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婚礼庆典。

凯因斯身着修身得体的正装与两位新人握手。

凯因斯:“新婚快乐, 恭喜你们。”

今日,凯因斯同组的两位同事举行婚礼,因为两人是在工作中认识的, 故婚礼邀请了见证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相守的全组同事出席。

婚礼选在了一处公园的草坪湖岸旁。

欢快的音乐荡漾在湖畔,到场的宾客有的在浏览两位新人准备的照片墙, 有的在祝福板上写祝福语, 还有的在体验新人们精心准备的小游戏,婚礼现场一时像个游园会,洋溢着欢声笑语。

已到的同事们远远就看到了凯因斯的身影,向他招手示意。

同事A:“你竟然真的来了,我还担心你来不了呢。”

同事B:“身体怎么样, 不勉强吧?”

凯因斯是今年来到组里的新同事, 为人随和体贴,和众人相处融洽, 但是从不参与团建活动,不论是聚餐还是出游,他都会委婉拒绝。

众人起初不解,但是听领导提起凯因斯之前受过很严重的伤,还在恢复期, 需要多多静养, 便都理解了情况, 平日里也都很体谅他。

面对同事们的好意, 凯因斯想起了心理医生建议他多与身边的人建立联系的提议, 弯起眼角,笑了笑。

凯因斯:“没问题,不用担心。”

众人寒暄过后,话题再次回到了今日的两位主角。

同事A:“前天我听露露说, 他们两人幼时的家就隔一条马路,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在同一个学校,但彼此一直都不认识,直到工作了来到咱们这才见上面呢。”

同事B:“怪不得他俩刚认识就有许多共同话题,那么快就坠入爱河了。”

同事C:“缘分真是奇妙,之前明明离得那么近都没遇见,兜兜转转了一圈,竟然在另一个城市相遇了。”

同事们在一旁讨论,凯因斯安静地听着,偶尔有同事抛来话题,凯因斯便随和地说到。

凯因斯:“是的,他们注定会遇见,或早或晚而已。”

凯因斯的神态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众人继续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无人注意到凯因斯隐于眼底的倦色。

凯因斯最近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长期的失眠让凯因斯总是处于疲惫的状态,虽然医生给凯因斯开了助眠药,但是服药后,多梦易醒的症状仍未改善,只是梦中的人影更加模糊,哭声也更微弱,像是已经耗尽了力气,随时会消失一样。

凯因斯听着细弱的哭声,心中是难以克制的闷痛。

最终,凯因斯停药了。

时间渐渐行至正午,仪式开始。

新人在亲友们的注视下入场,阳光为他们镀上一层金边。天空中飘起花瓣雨,乐曲也变得悠扬。

凯因斯看着新人脸上幸福的笑容,连日紧绷的情绪难得舒缓,与同事们一同目送他们走向宣誓台,牵起彼此的手,庄严宣誓:

我愿意她/他成为我的妻子/丈夫,

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

无论是富裕或是贫穷,

无论生老病死,

我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她/他,直到永远……

瞬间,剧烈的痛苦自胸腔中炸开,仿佛要将心脏撕裂成两半,留下一个透风的血口。

没由来的痛苦顷刻模糊了所有的感官。

只留下锥心刺骨,痛彻心扉,痛得凯因斯眼眶发红,痛得凯因斯坐都要坐不住了。

同事:“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需要医生吗?”

耳边,同事们的关切声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但凯因斯已无暇顾及。

一直以来粉饰的太平骤然分崩离析,梦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再次浮现眼前,这次他没有哭泣,只是无言地跪坐在那,死静,孤寂,像是已然失去了生机。

不……

别……

他不该让他如此孤独……

他承诺过的……

凯因斯下意识抬手,想去触碰那个身影,但颤抖的指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连一个朦胧的虚影都碰不到。

同事:“你再坚持一下,坚持住,我,我给你打急救电话……”

同事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手机,颤抖着输入急救号码,但拨号键还未按下,手腕却突然被抓住。

凯因斯:“不用打急救……”

腕间的手掌还在发抖,同事讶然抬眸看向凯因斯,却看到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的脸。

同事:“真的不用吗?你看上去……像是要不行了……”

凯因斯顿了一下。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凯因斯:“是吗?”

