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要让陆疏来回答的话, 那么答案是没有。

对于这个曾经可以说是欣赏过天赋的学生，经历两世，再次见面, 陆疏仍旧跟他没有任何好说的。

质问他为什么在论坛上搞那么一出，给陆疏泼那些脏水造那些谣言？

若末世并没有降临, 陆疏应该是会问的, 不过可能也得不到什么想要的答案就是了。

毕竟周晟在做这件事情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怎样的结果，又怎么会在被陆疏三两言语质问过后就幡然醒悟, 痛哭流涕地想要求得他的原谅呢？

陆疏做不到原谅他，却也懒得跟他再多费口舌，隔着几个人望向他，平静道：“没有。”

周晟的瞳孔猛地缩了下, 继而强颜欢笑道：“尽管我们在学校分开的时候有些不愉快, 但也不至于这样吧。老师, 现在可不是和平时期了。”

陆疏挑了下眉：“什么不愉快？你这倒说的让我有些糊涂了, 我好像从来没跟哪个学生有过冲突吧，不知道你说的不愉快是指什么, 反正这里都是你的朋友，说出来也没什么吧？让大家评评理好了。”

众人下意识缩起脖子，总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 谁都不敢说话。

周晟本以为陆疏是因为那天自己曾向他暗示过心意的原因才刻意疏远自己, 而现在看来, 或许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难道陆疏已经发现论坛上的帖子是自己发的了？

可在那之后没两天就出现了丧尸的事情, 舆论根本没时间发酵起来，陆疏应该没发现才对。

周晟垂下眼睫，迅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尽量放缓自己的语气：“可能是我误会了, 老师。既然这次这么巧遇见了，不如你们就留在这里吧，这位……”

他转脸看向坐在餐桌边姿势十分潇洒的纪野，他就坐在陆疏身边，身体与桌面拉开了一段距离，一只手搭在桌面上，身体倾斜向陆疏，完全超出了社交安全距离，看上去很亲密的样子。

周晟定定地看着纪野：“这位是老师的朋友吗？”

跟纪野比起来，无论是长相、身材、气质、相较之下，他们这些人真的就像是小孩儿一样，多少有点不够看了。

纪野精神一振。

说实话，他正愁没有好的借口向陆疏再试探、或者说是确认下他们之间的关系，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于是纪野本能地转脸朝陆疏望去，似乎是把选择权递到了他的手里。

陆疏与他对视了一眼，似乎是猜到了他的意图，唇角没忍住往上提了一下，才道：“这是老师的私事。”

能归到私事这一类里的，显然不是什么可以大方公开的关系，要是朋友邻居之类，早就随口介绍了，又怎会这样打眼神官司，遮遮掩掩的。

“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并不是在寻找可以住下来的地方，”陆疏继续道：“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等局势明晰些后再做决定。”

“啊？”有个较活泼些的男孩儿立即道：“陆老师你这就要走了吗？可是我们这里很好啊，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的，我们到时候可以一起啊。”

陆疏微微笑了下：“谢谢，我们只是出来办点事，还是要回去的。”

“回去？”周晟敏锐道：“你们现在还住在小区里吗？”

纪野瞥了他一眼。

他比周晟要高许多，哪怕坐下来也是，那轻飘飘的一眼莫名有些蔑视意味，看的周晟下意识紧咬牙关，神色也跟着沉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纪野总给他一种对方已经洞悉了一切，正在好整以暇看他演戏的错觉。

陆疏悠悠道：“我们住的地方很安全，不用担心。”

他四两拨千斤，根本没打算证明回答周晟的问题，短暂地施舍过一个眼神之后，再次同那几个学生叮嘱起来，听得周晟一阵心烦，很想让这几个人先回屋子里去，自己好跟陆疏单独说说话。

其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比起末世前向陆疏表白时的‘青涩’表现，不过月余，他的气质陡然变得阴郁了许多，哪怕他假意伪装，依旧叫人不适。

不管怎么说，有个长辈般的角色倏然出现，就像是给他们吃了一记定心丸般，听说陆疏隔天就要走，心里多少有些不舍，不死心地还想要再劝说他留下来。

周晟在无形之中又被排除在了外边。

纪野一边听着陆疏不紧不慢地安慰那几个小屁孩，一边暗暗关注着周晟的反应。

他不止是像小孩被夺走了心爱的糖果玩具那么生气，纪野见的人多了，一眼就看出这小孩儿不是什么善茬，要说刚刚只是怀疑，现在纪野敢肯定，论坛上那帖子就是他发的。

纪野不动声色地靠过去，肩膀贴住陆疏的后背，一条胳膊搭在纪野身后的椅背上，姿势错位有种他将陆疏半搂在怀中的既视感，一边轻声与他咬耳朵。

而陆疏对此没有任何抵触情绪，甚至还微微侧过脸，一副专心听纪野说话的姿态。

纪野：“什么时候走？我怕猪咪在车里等急了。”

他们来这里前在车里留了个小型的防强开门装置以及报警器，若是有人强行破门，哪怕隔这么远陆疏也能知悉。

不过是该把猪咪接过来了，浪费了这会时间，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时候再赶路怕是会有危险，还不如在这里将就一晚，不叫那些人知道他们住在哪栋度假别墅里就是了。

