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军区医院, 精神科。
医生:“直播事件涉及雄子们的治疗报告都在这里了,其中五位雄子都出院了,只有一位雄子……还需要转院治疗。”
阿舍尔看着手中报告上“精神分裂症”的字样, 叹了口气。
阿舍尔:“我知道了,我已经和迪桑塔雄子的家属沟通过了, 近日就会安排他转去专科医院。”
两个月前, 直播事件轰动全国。虽然最后有惊无险,所有雄子都平安生还,但是那位叫迪桑塔的雄子因此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后半辈子或许要在医院中度过了。
阿舍尔收整好文书正要离开,忽而在走廊转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舍尔:“凯因斯阁下?”
走廊另一端的雄虫闻声侧首, 礼貌地同他打了个招呼。
凯因斯:“阿舍尔。”
阿舍尔有些意外地走近。
阿舍尔:“阁下您怎么在这?”
凯因斯雄子在一个月前出院。
出院时, 医生给出的诊断中,凯因斯雄子恢复情况良好, 伤处基本回归身体正常机能水平。
阿舍尔:“您哪里不舒服吗?”
凯因斯:“不是我。”
凯因斯苦笑了一下,视线转回面前的诊室门。
阿舍尔随着他的视线看去,透过门上透明的玻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舍尔:“卡利西尔长官?”
阿舍尔下意识看了眼诊室上方的科室标识,蹙起了眉头。
卡利西尔长官怎么在里面?这里……不是精神科吗?
诊室内的雌虫似是不安地转过头来。
凯因斯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与他挥了挥手。
凯因斯:“他生病了, 我陪他来看看。”
两个月前, 军部给卡利西尔批了长假让他专心照顾雄主。
起初, 一切都很顺利。
凯因斯的伤势恢复得很快, 一周左右就可以正常说话了, 两周多就可以下床走动了。一个月后,他顺利出院,甚至是受伤雄子中第一个出院的。
在此期间,卡利西尔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全天候无休,每时每刻。
凯因斯有时都担心卡利西尔的身体撑不住,但凯因斯没有阻止他。
他理解险些失去爱人的痛苦。
他也曾有守在病床前的日夜。
他明白失而复得后,一闭眼就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但这样的情况在他出院后也没有缓解。
原本凯因斯以为卡利西尔是受了刺激,需要时间消化。
他以为时间久了,卡利西尔就能从那日的冲击中走出来。
直到昨晚,他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卡利西尔的情况远比他想得更严重。
昨晚,凯因斯收到了一条意外的通讯,来自中央区的号码。他半夜起来在卧室外接听,没有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卡利西尔。
在他挂断通讯回到房间时,发现卡利西尔已经醒了,他的脖子上都是血痕,指尖还残留着赤色的痕迹,而卡利西尔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只是看着他温顺地说道:“雄主,您回来啦。”
凯因斯赶紧从床头拿出医疗箱给他包扎,直到药棉触及伤口的那刻,卡利西尔才如梦初醒。
卡利西尔:“抱歉,雄主,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时的卡利西尔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地道歉。
卡利西尔:“对不起,雄主,我太没用了,我什么都做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卡利西尔的话语让凯因斯更加难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痛窒息。
凯因斯将卡利西尔拥进怀中,安抚着颤抖的身躯。
凯因斯:“没关系,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
卡利西尔的精神状态很差,
一直都是。
虽然刚重逢那时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清楚地知道卡利西尔的精神状态与自己有关。
