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二丨留着你其实也挺好的◎

就这样, 纪冕一边配合私人医师的催眠疗法，一边遵医嘱服用了十几天的药物。

虽说疗程还远远不够，但脑子里的两道声音不仅没消停, 反倒是时不时地就开始争吵，对很多事物都抱有不同的观念和看法。

以至于他感觉被自己吵得有些疲惫，有一天直接在贵族学院的乐理课趴桌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但也就安静了那么几秒。

「你还在吗？」

『……你怎么还没死？』

「你怎么还没死！」

『哼，我才不会死！』

“纪冕！”长姐纪纱的声音打断了脑子里的争吵, 纪纱拍了下他的肩, “你最近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纪冕抬起头，望见夕阳余晖洒在音乐教室的地板上, 完全不知教室的人什么时候都走光了，淡淡应了句：“没什么。”

“没什么才怪！”纪纱跳坐到他桌子上, 拿起乐谱卷成卷儿敲了下他脑袋，“跟我说实话, 你是不是想给那小猫报仇？想杀了伯爵家那小子，但是又不敢，怕给家族惹麻烦。”

纪冕内心两个想法同时被猜中, 朝人投去个震惊的眼神：“……你怎么知道？”

纪纱扬唇笑了下，她较纪冕年长五岁，向来了解对方的心思, 当然除却了解以外，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她盯着纪冕的眼睛观察半晌, 将乌黑的长发抛到脑后：“你体内有股神秘的力量，你自己没感觉到吗？”

说起这股神秘的力量, 纪冕自然是能感觉到的, 每当他高度集中注意力的时候, 都能看到自己身体里藏着某种淡蓝色的东西，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抹丝丝凉凉的触感，很是舒服。

他也知道这东西大概就是自己的灵魂，但并没怎么在意。

“你可以用那力量杀人于无形。”纪纱对待几个弟弟并不像他们母亲洛澄那样温柔，向来直爽大方，喜欢有话直说，“还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这样你杀了他，就不会连累到家族了，你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什么？”纪冕望着长姐被夕阳照耀的脸，只一瞬间瞥见对方体内同样也飘浮着淡蓝色的东西——和自己的不一样，但他知道那应该就是灵魂。

他此时心情复杂，兴奋与恐惧同时交织，两个想法又出现在脑子里。

「太好了！终于找到两全其美的报仇方式了！」

『可是……这手段是不是有点儿太阴暗了？』

「阴暗个屁！你哪来的那么多顾虑？」

『不管怎样，先听听具体怎么操作吧。』

十岁少年兀自纠结，忽然被第一道声音所支配，颇为期待地问道：“什么方法？长姐可以教教我吗？”

“当然可以。”纪纱调动意念窥探到了他的两个想法，觉得挺有意思，“不过至于到底要不要杀人，你可要衡量清楚，因为除了死，还有很多方法可以报复一个人。再就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纪冕脑子里的第一道声音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是咱们与生俱来的秘术。”纪纱摆出一个严肃的表情，“也就是灵魂操控术，目前只有曾祖父和父母知道，他们不允许我们对外透露，所以你也要对任何人保密。”

“没问题。”纪冕眼神亮了亮，“那，长姐是和谁学来的？”

“我自己研究的。”纪纱从桌子上跳了下去，朝人摆摆手，带着纪冕一同飞离贵族学院，“因为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能力。”

两人落到纪氏家族城堡后花园的参天银杏树下。

纪纱让纪冕靠到树干上：“我也是最近才发现了它有特殊妙处，之前和你一样，也是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这股神秘力量的具体用途。其实你这么聪明，不用我教你，你以后肯定也能自己研究出来——所以今天我只告诉你最基本的要点，剩下的你自己去摸索。”

“好。”纪冕乖巧地点点头，“长姐对我最好了！”

“呵，就你嘴甜。”纪纱站到面前，“那你以后怎么报答我？未来的殿下。”

纪冕戳了戳手指：“长姐想要什么呢？”

纪纱沉默两秒，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希望有一天，血族和人类能够和平相处，物种自由平等，不再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限制。”

“唔。”纪冕歪头思考了下，“有点难度，但我会努力。”

“行了，我就随口一说。”纪纱笑眼弯弯，“把眼睛闭上，试着集中意念，用心感受你体内的灵魂……”