他快不行了?

因为痛苦吗?

他已经痛苦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已经忍耐了这么长时间了吗?

他什么时候对痛苦如此耐受了?

不对,

不应该,

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记得,

自己不是一个会对苦难妥协的人。

凯因斯:“我不需要急救……”

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被赤色覆盖的眼眸,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平静,

再一次锋利、尖锐、触目惊心。

凯因斯:“我需要信息。”

……

刘晴:“这是局内所有跟’穿越‘现象有关的档案了。”

中午,刘晴接到凯因斯的电话,称其想要了解’穿越‘事件相关信息,需要她的协助。

电话中凯因斯的声音十分严肃,恍惚间让刘晴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第一次听到凯因斯请她协助调查喻风静案时的场景。

凯因斯:“谢谢。”

凯因斯接过案卷,仔细浏览起来。

超自然现象调查局允许当事者了解其他案例信息,刘晴之前曾问过凯因斯的意见,但那时的凯因斯深思了一会,拒绝了。

刘晴不知道凯因斯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看着凯因斯此刻的样子,她却感到莫名的轻松,忍不住轻笑出声。

凯因斯有些疑惑地抬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刘晴摆了摆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我记忆中的凯因斯了。”

凯因斯听后,沉默了片刻,也露出了一个坦然的微笑。

凯因斯:“我也这么觉得。”

对真相执着到偏执,对命运坚持到固执。

凯因斯不知道这七年间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以致于让他习惯了忍受痛苦,却忘记了,自己本就不是一个轻易妥协的人。

凯因斯:“休息够了,是该启程了。”

失去记忆的这七年几乎改变了他的性格,扭转了他的人生。

这是超乎想象的七年。

这是全然未知的过去。

而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

但,

将未知变成已知,

是凯因斯身为记者最擅长的事。

凯因斯:“我想我应该去调查这其中的因果联系,我必须弄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面对未知的危险,他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他会在挫折中打磨羽翼,会在恐惧中长出爪牙。

他明明是这样的人,他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刘晴:“这么有斗志啊。”

刘晴弯起眼眸笑了笑。

刘晴:“那我陪你一起看吧,有什么想了解的细节可以问我。”

凯因斯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卷宗展开。

凯因斯:“那就从最近的莱茵诺案说起吧……”

……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办公桌上。

凯因斯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凯因斯:“我想,’穿越‘或许与时间有关。”

凯因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前全球“穿越”案例一共有183例,实现来回“穿越”的有5例,那个叫莱茵诺的孩子是第一例,自己是第二例,另外三例分布在联盟其他区域,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调查进展都不顺利。

凯因斯:“这五例穿越者消失和出现的时间点一致,其中以莱茵诺的案例最为明显。”

莱茵诺案中,他因罪被判死刑,于一个艳阳高照的晨间被处刑,没有遮挡,没有偏差,全程都在监控记录下。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又在五年后,毫无征兆地出现。

同样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晨间,甚至与当年行刑的时刻分秒不差。

凯因斯:“我猜测,某些人在固定的时间’死亡‘会触发超自然现象,从而实现’穿越‘,甚至来回’穿越‘。”

虽然凯因斯已经没有“穿越”后,身处未知领域的记忆了,但凯因斯看着自己两次“穿越”的监控视频,看着那个精确到秒的时间点,心中涌现出一股强烈的紧迫感。

像是步步紧逼的倒计时,像是生命流逝的沙漏,痛苦、不舍、遗憾、不甘在心中交织,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臂,拖拽着他坠入深渊。

刘晴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口气:“之前专攻队中也有人做出了相同的猜测,但也仅是猜测,没有验证条件。”

毕竟,每一个穿越者的“穿越”契机都是“死亡”,这注定了这个猜想无法通过实验验证。

凯因斯:“现在有了。”

这一次,凯因斯没有再忍耐,没有再沉默,他直直地注视着心中的深渊,冷静又疯狂地开口。

凯因斯:“我来验证这个猜想。”

刘晴:“你说什么?”

凯因斯:“我说……”

凯因斯指了指那个刻入脑海的时刻。

凯因斯:“我会在这个时间点,重现’穿越‘。”

刘晴:“凯因斯!”