他原想通过陪伴慢慢治愈他的心伤。
但还没来得及触及他的心结,赛拉斯就出现了。
卡利西尔在那样的状态下,得知他被绑架,目睹他出现在直播画面中,亲眼看着他被挟持,甚至……
他怎么受得了啊。
凯因斯想起了驾驶舱内,卡利西尔扣下扳机前看向自己的眼神。
压抑、痛苦、绝望。
他也是肉体凡胎,承受的压力早已超过了精神负荷的极限,
他在那时就已经很异常了。
自己怎么会没怎察觉到。
自己早该察觉到。
卡利西尔:“抱歉,雄主,我刚刚……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从颤抖中安静下来的雌虫似乎也对方才的一切感到无措。
凯因斯:“没关系,卡利西尔。”
腕间的伤痕记录着他的来时路,凯因斯明白卡利西尔此刻的痛苦与慌乱。
凯因斯:“你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别怕。”
……
医生:“初步诊断应该是创伤后应激综合症并伴随有躯体化症状……”
医生的诊断还在耳边,卡利西尔机械地吞下药片,回到卧室。
那天凯因斯陪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给他开了一把药,并嘱咐他定期来复查。
在那之后医生还跟凯因斯嘱咐了什么,他们说了许久,但卡利西尔在门外,听不清内容。
那日后,凯因斯便寸步不离地陪伴他,事无巨细地照料他。
凯因斯对他的照顾可谓是无微不至。
但复诊结果并没有好起来。
卡利西尔无法控制地开始厌恶自己。
他有种强烈的挫败感,好像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凯因斯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灾难。
强烈的自我厌恶终于还是变成了细密的伤口,成为无法共享的秘密,掩藏于衣物包裹之下,新旧交错,层层叠叠。
卡利西尔:“晚安雄主。”
卡利西尔走向床边,看向坐在床的另一端看书的凯因斯,轻声说道。
凯因斯:“先别睡,卡利西尔。”
凯因斯取下眼镜合上书。
凯因斯:“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凯因斯的话语让卡利西尔愣了一瞬,随即俯身。
卡利西尔:“好,好的,雄主,我服侍您。”
自直播事件后,他们就没再有过亲密行为了。
难得凯因斯对他有需求,他一定要努力让凯因斯满意。
卡利西尔低下头想要讨好雄虫。
然而凯因斯止住了他的动作,扶着他坐起身,正色地看着他。
凯因斯:“我们不做,卡利西尔。”
凯因斯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卡利西尔的手臂,
凯因斯:“让我看看你的身体。”
他的手掌下是一道还未愈合的伤口。
是他方才去喝药时自己抓的。
卡利西尔脸色苍白:“您……您知道了?”
凯因斯点了点头。
他与卡利西尔朝夕相处,即便卡利西尔极力隐瞒,他仍能从细小的动作看出端倪。
比如他走进卧室时,下意识背在身后的左臂。
卡利西尔有种被处刑的感觉。
他沉默再三,颤抖的指尖还是搭上了胸前的衣扣。
一颗……
两颗……
卡利西尔不敢抬眸,生怕看到凯因斯厌恶的神情。
明明凯因斯已经陪在他身边了,明明凯因斯为他做了这么多了,明明凯因斯说过要好好爱惜自己,但……
微凉的触感抚上伤口,带着些微刺痛。
预想中的指责没有到来,响起的只有一贯平静温和的声音。
凯因斯:“痛吗?我轻一点。”
药剂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凯因斯仔细地为他上药,动作熟练的清创包扎,就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确实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卡利西尔:“您……不骂我吗?”
凯因斯手下动作未停。
凯因斯:“为什么要骂你?”
凯因斯的指尖绕着还未包扎好的伤口画了个圈。
凯因斯:“你生病了,这还流着血,多可怜呀。”
凯因斯俯身在卡利西尔的耳畔轻吻了一下。
凯因斯:“我不骂你,我心疼你。”
凯因斯的话语湿润了金色的眼睛。
卡利西尔:“对不起,雄主,您一定觉得我很麻烦吧。”
卡利西尔看着凯因斯手上的动作,粘稠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凯因斯:“不会,我们刚相遇时也是这样,还记得吗?”
