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列车的行驶时间长达41个小时。
抵达桦南已经是第三天的早上。
霍周成功收获三天假期,三天后将飞往北城开启长达四个月的封闭训练。
宿舍一共四个人,四个常年漂泊在外。
导致他推开门的刹那便瞬间被一股潮湿泛霉的气息包裹。
“……别是长蘑菇了吧。”霍周皱着眉头。
郁时南从他身后露出颗脑袋:“真长得话能吃吗?”
“可以。”霍周说,“建议去云南的医院门口吃,这样抢救起来快一点。”
郁时南不开心地丢过去个小眼神。
“看什么看,显摆你眼睛大。”霍周偏过头看他,“跟李牧子又是怎么回事?看你俩车厢上聊得挺欢。”
“就是看他游泳很厉害,很喜欢啊。”郁时南扬起下巴。
“哎你这人。”霍周索性转过身,他单手撑在门框上,将郁时南囚困在臂弯内,“跟谁学的啊,这么不着调。”
“他是1500m自由泳选手。”郁时南颇为神气地双手环胸,“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哟,这都知道。”霍周揶揄。
郁时南还没来得及继续神气,就在小声的惊呼下整个人被抱了起来。
他不得不伸出两只手去勾住霍周的脖颈,任由双腿被托着缠在霍周的腰上。
“平原地带。”霍周挑起一侧的眉梢,“郁时南,我不建议你招惹我。”
“啊?”郁时南装听不懂,“什么?”
霍周笑了,他顺手关门,把人搁置在桌子上。
然后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作势要解上衣的扣子。
“友情提示,现在跑还来得及。”
郁时南身前压得是霍周,身后是堵白墙。
说是能跑,但压根也没留给他半点可以离开的缝隙。
他终归还是面薄,眼看着霍周脱完外套要脱里衬,不由双手捂脸。
“那什么,我觉得吧我们才坐完两天两夜的火车,真的很累,需要休息……”
“累了?”霍周尾音上扬。
“嗯。”郁时南捂着眼睛不敢跟他对视。
“真累假累?”霍周又问。
“真的。”郁时南语气诚恳。
“那你在这坐着吧,我来收拾。”霍周说。
收拾?收拾什么?
郁时南疑惑地岔开点指缝。
跟预想的不同,霍周压根没脱衣服。
相反,甚至往身上套了个围裙。
郁时南缓缓放下手,就那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看见没。”霍周低头戴橡胶手套,“外面的野男人只会脱衣服诱.惑你,家里养的,才会在这里为你做牛做马。”
郁时南被逗得笑出声:“从哪里翻出来的粉红色围裙啊?”
“一名风姿绰约的少女送给我的。”霍周说。
“哦。”郁时南了然地点点头。
“哦?”霍周不满。
“不是贺女士吗。”郁时南眨巴眨巴眼。
“嚯——”霍周乐了,“可以啊,给你男人拿捏住了。”
郁时南双手撑在身后,小幅度晃悠了两下腿。
霍周的夸赞他听得很是受用,心情大好的同时,又开口道。
“李牧子找我是为了他妹妹的事情。”郁时南说,“也是学古典舞的,今年高考要报志愿。”
“我知道。”霍周转身拿起酒精喷雾开始到处“呲呲呲”。
“你知道还问我。”郁时南晃腿的动作一顿。
“那我吃醋了也不想偷偷吃,我想让你知道。”霍周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谁在垭口许愿要给我安全感,就是这么给我的?啧,还得我问才解释。”
“可是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啊。”郁时南别扭地将头偏向一侧。
“以前不是还埋怨我黏人。”霍周一副“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的淡定模样。
“发几条消息还在那里嘱咐我需要自己的个人空间,哦,现在知道有一个事事会报备的男朋友有多香了?”