十岁少年望着远处山川缓缓下沉的太阳，渐渐阖上双目。

一隔千年，纪氏家族的参天银杏树依旧屹立，夕阳余晖照耀其上。

幻影之中，一切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当时太小，并没有真正理解长姐那句话的意思……”沈希抚摸着虚幻的树干，喉间微哽，“其实她在那个时候就对桑见山有感情了。”

纪冕暂时收回了玻璃罩永生玫瑰的蓝光：“但桑见山也是真心爱她，要怪只能怪时代不对，无论如何都不能拥有一个好结局。”

沈希凭借着回归的记忆想到过去种种——在那个时期，吸血鬼是严令禁止与人类通婚的，通婚就意味着触犯了刑律，双方都会接受极其残忍的酷刑，难免一死。

沈希看着银杏树下空荡荡的景色，眼前蓦然晃过长姐十五岁的身影，唇瓣微颤，纪冕忙走到身旁安慰：“起码后来他们相处了快八年……”

“但是没多久就被那个纪凌发现了。”沈希微微握拳，“长姐一开始就应该给他的魂儿撕了。”

被堂祖父收养的堂叔毕竟算是远亲，哪怕同处纪氏家族城堡中，也很少有交集，当时他们谁都没把这人放在眼里。

纪纱十七岁时将分魂术修炼到顶级，随其父第六代王纪辞一同出战。

那时狼族尚未灭绝，狼族与血族战争不断。

纪辞与狼族交锋时，纪纱悄无声息地运用了灵魂操控术，让这场战争赢得无比顺利——同样身处战场的纪凌也正是在那时发现秘术端倪的。

纪辞赢战后带着长女庆祝，纪凌偷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更是确认了秘术这件事。

后来这人暗中观察了好久，将秘术一事偷偷传遍了整个纪氏家族，并故意吞下狼人的毒液在长辈面前演了一场苦肉计。

但结果他非但没死，反倒还获得了与众不同的灵魂。

沈希想到那人倒在城堡地上吐血的画面，当时堂祖父与曾祖父的对话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父亲，纪凌虽然是我收养的，但我亲手把他带大，一直拿他当亲生儿子看！而且我答应过他父亲，他是傅氏家族最后一个独子，请您帮忙出面，求殿下救救他吧！”

“……是他自己想死，你还能拦得住吗？况且他吞下那么多毒液，谁都救不了他！”

“……不，殿下的女儿，纪纱可以！”

“……你说什么？”

“……父亲，您不用瞒了，整个家族上下都知道了，纪纱拥有秘术，她一定可以用灵魂操控术来救纪凌！”

“……这件事你怎么会知道？是你传出去的？”

“……谁传的不重要，父亲，纪纱和人类私自交往这件事人证物证聚齐，一旦传到外界，您的曾孙女就会被烈火活活烧死！殿下也可能会因此受到牵连。”

“……什么？！”

后来事情的走向就像纪凌精心计策好的那样——曾祖父为了保护纪纱，不得不迫使她出手相救。

而纪纱也难免遭到狠狠的训斥，关了将近半年的禁闭。

但她那时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这位堂叔设计了，也根本没办法从一个毫无意识的人身上窥探到任何真实想法。

为了保护自己和桑见山，只能帮那人增强了灵魂，以补救躯体的伤害。

以至于后来他们谁也窥探不到纪凌的想法，他还能学着他们的样子做到分魂和灵魂出窍——虽然并没有攻击能力，但他的灵魂不会被轻易杀死。

只能被后来的灵魂刺刀所杀死。

沈希收回思绪，呼吸隐隐发颤：“我当时就是个废物，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是大家族太乱。”纪冕拍了拍他的肩，“那种情况，我们也想不到任何办法，况且那时也并不知道那个纪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

沈希仰眸朝人看去：“放心什么？”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纪冕唇边弯起个弧度，“长姐和两个弟弟，我会带你去见他们。”

“什么？”沈希眸光一亮，“他们还在？”

“嗯，别急。”纪冕点点头，“很快就能见面了。”

沈希有些不可置信：“星澜和星文也还在吗？”

“当然。”纪冕捧起玻璃罩永生玫瑰，继续为他输送记忆。

沈希扬唇笑了笑，摊开掌心，将幻影调回到白天。

阳光穿过金黄银杏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千年前的金秋，十岁少年同样也在这个位置，靠坐在硕大的树干旁。

纪冕自从那天被长姐指点一二后，就一直在这里独自摸索研究。

那时他还没给自己与生俱来的秘术规划出一套系统，只慢慢提升着灵魂感知力，但已经能做到分割灵魂了。

休息间，他一边望着远处亲密无间的双胞胎弟弟，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放到阳光下欣赏。