凯因斯将细密的伤口包扎好,重新替卡利西尔扣好衣扣。
凯因斯:“正因为有那段时光,我才走出了低谷。”
那时,看着卡利西尔恢复生机的眼眸,凯因斯也有了继续在这个混沌世界活下去的勇气。
凯因斯:“你一点也不麻烦,你是我的救世主。”
凯因斯看着卡利西尔,笑着说道。
明明是轻快温柔的话语,却让卡利西尔心中苦涩更盛。
卡利西尔:“我……不是救世主……我什么都做不好……还害了您……一又一次……”
不论是六年前的牢狱之灾,还是数据库中真切的死亡,又或是不久前星舰上的命悬一线。
他给凯因斯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灾祸。
他一次也没能保护好他,
一次也没有。
凯因斯:“怎么能这么说呢。”
凯因斯把卡利西尔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凯因斯:“你解开了我的心结,让我看到了希望,还让我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新世界。”
凯因斯温声说着。
凯因斯:“你做得很好,每一次……”
卡利西尔:“但我没能救你!”
突然,失控的吼声打破了温馨的氛围。
卡利西尔:“不论六年前,还是六年后……”
凯因斯总是这样温柔又包容,好像可以毫无保留,毫不计较地爱他,
但他对凯因斯的爱,
受之有愧。
卡利西尔:“我都没能救你,凯因斯,我没能救你啊!”
不论是六年前决定留守Z区,还是星舰上未对迪桑塔举枪,
这些都将凯因斯置身生死危机之中,
而最可怕的是,
卡利西尔知道,即便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无法原谅伤害了凯因斯的自己。
他恨自己。
卡利西尔:“你的危机都因我而起,但我却——”
话未说完,低垂的脑袋突然被捧起。
凯因斯:“为什么,你觉得你必须救我?”
凯因斯看着颤动的金眸,字句清晰地问道。
凯因斯:“起义那夜,伊达诺战线失守生死未卜时,你会跟他说’对不起,我没能救你‘吗?”
颤动的金色一瞬定住。
卡利西尔觉得自己仿佛突然失去了语言理解能力一样。
卡利西尔:“什么……意思……”
凯因斯:“卡利西尔,我不是只能等待你拯救的娇弱雄虫。”
每个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与卡利西尔半路相逢,从此携手。
这是他的决定。
是他与他分享的人生。
凯因斯:“我们是爱人,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彼此的同盟。”
他理解卡利西尔的决定,欣赏卡利西尔的魄力,钦佩卡利西尔的意志。
那个强大又迷人的灵魂令他钦慕,
那明亮炽热的金色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想与他同行,他要与他同行,为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战斗。
凯因斯:“而且,不论怎样的境遇,我们都要一同面对,我们许下过誓言的,不是吗?”
如果他想明哲保身有太多的办法。不论是六年前指出卡利西尔的嫌疑,还是起义时随阿舍尔撤退,抑或是在赛拉斯的胁迫下诱骗卡利西尔回家。
但他都没有。
这是他的选择。
他要保全爱人,也要保护希望的火种。
凯因斯:“还记得,六年前你同我说的话吗?”
六年前,面对他腕间的伤痕,面对那些沉痛的过往,卡利西尔曾握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如果你仍无法释怀,不妨去问问那些你曾帮助过的虫,听听他们的答案。”
生命是坚韧的,无需依附他人、无需等待救赎,它会自己做出选择,它会有自己的出路。
凯因斯:“不要否定我的选择,卡利西尔。我是凭借自己的自由意志来到你身边的,我不需要你的拯救,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跨越两个世界、跨越生死回到这里,不是为了找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而是为了找回他的爱人,为了找回完整的自己。
凯因斯:“这就是我的答案。”
凯因斯弯起眼角,眼中跃动着执着的火光。
凯因斯:“我比你想象中坚强。”
滚烫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涌出。
卡利西尔颤抖着抬起手,回抱住苦涩恨意里,唯一被赦免的救赎。
卡利西尔:“那天……”
卡利西尔哽咽着,问出了心中压抑已久的问题。
卡利西尔:“在星舰上见到我时,您在想什么?”
会失望吗?
会幻灭吗?
会后悔吗?
哪怕只有一瞬……
凯因斯笑了,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
“我在想,你穿军装的样子,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