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渎神 2.
沈明心拜这位神湘君为干哥的的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当时沈母怀孕,沈父外出行商,归期早至,人却迟迟不归。沈母忧心,寝食不安,一日去城南渡口接货物,回城时,马突然受惊,沈母不防,被甩出了马车,摔在道旁,身下顷刻便是血流如注。
照常理说,这孩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可那时,沈母不知怎的,在随行仆从惊骇来搀扶时,生出一把力气,挥开了众人,伸手一把抓住了路旁草丛内的一块石头。
石头一入手,血流立时停了,沈母那疯狂蠕动的肚皮也安分下来。又过半刻,沈母缓过劲儿来,竟一个翻身自己站了起来,安抚了马儿,又进车内,唤人来梳洗更衣,仿若没事人一般。
众人皆惊异。
后来归家,沈颛等人去问,沈母才道只那道旁一摔,她便是瞧见了牛头马面,黑白无常,自知要死,一尸两命,正悲痛,就忽然望见一豆灯火,自一朵白荷内生出,她也不知怎么就有了一股力气,抓向了那灯与荷。
而拥有那灯与荷的,便是路旁一块石头。
或者,是一座已模糊得与石头无甚两样的破旧神像。
“这是神明庇佑,”沈颛道,“你与你肚中孩儿皆是有福之人。但神明显灵,救你们这一遭也不是如此便能算了的,还是得按西陵的习俗来。”
之后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打探神像来历,神明根脚,然后寻术士,藏旧像于新石,雕刻修补,请神入庙,香火礼拜。
没几月,沈明心出生,被批了八字,称是早夭之相,于是沈家便又入山,祈求神湘君,结下了这个干亲。
“明心,怎又呆了?”
沈颛的声音惊回了沈明心刹那飘飞的思绪:“吉时到了,来这儿!”
沈明心怔了下,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窥那神像窥出了神,回想起幼时沈颛常说的神异旧事来。
但多思无益,他收束心神,随着沈颛的招呼走过去,端起酒壶,倒出两杯美酒,一杯自己喝下,一杯敬到神龛前,之后揭开食盒,从中取出主祭品。
主祭品以厚厚的红纸包着,沈明心抬手展开,露出一块早就枯黑腐烂的婴儿胎盘与一簇胎发,这皆是取自刚出生时的他。
前几日他便已在祠堂见过这两样东西,如今再看,仍觉恶心。但这在主祭品里已算是普通的了。
沈明心勉力忽视心底的不适,转身从立在一旁的沈颛手中接下三炷香。
“祭神如神在。”沈颛低声道。
沈明心轻声应着,点燃香烛,踱到蒲团前,跪伏下来,双手托举,额贴地砖,只论姿态,着实虔诚。
“贤兄在上,弟沈明心拜谢。
“神起湘水,恩泽万世,威灵显赫,得之福佑,及冠成人……”
秋夜寒意直透颅骨,沈明心略微屏息,从喉间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念着早就备好的唱词。
西陵合水檀香的味道弥漫开来,安神宁心。
然而,这似乎并非庙内唯一的味道。
在这浮动的檀香之下,还有一丝怪异的霉湿之气,仿佛是从庙内光照不及的某些角落渗出,纠缠混杂,隐隐搅得人喉头发酸。
沈明心蹙了蹙眉,竭力压着不适,将唱词念完,然后又是三拜,才起身,将香插入香炉中。
见香火自然向上,袅袅缭绕,并无异象,沈颛与沈明心都悄悄松了口气,面上也放松下来。
“好了,不拘着你,”沈颛朝沈明心道,“既怕,就先出去吧,我还有事,要问杯,你勿来搅扰。”
拜完神,他便赶沈明心出去,和家丁们一起到庙门外。
进来半天,那神像都没露出什么怪异,可沈明心还是不自在,闻言心神一轻,赶忙就大步跑了出去,一刻都不想在这殿内多待。
沈颛笑骂一声,也没说什么,而是重新净手点香,整肃了神色,跪倒下来。
“少爷。”
两名家丁见沈明心出来,低头问好。
沈明心随口应着,立在火把附近,有一眼没一眼地打量周围。庙子不大,连个庙祝也没有,平时除沈家,也少有虞县人来上供拜神,神湘君到底不是虞县本地神明,是没什么香火根基的。
心中杂七杂八地想着,又等了一阵,却还不见沈颛出来,沈明心皱眉,觉着奇怪,小心挪动了两步,朝殿内望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神龛前,祖父的脊背僵得有些异样,犹如一根直愣愣的老木,头侧低着,似是在看地上的圣杯。
隐约地,那张满是褶皱的面皮像是在抖。
沈明心心头一紧,欲要张口,可一眨眼,那画面又看不清了,殿内的烛火好像突然灭了一盏。
下一刻,不等沈明心过去,殿内便传来脚步声,沈颛出来了。
“爷爷?”
