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 路上出奇的平静。

陆疏神色寻常地提醒纪野，让他撑不住就换自己来开车，对方应了, 看似同样的冷静，实则攥着方向盘的手都已经用力到鼓起青筋。

纪野实在控制不住脑内那些联想, 本能地将自己和另一个纪野做比较, 暗自细数自己有可能超越他的地方。

可他同时却也心知肚明，论在陆疏心中的分量, 怕是那个纪野要更重一些。

但是。凭什么。

陆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半放倒的车座上睡着了，他微微侧着脸，外套的帽子掖在下巴处，密密的兔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睡颜平静。

谁会出现在他的梦里呢。

车顶慢慢堆起积雪, 厚度一点点增加, 等到驶过某个减速带时, 随着车身震动哗啦坍塌，簌簌落在车前玻璃上, 被雨刮器扫走。

可是就算是陆疏对那个纪野感情再深，现在跟他在一辆车里的还是自己。

或许不那么成熟，对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一无所知, 可事实就是如此。

说句不敢承认的话, 其实在陆疏朝他发火的某个瞬间, 纪野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自己也为了陆疏去死, 是不是能超过那个纪野在他心中的分量？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和龌龊。

在陆疏已经向他倾诉痛苦的情况下，他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实在是恶劣至极。

天将明时, 纪野将车稳稳地驶到了目的地。

这里同样提前确认过没有丧尸，本就是无人踏足的地方，不会有人在这儿发烧变异，丧尸更不会游荡到此处。

陆疏似乎察觉到了隐隐刺目的光线，将脸往外套里埋了埋，动作看上去还有些孩子气。

纪野的心当时就软了一大半。

他俯下身，手臂撑在陆疏身侧，鼻息微敛，屏住呼吸，落了个很轻的吻在陆疏唇上。

很软。唇瓣温热，真的很好亲。

先前每次跟他亲昵的时候，纪野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总会厚着脸皮缠上去，向陆疏索取更多。

这会儿也不例外，蜻蜓点水的亲吻过后，他往后退了些，盯着陆疏看了片刻，没忍住又凑上前，再次偷来一个漫长的、却并不深入的吻。

-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之后，陆疏终于悠悠转醒。

他眨了下眼睛，察觉到车子并不是行驶的状态，登时警觉起来，刚要起身，就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纪野，正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车内的遮光帘已经拉了起来，不知哪一处露了一丝缝隙，偷溜进来的光柱顺着他的额头滑落到鼻尖，这人侧脸的线条同样优越到不行，陆疏默默凝视了片刻，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他和纪野显然还需要再好好谈一次。

只是说什么才能挽留住纪野太过自由的灵魂，尚且需要再想一想。

他在车上睡了这么久，身体难免有些僵硬，想着下去走走活动一下，为纪野盖上软毯后，便轻手轻脚地穿好下了车。

郑思颜竟然也在外面。

陆疏在原地站了站，还是走上前去，道：“怎么不打伞？”

郑思颜早就听见他下车的动静了，闻言扭头朝陆疏笑了下：“戴着帽子呢，没事的。说起来还要谢谢你，给我的这件衣服还是防水的。”

就算积在她衣服上的雪化了也不妨事，抖一抖就能继续穿。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的态度已然温和了许多，主动与陆疏分享道：“小瑜在车里睡着了，我不忍心打扰她，下来走走。”

前段时间她们整日提心吊胆，哪有心情去关注那些不断后退的景色里都有些什么。

说起来，她和女儿都是非常喜欢雪的。

陆疏点头：“我睡的有点僵了，出来活动一下。”

说完这句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多多少少变得有些尴尬，可立马走人的话好像又不大礼貌，一时之间，只有雪簌簌落在外套上的声音，安静的出奇。

过了片刻，郑思颜忽然道：“说真的，你真的听过我的公开课吗？”

察觉到她的语气和缓，其中未有半分敌意和警惕，陆疏报以歉意的微笑：“没有。我是在网上刷到那堂公开课的相关信息的。抱歉，在这之前我是个只醉心于自己事业里的人。”

而他们所研究的东西和领域都毫无关联。

听见他这番坦诚交代的话，郑思颜登时放松了不少，玩笑道：“因为我那个时候看起来太草木皆兵了，所以你才会那么说的是吧？”

陆疏道：“我理解。换做是我，在那个情况下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也说不定。”

