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从迈进这个庄园起, 事情的发展就完全超出了卡利西尔的想象。

强势的雄虫素像一层厚重的沥青,透过皮肤渗入骨髓,将每一寸肌肉都凝固。

卡利西尔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轰鸣, 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移动。

只能在静默中听着凯因斯与迪桑塔的对峙。

无声震撼。

卡利西尔不是一只迟钝的虫,他从雄虫们对他的态度中, 隐约猜出凯因斯同他们说了什么。

那是一个谎言。

一个荒谬, 离谱,彻头彻尾的谎言。

而这个谎言的目的,也在迪桑塔傲慢的言语间展露尽显。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

卡利西尔想出声质问,他想知道凯因斯为何要做到这样的地步。

难道只是为了……

但霸道的雄虫素接管了他的身体,让他僵硬, 让他无言, 让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凯因斯垂眸离去,看着凯因斯的背影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灼烧般的残象。

什么都做不了。

肩上传来的重量熟悉到令他厌恶, 聒噪的声音化作刺耳的嗡鸣,在耳边作响。

他听到那个声音说要恢复他雌君的身份,听到那个声音说要摘下他的抑制颈圈,听到那个声音说要给他做雄虫素疏导……

本已行将就木的生命忽而又有了转机,而这场恰到好处的转机只需一次, 就可以让他撑到明年春天, 看到他梦想了一辈子的新世界。

他该庆幸, 该接受, 该忍耐, 就像过往数年那样。

他只有庆幸、接受、忍耐,那经年累月的苦难与屈辱才有意义。

但,他忍不了了。

他想要呐喊,想要吼叫, 想要呼号。

他的身体里正刮着一阵凶猛的风暴。

风暴以凯因斯命名,风暴刮过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他忽然想起了,某个温馨又怅然的夜晚,凯因斯向他保证“你的下个生日,会比上一个好。”

他还想起了,电视花屏的荧光下,凯因斯安慰的话语“你还有未来。”

还有数星时前,穿梭舰上,凯因斯低哑的嗓音“好好爱惜自己。”

他本可以忍受一切,那么多次,那么多年,

但他现在忍不了了,一次也忍不了了,

因为,

他已经遇见凯因斯了。

剧烈的挣动在雄虫素的控制下掀不起风浪,但跨坐在上方的雄虫却因雌虫的不配合黑了脸色。

迪桑塔抬手拎起卡利西尔的衣领,恶狠狠地说着。

迪桑塔:“怎么?后悔了?想要回到凯因斯身边去了?我告诉你,做梦!”

自从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迪桑塔便知道凯因斯口中,雌虫对其雄主的情谊含了多少水分。

毕竟,他与这只雌虫认识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他的好脸色,更别提像其他雌虫那般乖顺、依恋自己了。

不过,

迪桑塔也不再期待他变乖了。

迪桑塔:“你不想活了无所谓,但我留着你还有用。”

雌虫对自己所谓的“念念不忘”大概是搪塞凯因斯的借口。

但没关系,反正凯因斯信了。

如今,这只美丽却不听话的雌虫,不再是他的雌君,而是他向凯因斯耀武扬威的工具,是他践踏凯因斯的战利品。

他是他的求而不得。

他要让这只雌虫好好活着,时不时带他到凯因斯面前转转,提醒凯因斯,即便完美如他凯因斯,也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的!

一声嗤笑在空旷的房间内响起。

面露凶色的雄虫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迪桑塔:“对了,卡利西尔。”

一想到这样一只冥顽不灵的雌虫,也有雄虫将他视若瑰宝,迪桑塔就想笑。

迪桑塔:“你知道凯因斯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身下的雌虫忽而停下了挣扎,手背在后腰处,撑着僵硬的身体,抬头看着他。

这也是雌虫迈入这个房间以来,第一次,金色的眼眸中印出迪桑塔的倒影。

迪桑塔:“他说,你像烟花。”

迪桑塔心中不屑,语气轻佻。

“烟花虽然短暂却璀璨耀眼。”

迪桑塔模仿着凯因斯的语气。

“哪怕只能拥有一瞬,都值得终身铭记。”

多么痴情,多么感动,

多么可笑!

迪桑塔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真是浪漫啊!只可惜这束烟花——”

迪桑塔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雌虫,像一个掌控一切的胜利者。

迪桑塔:“只可惜这束烟花,一瞬也不属于他——”

乍起的刺痛截断了张狂的笑声。

火辣辣的疼痛,伴随着温热粘稠的触感,自脸颊传来。

迪桑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刀。

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刀。

锋利的刀尖直指他的面门。

而刀柄正握在那只被他标记过的雌虫手中。

他用刀指着我?还用刀划伤了我?

不。

不可能。

绝不可能!

