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篝火 要做吗?
39.
卡丽星在这几天断断续续下着大雪。
傍晚时分, 森林里燃起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点燃了靛蓝色的薄暮,周围都是未化的积雪,森木堆起来的柴火堆上正架着一只鹿, 冷空气中散发着香辛料和油脂融化独有的香味。
季临韫坐在火堆旁边,深黑的眼睫在火焰旁染上点点碎光,连轮廓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他的一只手被身侧的闻泊彻抓了过去, 十指相扣紧紧地揣在兜里。周围都是军部的人,休息日褪去了平常沉肃的氛围后,周围一下变得热闹喧嚣了起来。
除了闻泊彻,他没太和军部的人打交道, 起初坐在一起还有些不适应, 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军舰上的人因为上次让季临韫跑了, 全都挨了闻泊彻的怒训, 领了一个星期的罚。他们本来对季临韫尊敬又畏惧,但看见季检察官神色温和, 全都记吃不记打,一个个又笑嘻嘻的和他问好。
闻泊彻看着就很不高兴, 他之前气愤地埋在季临韫的肩膀上咬过他一口, 说:“你怎么对他们一个个都有好脸色,对我就这么凶?”
季临韫当时半个肩膀的衣服都松了,这样被闻泊彻咬下去, 一时有些吃痛。他那时还坐在闻泊彻身上, 不断被他朝上按,生理性的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他还是抱紧了闻泊彻。
“你现在好像对我更凶一点。”季临韫声音也好哑,他环在闻泊彻肩上的手不断收紧,说, “凶我的时候,你怎么不反省一下?”
“这样就凶了?”闻泊彻哼笑一声,说,“这才哪到哪啊,小检察官这么厉害的人。”
他不满,亲着季临韫的脖颈说:“你怎么这么讨人喜欢,他们之前被我罚得很厉害,现在又很亲近你。”
“亲近检察官,”季临韫被弄得有点不清醒了,说,“说明他们没做坏事,你要感到荣耀。”
“我们这样亲近吗?”闻泊彻被逗得闷闷地笑,坏心眼地磨着他,说,“我们这样,应该最亲近了吧。”
“那我在做坏事吗?”他见季临韫说不出话来了,眼眸都红红的,去吻他说,“我对你做这种事,你要为我感到荣耀吗?”
季临韫终于忍不住了,大喊:“你是王八蛋!”
闻泊彻乐不可支,就这样抱着他,将身后的棉被一盖,裹粽子一样将自己和小检察官裹在一块。
“在想什么?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火光明灭间,季临韫眼前倏忽间伸出一只大掌,在自己眼前挥动了两下。他一时间立即回神,闻泊彻将刚刚烤好的五花肉放在他面前,说:“跟我在一起都在走神,这么坏的检察官呢。”
季临韫转头就对上闻泊彻的脸,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在火光下实在深邃漂亮极了。他于是说:“我在想你。”
“想我呀。”闻泊彻一下就凑上前来,说,“大检察官很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在想我什么?”
“在想你昨天问我的问题。”季临韫看着迸溅出火星的篝火,说,“你说为什么我对你更凶一点。”
闻泊彻挑了挑眉,脑子里立即略过一些不太正经的片段。他刚想偷偷调侃大检察官一下,却听见季临韫认真地说:“我想,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总是会在你面前,展现一些真面目。”
闻泊彻顿时一愣:“你说什么?”
季临韫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
他的声音不重不轻,不仅闻泊彻听见一愣,周围整艘军舰上的人都愣住了。ɴĴ
闻泊彻那张俊朗的脸竟然登时红了,一时间脑子空白,就这样直愣愣地看着季临韫。
周围空气诡异地寂静了一瞬,随后热闹的起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哦哦哦这是大检察官在表白吗!”
季临韫闻言,竟然还很认真地回应道:“是的,我确实在对闻元帅表露心意。”
周围顿时像被季临韫的话炸开了锅。军部这群人急死了,巴不得两个人现在就结婚,起哄声更加兴奋热闹。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老大……哦不元帅你快答应他!”
“答应他!快答应他!快去亲他!”
“结婚!结婚!”
“吵什么吵!”闻泊彻脖子都红了一大片,一双绿眼睛亮得出奇。他话语里明明忍不住带上了笑意,却还是斥道,“再起哄都别吃了,绕森林跑圈去!”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篝火在燃烧中不断作响。两个人的脸庞都被火焰映衬着,闻泊彻看着季临韫的眼睛,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火光,哪些是烧得滚烫的皮肤。他目光一下都移不开,只看着季临韫说:“临韫,我们回首都星……会结婚,对吧?”
