰直刺向另外一边的林亭松!
这一击,毫无保留,只求同归于尽!
“松儿小心!”
“保护林大人!”
隋寒与璟帝同时大喝出声。
隋寒挥刃拼命斩向靖苍王后心,试图逼他回防!数名暗影司精锐也疯扑而上!
但靖苍王却恍若未觉,看那架势是准备硬受刀剑,前扑之势甚至不减反增。
林亭松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绳镖刚甩开一名偷袭的死士,此刻回防已来不及,只能尽全力将身体向侧边偏移。
“噗——”
舍沙杖头撞在林亭松心口,蛇头上的金冠狠狠扎了进去,剧痛让林亭松眼前一黑。
“去死吧。”靖苍王面露凶光。
“想让我死的人多了,你算哪个?”
林亭松冷笑着挥手,绳镖弹起,精准缠住靖苍王咽喉。松塔镖头弹开,硬生生扎进靖苍王的后颈中。
靖苍王瞪着就快站不住的林亭松,狂笑起来,沾满鲜血的牙齿格外森白。
他猛地抽手,将乌木杖拔出,鲜血随着他的动作喷溅而出!
与此同时,隋寒等人的刀剑齐齐落在靖苍王身上,将其按倒在地。
“松儿!”隋寒翻身跃了过去,稳稳将人接入怀中,看到那满身血迹,瞬间红了眼。
他一只手紧紧抱着林亭松,另一只手迅速连点在伤口周围几处大穴止血,精纯内力不顾一切地渡入。
他能感觉到怀中人的生命在流逝,这种恐惧的感觉太熟悉了,几乎就要将他淹没。
林亭松呛出一口血,浓密的睫毛颤抖着,眼睛勉力睁开条缝,看向飞奔过来的璟帝,气若游丝道:“陛下……逆贼已诛。臣,幸不辱命。”
少年天子的脸上再不见之前的沉稳,红着眼蹲跪在林亭松身边,单薄的身形抖得不像话。
“亭松,你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
林亭松嘴角微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个笑,可却只是涌出了更多血沫。
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臣……怕是要,食言了……不能再……”
“不!不行!你答应过要辅佐朕,看着朕成为明君!你不能食言!”璟帝紧紧攥着林亭松的手,“朕不许!朕不许!!”
林亭松的眼神已经开始失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断续道:“陛下……能不能再答应臣……一件事。”
“你说!朕什么都答应你!”璟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说到底,他不过也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林亭松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请陛下,不要……不要为难,隋寒。”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
话音刚落,林亭松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
那双总是锐利清明的眼眸,缓缓合上了。
殿外的雨更急更猛,将汉白玉台阶冲得干干净净,可却冲不散浓浓的血腥气。
泰平十一年,秋。
这场因《须弥卷》引发的腥风血雨,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靖苍王伏诛,余党或死或降。
乌木杖断成两截,舍沙杖头孤零零躺在地上。
冒牌的千头蛇神终究建立不了真正的秩序。
贺兰骁还刀入鞘,望向面沉如水的太后,终是默然一礼,退到了廊柱的阴影中。
殿内气氛压抑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处。
那一袭破碎的红衣,被墨蓝身影紧紧护在怀中。
年轻的天子半跪在侧,明黄衣摆浸在血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