雄虫素对被标记的雌虫有着绝对控制权。

就像他可以轻易地踩死一只蚂蚁,而蚂蚁毫无反抗之力。

他不可能反抗我。

不可能伤害我。

就像之前那么多次,那么多年,

绝无可能!

“滚……”

僵硬的肌肉青筋暴起。

跳动的光芒在金眸中燃起滔天的怒意。

燃尽与生俱来的劣势与无奈,燃尽经年累月的屈辱与忍耐,

燃尽生命。

“滚下去……”

嘶哑的怒吼混着血污,从唇齿间冲出。

迪桑塔听到了一句艰难又断然,

违反基因法则,背离天性本能的话语。

卡利西尔:“从,我的身上,滚下去!”

……

凯因斯回到家中,已是凌晨。

最深的夜色笼罩着房间,月光透过窗户,为空荡的客厅镀上一层银辉。

凯因斯没有开灯,沉默地脱下外套,挂上衣架时,小指碰倒了靠在衣架旁的雨伞。

啪嗒。

雨伞落地的响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凯因斯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好安静啊。

家里以前也这么安静吗?

凯因斯弯腰捡起雨伞,倚回墙角。

Z区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但凯因斯总觉得雨伞湿漉漉的,还滴着墓园那夜没晾干的雨。

绞痛多时的胃已然麻木,只留下疲惫。

凯因斯缓步走进客厅,路过茶几。

月光下的茶几反着冷光。

凯因斯恍惚间注意到整洁的桌面上,一高一矮摆放着什么。

一杯水,一把药。

药片按照弗兰卡的要求配比,摆在瓷碟上。

是卡利西尔在他回家前为他准备的。

在他最出离愤怒之际。

凯因斯无言行至茶几前坐下。

柔软的沙发床托起疲惫的身躯。

凯因斯拿起药片放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间蔓延开来,很快被水流冲刷褪去。

明明是在服药。

但凯因斯却觉得身体里又痛起来了。

卡利西尔……

回程路上一直放空的思绪忽然具体。

凯因斯合上眼眸,缓慢地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苦于精神海崩溃的日子结束了。

卡利西尔的困境结束了。

他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可为什么,

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他与卡利西尔相遇在“人生”的低谷,种种原因下,一同走了一段路,分享了一段“人生”。

这段“人生”不长,不过雪消雨停,黑夜白昼。

他们融入彼此的生活,即便他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

但这偶尔、平淡的交流中,总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瞬间。

或许是卡利西尔第一次用凶厉的眼神看向他时。

或许是卡利西尔赤足冲进雨幕为他撑伞时。

或许是卡利西尔不问缘由地说着“我相信”时。

又或许……

流动的意识放纵身体融入柔软的床铺。

恍惚间还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人”未消的温度。

就像墓园那夜一样。

那夜的情形、交谈,凯因斯都已记不清了。高烧模糊了他的感官,但光影交错间还是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了痕迹。

他记得那是个漆黑似深渊的暴雨夜,他记得明亮的金色划破黑暗来到他身旁。

那如同星辰一般的金色,照耀着他,不让他迷失,不让他偏航。

金色不止带来了光,还带来了温度,安静地包裹着他,驱散雨夜的寒意,也褪去高热的浑噩。

渐渐地,深陷情绪漩涡的心脏安然,安定,平稳落地。

他好像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了。

他太依赖卡利西尔了。

依赖他的光、他的热,依赖他在逆境中不妥协认命的坚韧,依赖他的生机与生命力。

“卡利西尔……”

简单的音节自唇齿间流出。

凯因斯忽而意识到,自己好像很少喊雌虫的名字。

以前很少,以后也不再有机会。

为了让星星永远明亮,

凯因斯将它送回了它理应运行的航向。

即便那个航向距他万里,

即便那是再也汲取不到它的光与热的距离。

但至少它能长久稳定地散发光芒。

凯因斯想,这是最好的结果。

只是……

月亮坠入乌云。

朦胧的银辉消散,留下更深的夜色。

凯因斯沉于黑暗、寂静与湿意。

凯因斯忽而觉得,有些冷了。

腕间的终端突兀地震动起来。

发散的思绪缓慢地聚焦,一个莫名的念头在脑海间浮现。

只是,有些遗憾,

最后离开时,没能再看一眼那耀眼的金色。

“您好。”

凯因斯没有在意来电显示,机械性地接通通讯。

终端那头声音嘈杂,混乱的话语夹杂着恶毒的谩骂,缓慢的思绪还未来得及拨茧抽丝识别语义,剧烈的撞击声便强硬地夺去了他的注意。

夜风裹挟着熟悉的气息涌入房间,卷起了凯因斯的发梢。

公寓门被猛地撞开,老旧的金属门板重重地砸在地上。

漆黑的夜色冲破阻隔与房内沉郁的黑暗交融。

无尽的夜幕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沉默地站在门外。

数星时之别。

明亮的金色,

再度印入眼眸,

灼灼地燃烧着整个房间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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