“会的。”季临韫沉默半晌,终于说,“只要我活着,这辈子我就会和你结婚。”
这句话其实蕴含着巨大的不详,但闻泊彻此刻被滚烫的爱意与甜蜜冲昏了头脑,把这句话中的生死当做了矢志不渝的情话。他喉结滚动,眼眸眨都不眨一下,握着季临韫的手,从下至上看他,小声地说:“如果不是今天没有玫瑰和戒指,我就向你求婚了。”
“如果是你的话,”季临韫在心脏的鼓涨和涩痛中,轻轻笑起来,“给我一个吻,就可以向我求婚。”
“周围好多人。”闻泊彻亮着眼眸,竟然开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低声又委屈地靠近季临韫,“可我好想亲你。”
“那我来吻你。”
季临韫拽住闻泊彻的领口,迎头便吻了上去。
闻泊彻唇齿一热,下一刻那点害羞荡然无存,扣着季临韫的脑袋回应这个热烈的吻。他那点不管不顾的爱意就要冲出来了,却在此刻十分克制而温柔,没有在外人面前过火。
这个吻很短暂,但好像爱都在了里面。周围的军部众人看着一触即分的两人,严格遵守着纪律一言不发,个个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互相用眼神拼命交流着。
他们元帅竟然被大检察官强吻了!!
前几天大检察官还逃婚被抓回来,今天竟然就对他们元帅表白了!!
他们看见两个人莫名其妙说了两句话就亲上了,现在竟然不能起哄还彻底被禁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媒体呢记者呢!那几个随行的军媒呢,快点拍照明天就登报结婚!
“我答应你。”
这个吻结束,季临韫忽然有些没头没尾地说,“我答应你。”
但闻泊彻听懂了。
季临韫说,只要一个吻,就可以向他求婚。ÑɈ
闻泊彻上辈子离开,也只给了这一个吻。
闻泊彻心脏顿时涩苦无比,却同时又被酸胀甜蜜的幸福充盈。他听到季临韫抬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再次说:“我爱你。”
我爱你。
自从那天说出了“爱”字,季临韫好像就再也不吝表达他的爱意了。他从未这样过,平时的沉默寡言和冷淡好像都不再了,这样滚烫的爱和眼眸就直直看过来,开口就在说。
我爱你。
闻泊彻清晰地明白,季临韫之前拼命想将自己推开,一定是有事情瞒着自己。他上辈子将自己保护得那样好,即使是去世了,也殚精竭虑地闻家和自己的每一步。他最后能带兵逼上首都星,也少不了季临韫最后的警告与指点。
可临韫究竟在怕什么,闻泊彻却根本不敢问。他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临韫的爱与心软换来的,他怕临韫反悔。也怕他一深究,两人就立即回到从前的样子。
他想,换他这辈子好好保护临韫。只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线,只要他好好活着,他可以允许临韫隐瞒他的秘密。
他在这阵热切的爱中感受到了明显的不安,但又在爱人的眼中迅速沉溺其中。
闻泊彻从未怀疑过他深爱自己。
“季临韫。”闻泊彻抬起季临韫的头,珍重地吻了吻他的手背,说,“我也深爱你。”
篝火熊熊燃烧的这个晚上,军部众人的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除了,森林这一片空旷的土地上,又重新传来了闹哄哄却又欢快的笑骂声。闻泊彻被闹着喝了很多酒,这群人跟参加两个人婚礼一样兴奋,彼此吵吵嚷嚷地恭喜元帅,贺喜检察官,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无比快乐的因子。
季临韫就坐在烧得正旺的篝火旁边,安静而柔和地看着闻泊彻。闻泊彻才喝多少就不太行了,还没他能喝。如果不是此刻他身体不好,是会全部上去帮闻泊彻挡酒的。
“临韫……季临韫。”
等回到落满雪的小洋房时,闻泊彻整个人挂在季临韫的身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一回去就要跟临韫结婚!”