郁时南被他说得不吭声了。
没话可说。
确实是这样。
大概是真的跟霍周相处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其实他还是位运动员。
聚少离多本就是常态,站在跳台上接受大众的审判才是日常。
郁时南不自觉开始用指甲刮蹭掌心。
在桦南的相处日常令他淡忘了这种差别。
霍周追他追到南法令他心安到不在乎小马达。
直到久违的出现在游泳馆。
霍周在赛场。
而他在看台。
那一刹那带来的心理落差,并非是“男朋友”这个称号可以填补的。
分明是厌恶记者和镜头的类型。
却依然可以以平和自在的状态谈笑风生。
耳边尽数炸开的爱意和崇拜直白而又汹涌澎湃。
这让郁时南心里特别不舒服,过往所有的安心全都粉碎成末。
而这,仅仅是一场半公开的队内友谊赛。
日后还有世锦赛、亚运会、全运会、世锦赛……
霍周收获的喜爱只会越来越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郁时南还是会担心他恬静的爱意会被别人盛大热烈的喜欢湮没。
可霍周作为运动员,能被观众所拥护甚至涌现粉丝团,都是万分值得感激的事情。
尤其是霍周的游泳生涯已经蒙尘过一次。
郁时南懂事地认为自己不应该在这种事情上要求他什么。
其实那晚,霍周喝醉之后本能贴上来的那个吻。
他很开心,只是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想被抓住,想要明目张胆的偏爱。
想成为霍周处事圆滑中的独一份例外。
郁时南越产生这种想法就越会自责自己心眼小,他不断地在心里宽慰自己,却只会令心底的冲动愈发旺盛。
以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喜欢躲起来慢慢消化,眼下却是有种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将情绪干预回正确轨道的无力。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分明早就习惯了压抑。
可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就是习惯不了?
郁时南渐渐又开始自责。
霍周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浴室打扫干净。
他累得鼻尖都沁出层薄汗,顺手撩起围裙来擦拭。
却在抬眼的刹那,注意到了情绪异常低迷的郁时南。
“怎么了。”霍周摘掉手套丢到旁边,“一会功夫不见,谁欺负你了?”
“你。”郁时南抬起双有些委屈的眼睛。
霍周荒唐得想笑:“哈?我?你确定?”
郁时南垂下头,又不吭声了。
“得得得。”霍周认栽,他单手插.进郁时南的发丝揉了揉,“虽然不知道是哪边惹到你了,但我替我自己向你道歉。”
郁时南撑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良久后,才下定决心般抱住了霍周的脖颈。
霍周意识到事情似乎比想象中严重,他略微蹙眉,问:“到底怎么了。”
郁时南只是把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处,问什么也不答话。
又来了。
之前脚腕扭伤的时候也爱遮遮掩掩。
霍周想着想着便隐隐有些生气,抓着郁时南的手腕就要撇掉。
说不定下车的时候磕到哪儿了。
他得检查检查才放心。
但郁时南说什么也不撒手。
霍周跟他僵持好半晌都没结果。
“你可以被很多人喜欢。”郁时南的脸依旧埋在他的胸口处,声音闷闷的,“但要多多和我报备,要和我最亲近,要看起来最爱我。”
霍周身子怔了好半晌。
似乎是察觉到他许久没有做出反应,郁时南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要求得有点多。
他不断收紧着手臂上的力量,却又在某一瞬突然松开,然后用那道带有歉意的目光看着霍周。
“对不起,我不该……”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周俯身下来的吻堵住了嘴。
“让我猜猜。”霍周有模有样地开始掐指卜卦,“施主应该是……吃醋了啊?”
“……嗯。”郁时南嗓音黏糊地应和一声。
“啊?”霍周佯装听不懂的样子,“我看你现在情绪很平和,可不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以往的示好也罢主动也罢。
全都是基于郁时南情绪起伏较大的前提下。
眼下这种直球,倒还是第一次。
“你别说了。”郁时南脸红到不行,逃避似地揪过他的领口再次将脸埋进。
“机会难得。”霍周轻笑出声,“你就让让我呗?我也想过过嘴瘾。”
“下次。”郁时南声音小得不行。
“好。”霍周转而拍拍他的屁.股,“歇够了就去洗澡,浴室打扫好了。”
“你抱我过去。”郁时南语调温缓。
“哟。”霍周乐了,“都开始提要求了,看来真的很有危机感。”
郁时南装听不见地趴在他身上。
“怪我。”霍周将他抱起,“别的不敢保证,但郁时南,只要你没甩了我,我就永远是你最拿得出的男人。”
“……呸,我才不稀罕。”郁时南说。
“不稀罕还不撒手。”霍周尾音上扬,“怎么着,我给你洗啊?”