郑思颜不是傻子，这些事情后来总能想明白的，要是陆疏一直咬死了不认，她心中多少还会对他有些戒备。

但现下他如此坦诚，郑思颜反而放心了。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也不知道陆疏身上是装了雷达还是怎样，在他离开后不久，纪野很快便醒了过来，见身旁不见人，膝盖上被人盖了柔软毛毯，二话不说立马下车找人。

他下了车，见到不远处站在一块儿说话的俩人，稍稍放下心来，大步上前：“陆疏！”

陆疏闻言转过身去：“不多睡会儿吗？”

纪野不管还有别人在场，直接道：“你不在旁边我睡不踏实。”

郑思颜余光偷偷打量：这是和好了？

陆疏没什么反应：“好。那就先收拾起来吧，我看这个天气，等下说不定要刮风。”

大概是先前已经有了经验，这次没费多少时间帐篷就搭了起来，气垫床充满气，铺上睡袋和羽绒被，把小姑娘从车里抱出来，大家都需要时间补眠，默契地互相道了‘晚安’。

考虑到纪野开了差不多一晚上的车，陆疏催他先去睡会儿，自己还有精神，可以备些晚点做饭用的食材。

纪野却不肯：“一起睡吧？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撒谎。”陆疏道：“我们又不是一直睡在一起，难道你从前都不睡觉？”

纪野也有招：“现在养成习惯了。”

陆疏：“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你还有更改的机会。”

“我不要。”纪野摩挲着他的手腕，垂着眉眼，装作可怜兮兮道：“你别生我的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陆疏不为所动：“晚上想吃点什么？”

“？”纪野：“我是说……”

陆疏：“海鲜粥火锅吃吗？”

纪野：“吃。”

“……”纪野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别不理我。”

陆疏平静道：“哪有不理你？这不是还在跟你说话么。”

纪野耍赖道：“不是这种不理，你是在情绪上漠视我。”

陆疏淡淡：“我没觉得。”

纪野：“明明就有啊！”

以前要是他这样主动肢体接触的话，不说回应，至少也会用那种含笑的眼神盯着他，好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小心思，却依旧纵容他主动靠近。

可现在陆疏根本就毫无反应，尽管没有拒绝，可这比拒绝还要让纪野难受。

“就算真的是，”陆疏话锋一转：“那也是应该的。”

“什……”纪野睁大眼：“什么应该的？”

陆疏：“如果你注定要去做危险的事情，那我现在抽离我的感情还来得及。虽然说这话有些自私，但你应该可以理解的吧。”

理解什……不是，他不能理解！

纪野苦着脸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我不会再做危险的事情了，真的。”

他男朋友到底是吃软还是吃硬啊！

陆疏由他晃，神色稳如泰山，声线平稳：“因为我质问你的那些话吗？”

纪野重重点头：“嗯！”

陆疏：“其实后来我想了想，毕竟有些事情不是现在的你做的，我朝你发脾气实在太不公平。抱歉，我当时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不是纪野预想中的发展，甚至还有些要跟他割席的意味，听的纪野一阵心慌，本能地要抓住陆疏：“我不……”

陆疏道：“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不用再提了。”

纪野心脏沉沉坠下去：“那以后呢？就像你说的那样，跟我保持距离？”

陆疏：“你应该能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

纪野：“…………”

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原先抓着陆疏的手也随之松开了：“你是认真的吗？”

陆疏盯着他看了几秒，他不是没有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但这会儿正是需要下猛料的时候，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他点了点头，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与坦然：“是。”

纪野：“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收回感情的意思就是不想再继续我们的关系了，对吧。”

陆疏：“……是。”

纪野的咬字不自觉变重了些：“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是这趟出来才互通了心意，没错吧？”

陆疏莫名觉得有些危险，但话赶话的都说到这里了，不容他后退，便咬着牙继续应道：“没错。”

纪野微微直起身，往后退了一些，微蹙的眉毛下，一双沉而黑的双眸紧紧地盯着陆疏，像是在认真打量这张他已经看过千万遍的面孔。

衣领遮挡住的阴影中，陆疏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纪野道：“你到底是在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因为忽然意识到了我跟他不一样，所以才这么说的？”

陆疏因为他这句话而愣住了几秒：谁？哪个他？什么不一样？

然而纪野却已忽然逼近，神色里浸染了几分戾气，本就攻击性极强的五官与轮廓线条在此刻变得无比锋利：“所以你喜欢他，胜过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