季临韫抱着他,扶着他的手,眼眸里也不由带了一点笑。
他不舍得打破闻泊彻的这点幸福。
结婚就结婚吧,反正他现在已经把案子的窝点都一股脑炸了。这个月开始,三级营养液就没有办法跟上供应了。埃里克一回首都星也会和慈善机构沟通好,走检察院和季家的帐,来弥补本该满足边缘星区底层居民的损失。
他上辈子太循规蹈矩了。他现在终于知道,如果漫长的司法与真相的等待,会侵害上百万公民的权益与生命。那他愿意负全责,先采取制裁手段,再补上司法程序。
季临韫想,等回到首都星,他再用这点最后的生命去拿到证据、公布真相,联系医疗机构给所以被侵害的公民提供治疗。
再以闻泊彻爱人的身份,陪伴他最后一段时间。
喝醉的人神志不清,走路也跌跌撞撞的,好像季临韫不抱他、不扶他,他就压根不会走路了一样。季临韫废了半天劲,才把闻泊彻扔掉床上。扔得重了,闻泊彻还要睁开他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说:“临韫把我丢掉了。”
明明是玩笑的语气,可季临韫却一怔,觉得开始心痛起来。他听懂了这句话跨越前世今生后,巨大的不安与恐慌,他于是立即抱住闻泊彻,说:“我没有把你丢掉,我爱你。”
“我爱你。”他抱着闻泊彻的脖子,不断重复说,“闻泊彻,我爱你。”
闻泊彻睁着那双迷蒙的绿眼看他,听到季临韫低声问他:“要做吗?”
“不要……”他下意识抬手,盖住季临韫的眼睛,说,“临韫会好累,我不想临韫这么累。不要了。”
他说完,感到身上的人颤抖一瞬,随后声音清浅又温柔地说:“那为什么蒙住我的眼睛?”
闻泊彻闻言,诚实无比地说:“因为小检察官眼睛长得太漂亮了,看见我就忍不住想吻他。”
话音刚落,身上柔软的人就凑近了,嘴唇也随即覆上一个温热的吻。
“那他来亲你。”
他听到声音,却发现自己的手掌湿掉了。他立即问:“临韫,你在哭吗?”
“我没有哭。”季临韫亲了一下他的手心,说,“沾到水了。”
“为什么叫我小检察官?”他继续追问,说,“我现在明明是大检察官了。”
“因为后悔没有在小时候追你。”闻泊彻听到这里,立即闷闷不乐地说,“好想和你早恋。”
季临韫眼眸湿润,却笑了出来。
酒意上头,闻泊彻在迷迷糊糊间,觉察到季临韫把自己外套扒了,在换睡衣。他忽然觉得好幸福,笑着说:“那我是不是已经得到临韫的宠爱了?”
“得到了。”季临韫说,“他会很宠爱你。”
他总算费力地将闻泊彻的衣服换下来了。
季临韫看着眼眸都快闭上的闻泊彻,知道他困得不行了,但还是想等自己一起睡觉。他走进洗浴间,刚打开洗手池放了一点热水出来,整个人却忽然猛地一晃。
铺天盖地的眩晕感与濒死的抽离感顿时袭来。
季临韫那双漂亮的手在一瞬间抓紧了边缘,虚脱的无力感让他勉力强撑,才没有立即倒下去。随后袭来的是全身上下发着的钝痛,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逐渐加剧。
这种痛好像没有源头,带着窒息的、割裂一般的疼痛,从骨髓里泛起剧烈痛感扩散到内脏,几乎让人一瞬间就落下冷汗。
喉头和鼻尖也顿时一腥,刺目的红色顿时晕开了热意里。
滴答、滴答。
季临韫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撕掉标签的小药瓶,里面装着止痛药。
他抖着手指,好半天才倒出几颗,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与血腥味,将药干咽了下去。
现在只有止痛药对他最管用了,这一瓶小东西,还是他故技重施,假装取维生素顺出来的。
痛感逐渐消失。
片刻后,季临韫终于缓回了一点力气。他的眼前还在发黑,手指还在因为身体的痛感而颤抖。他却无比冷静地加大水流,将洗手池里面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随即,季临韫掬起一捧水,雪白如玉的指尖一点点,将脸上的血也擦了干净。
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无比。
卧室里的闻泊彻似乎是半天没有听到季临韫的声音,很不开心地喊着他说:“临韫呢,我的临韫去哪里了?”
季临韫平静地移开视线,擦掉了脸上的水珠,在那阵残余的阵痛中,缓步走了出去。
“在这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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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临韫,在这么幸福的时刻,你为什么要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