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卡利西尔……”

本再无机会唤起的名字从唇齿间溢出。

凯因斯的声音很轻, 带着一丝恍惚,像是在探寻眼前的一切是否是幻境。

不应该。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卡利西尔的身影在黑暗中摇晃,扶着门框的指尖深深陷进金属, 脆弱的合金发出不堪重负呻/吟。

深夜,冲突后, 破门的闯入者。

本该是骇人的一幕。

但凯因斯却只听到了无声的痛呼。

“卡利西尔!”

凯因斯立刻起身, 茶几移位、水杯翻落,他在被打破的寂静中跨步上前,接住了踉跄坠落的身体。

怀中的雌虫颤抖得像暴风雨中的树叶,过载的疼痛封住了卡利西尔的喉咙,让他连一声闷哼都发不出。

金色的眼眸在剧痛中涣散又凝聚, 却仍固执地抬起, 望向凯因斯。

仿佛仅仅是为了见到他,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凯因斯抱着卡利西尔, 掌心传来黏腻的湿滑感,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在呼吸间蔓延。

“好啊!那个贱货果然去找你了!”

通讯中的终端传出失控的怒骂。

迪桑塔:“你可真行啊!凯因斯!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

迪桑塔的声音尖锐得刺耳。

迪桑塔:“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的雌奴,假惺惺地把他送来我这,让他羞辱我,攻击我, 还烧了我的庄园!”

气急败坏的雄虫用最恶毒的言语咒骂着, 脸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身后是一群荷枪实弹, 却连一只带着抑制颈圈的雌虫都抓不到的“废物”私兵。

还有火光接天的熊熊烈焰。

迪桑塔:“下贱的东西, 这么上赶着找死, 那我就成全他!”

被戏耍的屈辱让迪桑塔抛却了一切风度教养,将抑制颈圈的惩戒力度锁定最大,咬牙切齿地谩骂。

迪桑塔:“收拾不了你,我还收拾不了他吗!”

迪桑塔的声音阴冷而快意。

迪桑塔:“那个贱种应该快不行了吧?电击强度已经开到最大了, 居然这样都还要爬回去找你,凯因斯,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啊?”

迪桑塔的话语让凯因斯脑海空白了一瞬。

凯因斯立刻扯开卡利西尔残破的衣领,果不其然看到勒入皮肉的漆黑颈圈正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抑制颈圈,电击,最大功率……

他会死的!

凯因斯:“停下……”

凯因斯立刻抱紧了怀中僵硬抽搐的卡利西尔,却阻止不了卡利西尔的生命从怀抱中流逝,开口的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

迪桑塔:“你命令我?!”

迪桑塔的怒意被彻底点燃,声音拔高到近乎尖啸。

迪桑塔:“你竟然还敢命令我!?你——”

凯因斯:“我让你停下!”

低沉的怒吼打断了失控的愤怒,瞬间压过了迪桑塔的叫嚣。

从未被虫这么吼过的迪桑塔猝不及防地被噎住,但只一瞬,更汹涌的暴怒便反扑而来。

迪桑塔:“你这个该死的——”

凯因斯:“抱歉。”

失去卡利西尔的恐惧在胸腔里翻涌着汹涌的波涛。

但方才一瞬的寂静让理智再度浮现海浪之上:

他不能失控,至少现在不能。

凯因斯:“抱歉,迪桑塔,我方才失态了。”

凯因斯放低声音,语气缓和下来。

凯因斯:“这一切都是误会,我稍后同您解释。”

怀中的卡利西尔呼吸近乎停滞,金色的眼瞳逐渐涣散。凯因斯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凯因斯:“您先把惩戒程序停下,可以吗?”

雄虫低声下气的道歉很好地安抚了迪桑塔的情绪。

凌驾于凯因斯之上的快感逐渐抚平了迪桑塔的怒意。

迪桑塔不屑的轻嗤从终端传出。

不过两秒,卡利西尔抑制颈圈上的红灯息灭了。

迪桑塔:“什么误会,说吧。”

怀中卡利西尔持续的痉挛终于停止,但四肢仍因剧痛而微微发抖,微弱的呼吸喷洒在凯因斯的颈间,凯因斯仿佛也感受到皮肤下有电流游走穿梭。

凯因斯:“迪桑塔阁下。”

凯因斯一边说着,一边扯过自己的外套,裹住卡利西尔伤痕累累的身体。指尖触碰到颈圈时,怀中的雌虫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凯因斯:“他在管教所内遭遇了巨大创伤,患有严重的创伤应激障碍。”

终端那头传来迪桑塔不耐的冷哼:“什么意思?”