沈明心喊了声。
“怎么了?”沈颛扫他一眼,面色如常,并不见什么奇怪,只是眼珠仿佛更浑浊了一些,可惜太暗,看不清,“走吧,事情都办完了,回家。”
他拍拍沈明心的肩。
沈明心盯着沈颛看了一会儿,没瞧出什么,只好抬步,跟着往外走。
走出一段,沈明心不知为何,回头看了眼。
小庙灯火熄灭,沉没在秋夜深黑的潮水里,阴森而又压抑。
某一刹那,沈明心晃了下眼,好似看到那小庙的轮廓模糊了,融化了,挂满了红红白白的影子。
那些影子抬头望来,尽是扭结缠绕的无瞳蛆虫。
沈明心再按不住,一把扶住附近的树干,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明心!”
沈颛惊叫,同家丁三两步围了上来。
……
小庙附近的吵闹声很快就远了。
家丁们来时挑的是祭品,回去担的是少爷,沈明心昏了过去,被抬到箩筐里,匆匆送下山去。
这来去匆匆的一行人消失后,望秋山便彻底静了下来。
子夜,密林飘起了雨,山头死寂更甚,遍野不见生灵,好似千尺高的坟包一座,惨惨阴瘆。
深黑无人的庙宇,瓦片漏下了积水,噗地浇灭最后一丝香火。
“嗒。”
极细微的响动。
香炉内,堆积的香灰微不可察地一震,犹如被风激起的浮尘。
然而,殿内无风。
“嗒!”
又一声响。
这回鲜明了许多,是来自漆红的供桌之上,深暗的神龛之内。
下一刹,一声低叹响起。
莹光闪动间,神湘君的神像一下一下震动起来,模糊的面孔位置隐约显出一副男子的五官来。
乌黑的眉,是山间怪石的锋棱,深潭般的眼,覆着暗青,如湘水千年潺潺磨玉的沁色。鼻梁高直,唇色灰白,可见天光山影之色,俊极亦冷极。
似是嗅到了香火的味道,那双暗青的眼投了下来,瞳光流转间,不见丝毫活气,只是空荡,只是虚茫,既无神的悲悯,亦无魔的邪恶。若有人在此,能深望进去,见到的必然只有冻彻骨髓的漠然与冰冷。
以及涣散如雾的非人死寂。
“又是十二年……”
神像缓缓启唇,音调干涩僵直,仿似太久不曾吐过人言。
神像,不,楚神湘——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也还记得,今年已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两百个年头。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楚神湘只是现代社会普普通通的一名打工人,二十五岁,大学毕业三年,就职在一家游戏公司,做被骂到户口本天天仰卧起坐的游戏策划。他上有父母,下有一妹,人生追求只有两个,一是家人平安健康,二是自己一夜暴富。
前者还算稳定,后者就可惜了。一夜暴富不成,一夜加班猝死身亡倒是轮到他了。
死后,他再拥有意识时,便是在一座小小的石像内,无法移动,也无法说话,屹立在湘水畔的崖壁上,与一间不比猫儿庙大上多少的破旧神龛为伴,远远眺望着脚下江水与山下古城。
通过不远处山道上的行人,与行人口中的只言片语,楚神湘确定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历史上不存在的朝代,大丰。这里风俗衣着与唐宋相似,却不尽相同,有着许多自己的特色。
起初,楚神湘还挺兴奋,虽悲伤于自己的死亡,牵挂于父母小妹的身体,但太多忧心并无益处,无论如何,当下才是要紧。
网络小说里早已大众的穿越轮到了他头上,楚神湘不知未来会有什么,自己又是否是所谓的主角。
但穿都穿了,总不能是炮灰吧?