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凯因斯的话。

年长的专攻队长面色阴沉,话语严肃。

刘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这是自杀行为!”

凯因斯:“不是自杀。”

凯因斯迎上刘晴严厉的目光,语气笃定。

凯因斯:“是验证’穿越‘。”

刘晴:“你拿什么保证?”

凯因斯:“我无法保证。”

凯因斯直白地承认。

凯因斯:“但我会去尝试。”

刘晴的声音更冷了:“即便冒着生命危险。”

凯因斯:“是的,即便冒着生命危险。”

凯因斯的前半生风里来雨里去,遇到的危险时刻数不胜数,他知道若是凡事都等到百分百确定安全再行动,会错失良机,会困于踌躇,最终被恐惧的浪潮吞没。

更何况,他并非仅凭一腔孤勇,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凯因斯:“中午,在与您通话之后,我去了一趟福利院。”

既然决定找回自己缺失的部分,凯因斯再度审视了自己失忆的幼年时期,立刻联系了福利院,前去拜访。

幼时居住过的福利院经过时间的冲刷已经十分老旧了,当年的院长与教师也已经换过一批了,当凯因斯回到故地时,整个福利院竟然没有人能认出他。

凯因斯:“我在福利院的相册中找到了我幼时的照片。”

在同现在的院长沟通后,凯因斯来到了福利院的档案库,按照养父母口中领养他的日子向前推算,终于在一堆老旧泛黄的照片中,找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凯因斯:“我在照片中看到了纹路。”

凯因斯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和脖颈,神情严肃。

凯因斯:“与我’穿越‘回来时,身上的纹路基本一致。”

刘晴瞪大了眼睛:“什么?!”

凯因斯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这些纹路在我被领养那日的照片上已经消失了。”

刘晴:“这就意味着……”

刘晴没说完,因为太过匪夷所思,但凯因斯却坦然地接到。

凯因斯:“是的,七年前那次’穿越‘,可能不是我第一次’穿越‘。”

这种独特的纹路在其他穿越者身上从未出现过,唯独在他身上,从年幼期到青年时,链接了两个时空的未知记忆。

凯因斯:“我与那个未知领域存在某种联系,这件事有且只有我可以验证。”

凯因斯平静地下定结论。

凯因斯:“所以我必须去尝试。”

他必须去尝试,不只为了找回缺失的自己,也是为了履行承诺。

那个被记忆抹去却仍旧牵动心弦的承诺。

那个还有人在等候的承诺。

房间陷入长久的寂静,无人说话。

刘晴看着凯因斯的眼睛,看着其中熟悉的光芒,看着她十数年前就见识过的执着。

她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像是已然看到无法改变的结局,像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她知道她劝不住他。

就像当年,她劝不住那个二十岁的少年不要再继续调查恐怖组织一样。

刘晴:“好吧,那你准备怎么做。”

许久后,刘晴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开口,询问青年为自己设定的终局。

凯因斯:“具体方案,我需要和警方商量后确定。”

刘晴:“警方?”

刘晴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凯因斯:“是的,我会请警方公布我的信息。”

刘晴疲惫的神经再次绷紧。

刘晴:“你想用自己引出那些潜逃人员?!”

她要收回前言,面前的这个不是她认识的凯因斯,他远比她认识的凯因斯更加疯狂。

凯因斯作为当年事件的关键人物,是歹徒们重点报复的对象。

那些歹徒若是知道凯因斯还活着,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是何等穷凶极恶,凯因斯作为调查者甚至是受害者,最清楚不过,要是落到他们的手里会有什么后果,那是完全不可估量的。

刘晴:“不可能,警方不会同意的。”

凯因斯:“他们必须同意。”

低沉的话语,强硬、坚决、不容置疑。

漆黑的眼眸中,像有火焰在燃烧。

烧尽血染的仇恨,烧尽难以释怀的离别,烧尽黑暗。

凯因斯:“七年了。”

凯因斯缓慢地说着,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碾过。

凯因斯:“这一次,警方必须将他们绳之以法。”

窗外的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办公室里的灯光打在凯因斯身上,笔直如刀的身影,将满室黑暗斩于身后。

绝决的话语,

在寂静中,

字句清晰:

“不惜一切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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