凯因斯:“他在应激状态下会分不清回忆和现实,会以为自己还在管教所内,无差别攻击所有接近他的虫。”

凯因斯轻拍着卡利西尔的背,脑中迅速思考着话术。

凯因斯:“我之前几次想要接近他都被攻击了,甚至有几次伤得很重,连夜喊来医生开展急救。”

迪桑塔听着凯因斯的话语,想象着凯因斯狼狈的模样,低沉的冷哼变了调。

迪桑塔:“伤得那么重啊,那怎么还不长记性啊。”

怎么还留在身边,不交由雄保会处死,不送回管教所上刑,甚至连基本的惩戒打骂都没有,还把他养得这么细皮嫩肉。

凯因斯听迪桑塔语气变了,苦笑了一声,继续引导着。

凯因斯:“您知道我对他的心思。”

凯因斯轻叹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惜。

凯因斯:“我舍不得。”

终端那头没有回应,但凯因斯能想象到迪桑塔的脸上现在是怎样一副表情。

轻蔑的、不屑的、不可理喻的……

还有跃跃欲试的。

凯因斯继续说着:“他这次伤得很重,对您来说应该没什么价值了,不如您把他送给我吧,您的损失,我可以双倍赔偿。”

钱财赔偿对于自小锦衣玉食的雄虫来说不过是数字,算不上什么。

但凯因斯的恳求却很好地浇灌了迪桑塔病态的虚荣心。

迪桑塔:“哎,那怎么行呢,我的雌虫造成的损失,怎么能由你来承担呢。”

迪桑塔阴阳怪气地说着,着重咬着“我的雌虫”几个字,强硬地与凯因斯划清界限。

迪桑塔:“倒不如说,他半夜去打扰你休息,是我管教不力,还请你多担待,我稍后派虫去接他回家啊。”

听到通讯那头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迪桑塔心情大好,抬手唤来侍从,准备派去凯因斯家。

凯因斯:“您确定要接他回去吗?他还有攻击性,万一再伤到您……”

迪桑塔傲慢地打断了凯因斯的话:“害,小问题。”

迪桑塔:“不过是一只雌虫,我有的是驯服他的手段。”

他可不像凯因斯这么没用,对付一只雌虫都这么狼狈。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只劣性雌虫不值得自己花心思调教,才想要处理掉,若是真起了驯服的念头,他有的是手段让这畜生乖乖就范。

凯因斯:“好吧,既然您坚持……”

听到了确定的回复,凯因斯高悬的心脏缓缓下落,但却怎么都落不到实处,反而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尽深渊一样。

凯因斯:“我明天送他到您的府上吧,他当下应激反应还未结束,你派来的虫若是控制不住他,很可能会让他中途逃脱。”

迪桑塔一想到明天还能再次看到凯因斯的痛苦与无奈,眉峰都不自觉得挑高了。

迪桑塔:“好啊,那就劳烦你明天亲自送他过来了。”

迪桑塔立刻编辑着信息,呼朋引伴,计划着一场好戏。

迪桑塔:“不过明天我家有个私虫宴会,没时间招呼你,这样吧,你明天中午带他来宴会厅找我吧。”

明晃晃的挑衅。

凯因斯知道迪桑塔在想什么。

他知道明天中午迪桑塔会当众羞辱他,会大肆宣扬他的“单恋”,让他沦为众虫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他都知道。

凯因斯:“好的,阁下,明天我——”

啪——

通话戛然中断在沾满血的手掌下。

湿漉漉的手掌按在终端上,握着凯因斯的手腕,失控的力道带着凯因斯一同颤抖。

卡利西尔:“别向他低头……”

沙哑的嗓音像断了弦的琴音,丝丝刮过凯因斯的心脏。

卡利西尔:“他对你不敬……你应该扯下他的舌头……”

凯因斯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顺着两人的皮肤黏腻地交缠,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凯因斯急切地询问着状况:“卡利西尔,你现在怎么样?”

卡利西尔没有回答,只是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沉重的喘息里夹杂着压抑的痛楚。

凯因斯明白他现在承受的不止是肉/体上的痛苦,还有创伤引起的精神海暴动。

手腕上的终端又震动起来。

凯因斯知道那是迪桑塔愤怒的质问,他必须尽快安抚好迪桑塔的情绪,才能让卡利西尔有一条生路。

但,

卡利西尔的手掌还按在他的终端上。

凯因斯:“别怕,再坚持一下,等明天到迪桑塔那里就好了,他会为你做疏导,你——”

卡利西尔:“别去!”

卡利西尔低哑的吼声打断了凯因斯的话语。

卡利西尔的手指深深掐进凯因斯的皮肉,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卡利西尔:“别去他那里……”

卡利西尔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失真。

凯因斯以为他是害怕雄主会因今晚的事降罪他,但卡利西尔却坚持用断断续续的气音说着。

卡利西尔:“别给他……羞辱你的机会……”

凯因斯一瞬哑然,没想到卡利西尔在意的竟是这个。

凯因斯:“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

卡利西尔:“可是我在乎!”