他虽被困石像里,连眼珠都转不了一下,可仍心怀希望,每日翘首以盼,等待自己的金手指。
他不止一次琢磨过自己的金手指会是什么。
系统?非常大众,可能性最大。异能?听起来和古代社会不太挂钩。读档、签到、读心还是红包群?又或者是天幕直播、穿书剧透?再不济,也得有点神异吧?比如,既是神像,就能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成神?
靠这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楚神湘枯守在石像内,度过了一天又一天,一旬又一旬。
可,他的金手指呢?
这么久过去了,怎么还没到账?
楚神湘望着日夜奔流的湘水,逐渐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寸寸下沉。
也许——
即使有穿越发生,现实也并非小说,没有主角配角,没有金手指?他成了一座石像,便当真是一座石像,再没有其它改变?
可他是活人。
活人哪能真做一座石像?
一日两日,一月两月还好,天长日久,不能移动,不能交流,他怎么可能受得了?他一定会疯!
楚神湘从穿越的幻梦中醒来了。
他不甘,开始寻找生路。
第二个月,他尝试凝聚所有精神力量,冲击石像,试图闯出去,或寻过路人帮助。努力四个月,毫无进展,石像分毫不动,连蒙蒙灰尘都未层落下一粒。
第六个月,天下大乱,妖魔频出,他听闻许多奇异之事,专盯起过路僧道与神婆,在石像内以意识大声呼喊,希冀其中真有能人异士,发现他的不同,不论对方是善是恶,都算是一个脱困的机会。
此举持续一年半,过路者无一回应。
第三年起,楚神湘开始回忆背诵自己过往所知的一切经文典籍。
他日夜钻研,望月观山,描石绘鱼,见众生百态,凝心神轮廓,想要磨出一套自己的修炼法门。于是又三年。第六年,他放弃了,接受了自己确是一块非常单纯的、毫无神异的烂石头。
第七年起,他开始寻死。
可对于一个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连眼珠子都无法转动的石像来说,便是死,亦无法依靠自己办到。
但无妨,老天似乎终于瞧见了他的可怜,在第十年发了一场洪水,冲垮了崖壁。
在被湍急洪流卷走时,楚神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解脱了。
然而,楚神湘还是低估了这块顽石的坚韧。
它被洪水冲撞,被泥流裹挟,历经太多磕碰抛摔,虽缺了小半截身子,也模糊了面目,可却仍还在。
楚神湘终于明白,原来死也是妄想。
后来,他什么都不做了。
第十三年,有老妪认出了他,惊呼神湘君,又叫着什么显灵了,匆匆将他从干涸的河滩边捞回去,擦干净,请进家中,日日叩拜。四处都是战乱,老妪家也没有余粮,供桌上只一碗清水,一炷自己捻的土香。
没几月,清水也没了,周遭的井全干了。
老妪裹着两块大半都是沙土的黑馒头,上了山,给自己挖了个坟,不连累儿女。临行前,她再来拜神,祈求神湘君保佑她的儿女。
她的儿女过不下去,背起石像,跟着村人逃难。
第十四年,石像倒在了干裂的大地上,旁边是两具佝偻到肋骨高支的新鲜尸体。
干瘦的秃鹫们一窝蜂扑落下来,却只能啄起松弛脏污的皮。
没多久,一双枯枝般的手伸来,吃力地抱起了小小的石像。
“是神湘君呐。”
那人说。
之后整整百年,楚神湘便一直辗转在不同人的手中。
或许是因残缺寒酸,也或许是因神湘君的名号只局限在湘水附近,并不显赫,是以捡起他的,大多都是平民百姓。他们或是在逃难流亡,或是在辛勤求生,亦或是在握着断刀,随军队茫然冲锋。