陆疏起身与这群小孩告别，原先还以为他们这就要走，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劝了几句，什么不要赶夜路会有危险之类，搞得陆疏有些哭笑不得，解释了会在这里过夜后才安静下来。

这还没完，又说要给他拿手电照明，又说要帮忙拿东西，小蜜蜂似的围在陆疏身边。

他们没什么多余心思，就是想多跟陆疏多待一会儿，这段时间天天见的都是一样的面孔，连收拾的心情都没有了。

可陆疏不同，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这段时间好吃好喝好修养，偶尔去空间里种种地，日常锻炼也没落下，竟然比从前在学校的时候气色更好些。

方才进来的时候他巴掌大的脸裹在羽绒服帽子厚密的白貂毛里，显得格外唇红齿白，听他说话都能短暂失神，视线黏在他脸上，脑子里除了感慨好漂亮外好像没有其他话可以说。

这会儿谁不是裹得像只粽子或是熊似的，偏偏他和纪野却像是去冬季时装秀上当模特，一个雅一个痞，看着养眼不说，还异常般配。

陆疏拒绝了他们要帮忙的热心，叫这群小孩留在屋子里，外面又冷风又大，他们四处搜刮来的衣物，没有那么齐全，等下蹚雪弄湿了，怕是没有第二件可以换的。

周晟沉默地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神色难掩阴沉。

旁人见了，还以为他在介意陆疏先前对他的态度，上前安慰了两句。

对这位院内有名的年轻教师，跳级什么的自不用说，作品更是肉眼可见的灵气与天赋，每年学校都要他半个人展，跟在他屁股后边催稿要新作品。

除了那些外行看不懂内行怎么夸都不为过的称号之外，陆疏最广为流传的还是他高岭之花的名号。

说起来他的气质并不叫人觉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从不抗拒与学生说笑，可真要关系再亲近些却是难如登天。

都知道他脾气不错，可有时好奇心作祟，也想见见这位其他时候的模样。

八卦是人的本能，陆疏前脚刚走，后脚那几个小子就嘀嘀咕咕猜起来纪野的身份。

“反正我觉得他俩是一对，你们刚刚没看见吗，他俩说话的时候靠多近！再往前点都能亲到耳朵了，要是换个人你看陆老师躲不躲？”

“颜值就蛮般配，养眼，嘿嘿。”

“我以前还以为陆老师不喜欢男的呢，没想到啊。”

“那是因为他不搞师生恋好吧，他不喜欢这个，男女学生都跟他表白过，他都拒绝了。”

“……”

周晟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餐厅。

-

与那帮小孩儿差不多，他们刚走出去，纪野就急不可耐地问起陆疏来：“不跟他们说是不方便，但跟我可以说吧？”

陆疏扶了下防护镜，唇色殷红：“什么？”

纪野朝他贴过来，哪怕隔着手套也想去抓陆疏的手腕：“……我们的关系。”

白雾从他唇边升起，短暂地遮住了他五官天生的锋利感，急切不说，看着还有那么两分委屈：“昨晚我们都没聊明白呢。”

陆疏看得好笑：“你怎么什么事情都要说的那么清楚啊，不知道有个词叫心照不宣吗？”

纪野自有一套道理：“那也得‘宣’啊。长嘴就是为了说话的，你不知道吗？”

陆疏淡定接话：“也可以用来吃饭。”

纪野强调：“最重要的还是说话。”

陆疏反问：“你不吃饭？”

纪野：“喂！”

这个聪明狡黠又有点欠的劲，还真是陆疏独有，旁人学也学不来，还容易弄巧成拙。

陆疏深谙给一巴掌再给颗糖的道理，若说上辈子他们之间的感情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心照不宣，那么这次他想要感受点不一样的。

他将大半张脸埋进衣领里闷声笑，笑的纪野郁闷又无可奈何，壮着胆子单手搂过陆疏的肩膀，微微用力抱了他一下。

陆疏没有抗拒，却要装模作样地感慨：“……力气这么大。”

纪野没好气道：“是啊，不然怎么开车。”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了车边，猪咪盘成一团在后座睡的真香，没心没肺的样子还蛮像他主人。

纪野轻轻拍了下它的屁股：“起来了小猪，我们今晚去温泉酒店里住。”

猪咪懒洋洋地甩了下尾巴，不大想理他。

纪野取出改良过的猫包，正欲把猪咪装进去，在旁看热闹的陆疏却忽地扑了过来，竟然是要旧事重提：“你想我怎么介绍我们的关系？”

他这一扑来的突然，纪野下盘倒是稳，就是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抱住陆疏还是先把猪咪放下。

慌乱间，纪野本能地揽住了陆疏的腰，双方上半身几乎贴在了一起，陆疏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防护镜，密密睫毛扑闪了两下，装作无辜模样轻声问他：“你给个建议，我来参考一下。”

这还用参考？？？

纪野微微用力将人搂紧，顺手摘了自己的防护镜，任猪咪轻盈跳回车里，尾巴摇摇摆摆看着自己两位主人奇怪的互动。

纪野摘了眼镜，又往前逼近一些，深邃五官在陆疏眼前放大，浓颜的杀伤力几乎扑面而来，他眼也不眨地：“男朋友，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