卡利西尔猛地抬头,暗金色的眼眸中血丝密布,像燃尽的余灰。

卡利西尔:“我不能允许——”

卡利西尔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晃了晃,体力不支地栽回凯因斯的怀中。

但握着凯因斯手腕的手掌,却始终没有放开。

凯因斯:“卡利西尔……”

卡利西尔的状态让凯因斯的心脏紧缩,许久未体验到的猛烈情绪,冲刷着他凝滞的经脉,挑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凯因斯:“卡利西尔,你先放开手。”

凯因斯强稳住心绪,努力寻回理智。

终端还在持续不断地震动,金属撞击着腕骨,让凯因斯有种紧迫的错觉:

如果不能在终端震动结束前接通通讯。

那下一个震动起来的会是那只漆黑的金属颈圈。

而卡利西尔现在的状态。

再承受不起一次惩戒了。

凯因斯:“我先同迪桑塔沟通一下,别担心……”

卡利西尔:“我不会回去的。”

近乎力竭的雌虫,气若游丝,却又固执地下了定论。

凯因斯知道卡利西尔现在的状态不正常,精神海暴动让他的情绪极端而偏执,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不知道这样固执的坚持会带来什么。

凯因斯:“卡利西尔,你现在不清醒,你先把手放开。”

卡利西尔:“我很清醒!”

他很清醒。

他清醒地反抗了不可反抗的本能,清醒地回到了不该回到的地方。

他清醒地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即便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卡利西尔努力地抬起手臂,环抱住凯因斯,最后感受着雄虫温热的体温,和胸腔内有力跳动的心脏。

卡利西尔:“凯因斯,我很清醒。”

他想要待在凯因斯身边,哪怕只有今晚,哪怕只有此刻。

哪怕明天雄保会就要来审判处死他,哪怕下一秒他就会死于抑制颈圈的惩戒刑罚。

卡利西尔:“别让我走,凯因斯,我想留下。”

但至少此刻,他见到了凯因斯,在凯因斯的身边,在凯因斯的怀中。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很满足。

终端的震动停下了,预料中的抑制颈圈并没有亮起。

凯因斯猜测,迪桑塔大概以为他遭受了卡利西尔的攻击,正在幸灾乐祸。

但短暂的庆幸并没驱散压抑的气氛,反而让凯因斯的心情愈发沉重。

凯因斯:“别这样,卡利西尔。”

凯因斯深吸一口气,抬手回抱卡利西尔,声音低沉而坚决。

凯因斯:“你必须回去,卡利西尔。迪桑塔能为你做精神疏导,你的状况已经……”

卡利西尔:“我不需要他的疏导。”

凯因斯:“别说这么任性的话!”

凯因斯咬紧了牙关:“你的精神海已经撑不过今年秋天了,你必须立刻接受疏导,否则……”

凯因斯讲不下去了,但卡利西尔却毫不避讳地接到。

卡利西尔:“否则我会死。”

雌虫话语坦然。

卡利西尔:“那就让我死吧。”

凯因斯:“卡利西尔!”

凯因斯厉声止住卡利西尔的话,猛地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凯因斯:“我不会让你死的。”

卡利西尔是他对这个腐朽世界最后的忍耐。

是他最后的挣扎,也是唯一的支柱。

如果卡利西尔死了……

凯因斯重复着,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他要让卡利西尔活下去,不论如何。

多年沉淀的阴郁在这一刻化为具象化的执念,让凯因斯的眼眸蒙上灰暗的阴影,连心跳都变得迟缓而沉重。

卡利西尔不止一次有过这种感觉。

他感觉凯因斯仿佛置身于一片泥沼中,泥足深陷,连呼救声都被吞没。

这片粘稠的泥沼中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希望。

置身其间的凯因斯,比他更像一个等待死亡的囚徒。

或许,他需要一场火。

卡利西尔:“凯因斯,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一场能燃尽这片绝望沼泽的烈火。

卡利西尔:“但活下去不等于活着。”

这场火要有光、有热。

卡利西尔:“我的基因决定了我只能依靠雄虫素,以雌奴的身份活下去。”

哪怕灼伤他,也要点亮黯淡眼眸中的希望。

卡利西尔:“但此刻,我是作为卡利西尔活着。”

环抱着凯因斯的手臂缓缓松开,悄然滑向后腰。

卡利西尔:“我选择以卡利西尔的身份,走完生命的最后一刻。”

即便浑身伤痛难抑,作为军雌的肌肉记忆仍能利落地抽刀。

漆黑的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那是凯因斯送给他的刀。

看到凯因斯骤然收缩的瞳孔,卡利西尔勾起一个虚弱的微笑,下一秒,毫不犹豫地将短刀反手刺入自己后颈的腺体,锋利的刀刃自内而外彻底破坏了这具身体接收雄虫素的能力。

卡利西尔:“这就是我的选择。”

失声的呼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响起,颤抖的拥抱几乎要将他揉进另一具身体。

剧烈的疼痛自脆弱的腺体炸开,像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神经,仅一瞬,几乎夺去卡利西尔所有的知觉、感官。

但久违的畅快却自心底喷涌蓬勃——那是名为自由的感觉。

卡利西尔:“凯因斯……”

意识消散之前,卡利西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回抱住面前的雄虫。

他不知道这次闭上眼睛后还能否再次醒来。

但此刻,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卡利西尔:“你说过……我像烟花,对吗?”

卡利西尔:“那就看着我……为你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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