一天到晚没正形。
郁时南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搓澡二十。”霍周伸出两根手指。
“我自己来。”郁时南抿嘴接过他手里的毛巾。
“得。”霍周点点头,“我继续当牛做马,争取今晚让这地儿焕发一新。”
郁时南没搭话,关了浴室的门。
结果摸上淋浴头的刹那,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一顿。
然后迅速打开门,探出颗脑袋:“现在、现在洗澡?”
“不然呢?”霍周反问。
“会不会太早了……”郁时南面露为难。
霍周不解:“洗澡还分早晚?”
“可是……”郁时南纠结得不行,“可是你都没有收拾好床,就……”
他越说脸越红,说到后面话更是跟糊嗓子一样,半天蹦不出来一个字。
“就在桌上做啊?”
霍周一脸震惊。
“跪着的话……膝盖会很痛吧?”
郁时南真情实感地在思考合适的姿.势。
霍周二脸震惊。
“要不,我们今晚去酒……”
“打住打住。”霍周新奇得不行,“宝儿,你这脑袋瓜子整天在想些什么?”
郁时南茫然地看着他。
“谁说洗澡就是为了干那种事的。”霍周哭笑不得,“今晚有聚餐,段谷羽给我们接风,邀请了咱们一宿舍的人,不洗澡你打算顶着这头鸡窝去?我是不嫌弃,但别人……”
“嘭——!!!”
回应他的只有恼羞成怒的关门声。
霍周无辜地眨眨眼,转身继续擦起桌子。
擦着擦着又憋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想捂胸口。
真有意思。
逗郁时南玩可太有意思了。
聚餐的地点定在了一家普通的餐馆。
点的菜色也很家常,除了小炒就是水煮。
没办法,临近集训,饮食方面必须要注意起来。
霍周刚进包厢,就被一股浓郁的麻辣飘香味道裹挟。
他揶揄的“嚯”了一声,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段谷羽老师,我想请问一下,想馋我们可以,但你的亲亲男友也在备赛期间,拿这个诱惑他……您不心疼啊?”
“我备赛冬奥期间谁在我身边撸烤串来着?”段谷羽微笑脸。
霍周认栽:“得,我又犯贱了呗。”
郁时南习惯性地挨着他,还没坐下就被段谷羽叫住。
“来来来。”段谷羽盛情邀请,“咱不跟他们在那里吃清水煮菜,这里的火锅可是招牌,底料都是他们店里自己搞的。”
“啊?”郁时南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对象不就是拿来欺负的吗。”段谷羽索性直接起身把他按在自己的位置上,“你是不知道这仨以前的事儿多过分。”
“你是不知道这仨以前的事儿有多过分~”顾敞阴阳怪气地晃着脖子在那里重复。
“找削啊?”段谷羽作势要挥拳揍过去。
“我他娘真的冤枉。”顾敞不服气地为自己鸣冤,“回回都是他俩组织,我就是个参与者。”
“你这叫共犯。”段谷羽纠正,然后拿起筷子来示意郁时南,“来,咱俩吃。”
“会不会很辣。”郁时南很是为难的模样,“感觉上面飘着层红油。”
“你尝尝就知道了。”段谷羽大力推荐,“一点都不辣,麻麻的,很好吃。”
郁时南闻言试探性地夹了一筷子。
包厢里一张圆桌,好似楚河汉界般被从中劈开。
两个人的岁月静好,三个人的望梅止渴。
陈青矾无语地靠在椅背上,正欲吐槽,扭头便对上霍周压抑不住的嘴角。
“狗子,请问一下,你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他费解地递出个拳头做采访状。
“没有。”霍周笑着摇摇头,“就是觉得挺温馨的场景。”
“看着别人在那里库库炫好吃的,自己在这里咂摸水煮菜的温馨?”陈青矾问。
“那不然?”霍周双肘抵在桌上,随手拿过瓶啤酒。
本想着跟陈青矾干一杯,却只对上那人看白痴的眼神。
霍周轻啧出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好哥哥,你跟段儿谈那么久了,我这还才刚起步,你不懂这种看着对方一点点融入自己交际圈的悸动感。”
“也是。”陈青矾琢磨半晌表示理解。
“你俩嘀咕啥呢?”顾敞皱起眉头来问,“还不快吃,都凉了。”
霍周跟陈青矾对视一眼,几秒的沉寂后,不约而同笑起来。
“笑屁笑。”顾敞往自己碗里盛了一大碗米饭,“老霍,都不是我说你,人家老陈在那里盯对象,你盯郁时南干嘛?”
