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沉默不语的张霖眉心一动。他从一进门就盯着那年轻人许久,忽然,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要说什么,又谨慎地低下头,面上不显,心中却剧震,不过半晌,竟慌出一身冷汗来。
这一屋子没见识的蠢货可能还蒙在鼓里,但张霖既然认出来了,难免不能平静,他忍住这份激动雀跃,先是觉得是天降来财,又仔仔细细地想了想从那白晓阳进来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失了分寸的地方……张霖越想越觉得后怕,又反复确认自己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这才徐徐叹了口气。
段为斌的亲儿子怎么会在这里。
“阳阳……阳阳!”林小菲知道这是过不去了,她一转身对白晓阳说,“婶婶知道,你心里是带着气的,我们都先别冲动。这是真心话。要不、要不你们先回去?不是你说的么,现在人多,咱们明天后天,挑个时间,慢慢谈。好不好?还有转圜的余地,就各退一步,你看你,脾气也发了,你叔现在……既然你说缓缓,那就缓缓,有什么,等冷静下来了,以后再慢慢谈。”
“转圜的余地,”白晓阳的声音很轻,让人辨不明白他现在的态度和心情,“脸变得真快。”
林小菲眼神躲闪,抿了抿嘴,面上有些难堪。
“一张嘴就问我要二百万,逼我打欠条,拿户口来威胁。现在问我,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晓阳自嘲地一笑。
“这话自己听着不可笑吗。”
林小菲还未回话,便听见段屿问道,“二百万?”
段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二百万?”他对着林小菲,啼笑皆非道,“你们就为了二百万,把我的人折腾成这样?”
话一出,反倒让屋子里的人齐齐愣了一下。
这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本以为是在惊讶数额,但这么一看又好像不太一样。
听这语气,十分不屑似的……那可是二百万,是什么小数目么?林小菲张口要这个价的时候,他们面上不显,心中咂舌,想这一家子,还真是敢开这个口。
他没再理会地上蜷成一团垃圾似的白宜城,而是懒洋洋地回到了白晓阳身边,胳膊一伸,笑着说,“婶婶。他手上这快表要八位数了,是我送他的新年礼物之一。你们处心积虑,就为了问他要二百万,不觉得太亏了吗?”
段屿先兵后礼,此时虽然语调松快,但白宜城还躺在地上痛吟不停呢。一屋子人静悄悄的,大气不敢出,就怕下一个被按墙上的人就是自己。想走也走不掉,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惊肉跳地静观其变,听见什么了,也只放在心里,默默消化。
在只是这内容越听越离奇,三两句话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来,还真是有人坐不住了,忍不住看向白晓阳的手腕——好像还真带着一只雀蓝色的手表。
那是段屿专门飞去慈拍得来的PP三问报时,是送给白晓阳的新年礼物,也是恭贺他荣获奖项,前途无量。
其实眼尖一些,白晓阳今天穿得从头到尾可以说都价值不菲,如果朴烁在,他能认出来一些,有的或许他也认不出来。白晓阳所有的东西都要最好的,这是段屿喜欢人的方式,也是最微不足道的补偿。是因为钱,前半生遭受困顿和磨难,那既然这样,就用钱来补偿受过的伤害。
而如今,要拿钱来围困白晓阳。这不是给白晓阳添堵,这是在给段屿添堵。
“冤有头债有主,”段屿巧笑着挑拨,“我和婶婶说过的,白晓阳现在身价不一样了。高得难以想象——为什么不对他好点儿?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把他哄高兴了,那我也就高兴了,那时候想要什么没有。路走得窄成这样,真是不聪明。”
“……”
“二百万?”他想起来还是觉得无奈,只看一圈四周,略过那一双双直白贪婪眼睛,轻浮地一笑,“拿来给他过周末都拮据得要命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白晓阳的身上。
冷冷清清的一张脸,就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对眼前的一切既厌烦又失落,混杂在乌烟瘴气的狭小房间内,给人一种极其不和谐的、突兀的异样感。
林小菲从来没觉得白晓阳矜贵。他是软弱可欺的,可以随意拿捏践踏的,几句重话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两三句挑拨,他就着了道,再怎么苦苦挣扎,也逃离不掉。
之所以能将这条绳子勒紧,是因为她相信,白晓阳只要还留有感情在,就一定,一定会心软。
但为什么,现在这么看着。
好像有哪里……真的不太一样了。
林小菲对上那双平波无澜的眼睛,干干净净的面容,与旁边那人站在一起,被身边高大危险的人轻声细语地哄着,像台下不耐烦的看客,而她反观自己,怎么看都显得狼狈太多。
忽然头一次,对比出了极浓重的不安。
当初那通电话戛然而止,自此白晓阳就开始脱离控制,她虽然也好奇过那人的身份,只知道或许是个有点小钱的二世祖,指不定把白晓阳骗干净玩腻了就一脚踹了,她怎么都没想到……
八位数的手表?