脑子里的两道声音自从他开始修炼秘术后，吵架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但每当闲下来的时候也难免会再吵起来。

「吃这么久的药都没能把你请走，还真是顽固。」

『呵，你比我还顽固。』

『你还打算杀了伯爵家的小儿子么？』

「我觉得长姐说得对，报仇不只有将人杀死一个方法。」

『那你……』

“哥！”两个弟弟的喊声将他的思绪打断，“你不和我们一起玩吗？”

纪冕朝他们摆摆手：“你们俩玩吧。”

这对六岁的双胞胎兄弟见人一副兴致索然的模样，便手拉手朝另一边离开。

“星澜和星文永远在一起！”

“不，是哥哥弟弟永远在一起！”

“哈哈，我是哥哥，我会照顾你的。”

“那我听哥哥的话！不会让你感到孤单！”

纪冕无意中听到他们的对话，默默垂下眼睫，伸手捡了一片金黄的叶子在手里随意把玩。

「你是不是羡慕了？」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也羡慕了。』

「预言说，我以后注定是孤独的。」

『孤独就孤独吧，一个人没什么不好。』

「……也是。」

『怎么啦，你好像不开心？』

「我才没有不开心，别随意揣摩我的想法！」

『不开心也没办法，注定的事是改变不了的。』

纪冕将红色的药丸放在银杏树叶上，脑子里安静了好久，久到不知什么时候将药丸和叶子狠狠扔了出去。

『疯了吧？你这是干什么？』

「不吃了，反正也没用。」

『冲动，想一出是一出，停药的话我们就只能共存了，早晚有一天整个人都会疯掉。』

「长姐说，灵魂修炼到一定程度可以出窍。」

『……所以？』

「我觉得，要是注定孤独的话，留着你其实也挺好的……」

另一道声音沉默下来，但是并没有去捡那颗药丸。

就这样，经过日日夜夜的探索与修炼，纪冕终于将自己的秘术归纳总结出一套完整的体系，将其分为LevelD、C、B、A，以及最高的S级。

并在十二岁这年成功练到了S级。

脑子里的两道声音虽然偶尔还会吵架，但较以前平息了不少，甚至还会一起研究秘术。

他们还发现自己身体里除了灵魂操控术外，还有预知和隐形等其他几样秘术，但还需要慢慢摸索。

这天晚上，纪冕靠在床头阅读书籍。

正看得入神时，手里的书突然被一个淡蓝色的人形灵魂硬生生拿开——那是自己刚刚分割出去的一半灵魂，同时里面还装有一个人格。

自从那天他们默认了共存这件事后，两个人格就开始试着平分自己的灵魂。

出窍的灵魂除了没有实体承载外，样貌和躯体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整体是淡蓝色的。

但是可以像躯体那样接触现实中的任何物体——也包括自己的躯体。

飘在外的纪冕用力丢开纪冕手里的书，盯着自己的躯体欣赏了好半晌，幽幽笑道：“这样看，我比镜子里好看多了。”

“…………”纪冕抓住那半灵魂的脖子，想要塞回体内，“都说了，别总是飘出去。”

出窍的纪冕手用力撑住后方墙面，显然并不想回去，捏了捏躯体的鼻子：“要不换你出来看看？”

“我才不。”纪冕抓开灵魂的手，将其扯到自己面前的床上，“万一你把我赶走了，我就只能飘在外面了。”

“呵，胆小鬼。”出窍的纪冕嗤笑一声，坐在原地继续与自己的躯体对视。

纪冕被自己的灵魂盯得有些发毛，慢慢移开视线，支支吾吾道：“其实……这样看，你也挺好看的。”

“真的吗？”出窍的纪冕眼神一亮，兴奋地朝人覆了上去，结果一不小心吻到了自己的唇角，又慌慌张张地退了回来，愣愣地看着自己那张逐渐泛红的脸。

“…………”纪冕感到唇边一阵丝丝凉凉的触感，下意识睁了睁眼，迅速从床头拿起另一本书将脸挡住，“……玩够了就赶紧回来。”

“唔。”飘在外面的纪冕坐在原地沉默片刻，悄悄将脑袋搭在纪冕捧着的书上。

就这样与自己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对视两秒，出窍的纪冕歪了歪头，笑着问：“你现在还想杀我吗？哥哥。”

纪冕拿着书的手一顿：“你……你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