大半年没见,顾敞又精瘦一圈。
皮肤黑到像是刚从非洲挖完煤回来,颧骨也愈发得突出。
但夜以继日的苦训即便令他皮肉年龄增长了五岁,也没有半分淬炼他的灵魂。
“不怪你。”霍周淡定地往嘴里灌了口啤酒,“一边玩儿去吧。”
“你什么时候开始集训?”陈青矾问。
“三天假期。”顾敞低头扒饭。
“估计这次聚完……”陈青矾算算时间,“也只能在世锦赛见了。”
“差不多。”霍周嘴上说着。
但视线从始至终都没在郁时南身上移开过半分。
伴随着椅子跟地面的摩擦声,他缓缓站起了身。
“干!”顾敞上头地举起酒瓶跟着站起来。
却只看见霍周转身离开的背影。
“干啥去啊。”顾敞不解地仰头灌了口酒。
霍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盒牛奶和热水。
他把东西放在郁时南桌前,一边拧牛奶盖一边嘱咐。
“不能吃辣就不吃,这家店有菌菇锅,给你点了,先喝口牛奶缓缓。”
已经被辣得额头沁出层细汗的郁时南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不住地倒吸着凉气,整个人已经是被辣懵的状态。
“我真服气。”霍周不耐地瞪了眼段谷羽。
“甩脸子给谁看啊。”段谷羽显然不惯着他,转而看向郁时南,“虽然辣,但是很过瘾,对不对郁郁?”
“嗯。”郁时南一边灌牛奶一边肯定地竖起大拇指。
霍周又瞪向陈青矾。
陈青矾:“……你别欺负弱小。”
喝完两大杯牛奶之后,郁时南终于缓过点劲来,他不自觉又拿起筷子。
“别吃了。”霍周皱着眉头把郁时南的筷子夺走,“不能吃还吃,你不怕大晚上辣出个急性肠胃炎啊?现在的大学生都脆弱得很,虽然难杀但容易死。”
“这么严重吗?”郁时南茫然发问。
“哎呀,人家郁郁就是想尝尝鲜。”顾敞出来打圆场,“你管这么多干啥,搞得跟他对象一样。”
陈青矾投去羡慕的目光:“敞哥,你真是应了那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
“那可不!”顾敞骄傲地挺起胸膛。
“致我们终将死去的青春。”陈青矾也跟着站起来,“当然,还有属于我们敞子哥独一人的青春永驻。”
“你小子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顾敞欣慰到不行,他清清嗓子,“来吧,干!预祝我们大锦赛圆满成功!”
“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霍周冷笑,“先安安稳稳地登上参赛名单吧。”
“你他妈别整这些乌鸦嘴行不行。”顾敞埋怨地瞪他。
“就是就是。”段谷羽跟着站起来,“祝三位多拿奖牌多捧奖杯多升国旗哈!”
“大锦赛见!”郁时南拿牛奶凑数。
“咣——”
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