林小菲听在耳朵里,暗暗咬牙。
“阳阳,婶婶不求你放过你叔叔,但就是……”林小菲下定了主意要为自己拼一把,她搂紧了白晓云,“就看在小云的份上,咱们,咱们有的商量,不必要把路走绝了,不管怎么说,”她咬了咬牙,“不管怎么说,也是家里把你养大的。不管小云的这些事,当时条件那么差,只有你叔叔一个月那点工资,养恩也是恩。你看当初,别人都躲着,就只有叔叔婶婶愿意收养你……”
白晓阳还没开口,忽然听见有人古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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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等。”
“什么叫别人都躲着,你把话讲清楚,”林小菲的二姐听出不对劲来,语气诡异道,“弟妹,我别的不说,记性可不差的。收养白晓阳,是商议好了的——谁拿钱谁养孩子,你们当初亲口承诺的,工作也接了,大伙可都在现场,签字的时候一口一个保证,积极得很。现在你和人家晓阳扯这些?还倒踩我们一把,几个意思啊?”
“你知道个屁,”林小菲比谁都了解自己家这群亲戚到底是什么德行,好比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她自己是豺狼,自然了解同类寻得到底是什么心思。她这边对白晓阳尚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扭脸冷笑着凶恶起来,“我家的事,你比我还清楚呢。插什么嘴,这有你什么事?”
“怎么不清楚?”林二姐不怵她这些,声音调子也高了起来,“是白宜城没本事做了错事被开除才至今天这个地步,我只是提醒你,说话不要太把别人当傻子。”她有意无意地撇了一眼白晓阳,“这时候又攀附起来了……脸变得比狗还快。”
“胡说八道什么,挑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心思,”林小菲咬牙切齿道,“呸,一群唯利是图的货色。现在支棱起来了,刚你怎么不说话?你弟弟叫唤成那样,不说拦着了,劝都没人敢劝一句!一个两个,全都是窝囊废!”
这一句话扫射出来,饭桌上的人大多不痛快了, 也七嘴八舌地阴阳怪气起来。
忌惮白晓阳正常,但林小菲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你说谁窝囊废呢,大过年把我们拉过来看猴戏,莫名其妙。”
“二姐又没说错什么,当年大伙确实都在现场。”
“这些年你们夫妇俩怎么对晓阳的,我们又不瞎。现在来这出,不怕遭报应啊?”
段屿的那番话几乎就是明示了,在座还有谁听不懂的?大伙又不瞎,余光还能瞥见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白宜城,三言两语也琢磨出白晓阳身边那人定是个不好惹的,从毫无顾忌的行事作风来看,也必不是简简单单的家世背景。现在是个什么形势,一目了然。
先前白晓阳受了这两口子多大的屈辱折磨,他们虽说……没有直接参与,但那时候也没一个人出手帮助,现在那话听进耳朵里,别说日后能沾上什么好处了,再不表态,傻了吧唧和这夫妇俩站在一起,说不定还得被迁怒。
林小菲没想到火被引在自己身上,一张嘴说不顾十张嘴,看这群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的畜生,恼得浑身发抖。
“没良心……一群没良心的东西!今年问我们家要了多少……”
林二姐高声打断,“差不多得了,说谁没良心呐!一码事归一码事,”她也不是个吃素的,尖利道,“是你们不要脸欺负孩子,怪别人落井下石?我说这几百年不联系忽然拉一桌鸿门宴,自己做龌龊事,非得喊一屋子陪坐,是带我们跟着蹚浑水的意思啊!是早知道人家背后有人,知道不好惹了,害怕啦?我告诉你,自家事自己兜着,别指望拉我们做垫背。”
林小菲一听,气得脑嗡耳鸣,“你以为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了?年前问我们家借的四万五我催你还了吗?这会儿又公正起来!”