他停留在他们手中的时间都很短暂,最长一次,也不过五年,因为他们的命比地里的草芥还要贱,乱世洪流之中,本就活不长久。
第一百二十年时,神道大兴,神照国立国燕都,天底下有名有号的鬼神一下便都抢手起来。
楚神湘也被供了上去,从瘸腿的供桌,到了华丽的神龛。
石像被修补,焕然一新,日夜鼎盛香火缭绕,达官显贵叩首。
第一百八十年,五国初定,乱世算是稍稍安宁,九州四海,百废待兴。
当时楚神湘已到北珠,在第不知多少个供奉他的贵人手中。贵人在一个雷雨夜被妖魔吞吃,血肉溅在石像上,烘烘腥臭。贵人家眷大怒,丢弃石像,请新神入门。
同年,沈母摔倒路旁,抓住了一块顽石。
至今,两百年岁月。
楚神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这两百年的。
不见神异,没有修炼,不能移动与交流,连死都无法办到,这样的日子,自己竟然没有疯吗?
亦或是早就疯过了,浑浑噩噩,又醒了,但他忘记了。毕竟时间太久,他忘记的事情实在太多。
最初时,哪怕不想再活,绝望至极,他也仍会为老妪的死悲哀,为流民的可怜与残忍震骇,为凄惨沦丧的世道战栗。他想要撞开这石像,想要嘶吼,想要大叫,想要真如他们口中一般,显灵一番,改变这一切。
可事实是,他什么都办不到。
他不是他们口中的神,只是块石头。
后来,一年一年,见的多了,无力的时候多了,他便也接受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楚神湘的心越来越平静。
不,没有心了,他是石头,石头哪里来的心?
他借石像的眼漠然望着世间的一切,不为谁聚焦,不因谁停留,似乎万物万事也不过须臾过客,不过是浮游尘埃。他不再具有生灵的气息,而只是一道意志,一个亘古的、对一切都了无兴趣的旁观者。
他知道自己似乎丢失了凡人最为宝贵的人性,但他不在乎。
而就是这样的他,在十二年前的一夜,忽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曾苦求不得的神异。
天降异象,那些他曾经千方百计想要引来的香火,突地聚拢成龙蛇,主动向他靠拢,进入了石像之内。
冥冥之中,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改变——他成神了。
除了两百年或多或少的香火熏染,他什么都没做过,这也可以成神?
楚神湘只觉可笑。
成神的他终于可以离开石像,可以走出神龛,可以与人交流,也可以去做许多想做而曾经不能的事。
这变化若放在以前,足够楚神湘欣喜若狂,飞奔出去,满山林地发泄大吼。
可当时,已在这乱世漂流一百八十余年的神湘君却只是掀了掀唇角,讥嘲一笑,便阖目睡去,理也未理。他甚至连离开石像的尝试举动都没有,好似已全然忘记,那是自己曾为之疯狂的渴求。
而今夜,楚神湘自是也不在意前来拜神的沈家祖孙。
只是这祖孙二人的到来,却又似乎引来了其它什么。
楚神湘被惊醒,内视扫去一眼,发现这被引来的竟是他丢失百多年的人性。
这个意外让楚神湘难得起了涟漪。
他审视自己的人性,任它回归,却无法与它相融。是了,破了的东西,便是修补,又怎会如初?
楚神湘目泛讥嘲。
人性没有反应,只在他灵海,撑着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兀自喜怒哀乐,显出凡人才有的百般丑态。
楚神湘看戏般瞧了一阵,便觉无趣,正欲没入神像深处,再度沉眠,却忽地神识一顿,扫向了山脚。
子夜刚过,正是妖魔大盛、魑魅横行的混乱时刻,如此恐怖,竟还有人出城,敢往山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