“四万五?什么四万五?”林二姐和她自己老公对视一眼,噗地笑出声,“那是你还我们的。当初白宜城蹲大狱,你问我们借了三万块钱给你儿子做手术用,这四万,算你连本带利还差一点儿呢,”她一转眼,想到什么,更嘴快道,“每见一回面,恨不得挂一身首饰,炫这个炫那个,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还说你们家是中了彩票还是路上捡了金子,才知道是人家晓阳的钱!你也好意思啊?当初你们两口子得了单位给的工作,拿了晓阳他爸的二十多万的抚恤金,要不是这笔钱,你们当初能买得起这套房?人就这么一个托付——”
林小菲恼极,被说到痛点,桩桩件件无法反驳,只狠狠瞪了过去,噬人似的恨。
“看什么看,”二姐不客气道,“我说错了?哪句冤枉你了你倒是反驳我?行了,你愿说我还不愿听呢,走走走!我们走,大过年的,真是晦气死……”说罢便要起身穿衣服走人。一边收拾,一边又鄙夷地骂道,“倒说别人没良心,好意思讲这话,还有没有点底线,一家子臭不要脸……”
这一起来,早等不及想离开这是非之地的人也纷纷跟着起来,正准备抓衣服赶紧离开这,忽然林小菲凶狠地扑了过来,抓着她的头发,“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烟火里谋生三四十年,这个岁数谁也不是好惹的,拉扯的时候又叫骂起来,也不在乎当着谁的面了还要不要脸,推搡来推搡去,谁也不让谁,林小菲挨了个耳光,也不甘示弱地打了回去,被用力一搡,后退着跌在地上。
白晓云吓懵了,正要说什么,忽然难受地蹲了下来。
林小菲见着了,尖叫一声,顾不得别的了,连忙扶了过去。
白晓云确实是好了,这些年也确实恢复得不错,个头窜了起来,身体素质也正常。但毕竟小时候受过创,在长身体的那几年躺在床上修养,他也不全骗了白晓阳,白晓云的心肺功能很差,所以林小菲平时养护得精细,不让他受一点刺激,即便做运动也只是打打羽毛球,累了就停下。
所以不全是为了别的,除了虚荣,也确实白晓云目前的这个状态不用钱养起来不行,没有白晓阳,只凭她和白宜城的本事,根本维持不了这么大的开销,别说买车买首饰,就连白晓云平时吃的补品,用的设备,估计都很难再供的起了。
段屿挡着白晓阳,有趣地瞧着这疯癫的一家子,“居然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白晓阳果然很了不起。”
白晓阳摇了摇头,他不想让段屿看见这么不堪的一幕。
只是内心复杂,但他也清楚,段屿那一番话,是故意引得这群人狗咬狗。
“生气了?”
“没有,”白晓阳叹了口气,“要生也是生我自己的气。”
“我最怕你生气了,”段屿哄白晓阳一向很有耐心,他想了想,弯下腰,轻声细语地说,“你想我怎么做?嗯?”
“如果你想,我就把他们全烧死在这里。”
这明怎么听,都是一句拿来哄人的玩笑话。
但他声音不高不低,屋子里的人听得十分清楚,乱哄哄的又安静了下来。二姐脸上被抓了两道血痕,喘着气坐了回去。满肚子后悔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来。
林小菲同样也听见了,她抱紧一脸难受的白晓云,惊恐地看着段屿。
他没有在看这边,而是凝视着白晓阳,垂着眼,就好像白晓阳手里的一条鞭子。自己无所谓别的,就只是待令似的待在谁手边,懒洋洋地等着,等被主人挥起来的时候,才变成了凌虐的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