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前排有人发出一声惊呼，而后下意识捂住嘴。

[谢谢老板！]x36

[霍队大气！]x28

[啊没抢到（哭泣）]x17

[刚忙着看表演都没摸手机，错亿]

[靠，都什么手速，下外.挂了吧？！]

……

霍周自在地看着刷屏的消息。

他单手拄着下巴懒洋洋地靠在座椅扶手上。

“真的好厉害。”身旁传来由衷的感慨，“身子好软啊。”

霍周蹙眉，略为不悦地看过去。

而后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

“这都是童子功，昨天晚上十点我被叫过来帮忙的时候，还看见他在台上练习。”即便那人刻意压低了声线，但说出的话还是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霍周的耳朵里，“好像前段时间高反难受一直在休息，所以这几天才可劲儿的上强度，感觉挺敬业的。”

霍周闻言沉默了好半晌。

微信的群消息震动声还在继续。

却是震得人心里愈发的烦躁。

[霍周]：抢到红包的，今晚自训留下来加练。

刚才还沸腾不已的群聊登时安静如鸡。

这记钓鱼执法再次完善了成员们对霍队的认知。

再没人敢看手机，一个个专心致志得堪比高数课听讲。

演出持续了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边走边在那里卧槽刚才的视觉盛宴。

霍周心情复杂地随着人群往外走，理智上来说，他为郁时南剧目的成功而骄傲，情感上来说……确实不好受。

原本在今天之前，他就可以经常听到郁时南的名字。

原因无他，正如同提到游泳就离不开霍周一样，郁时南也早早因为在各大赛场露脸夺冠而被人熟知，况且，郁时南又是个长相过分清秀的人。

单身、温润和善、技巧娴熟、身体柔.软……

种种形容词的叠加，令他毫无意外地成为了当晚的焦点。

霍周这人，的确自信到了甚至有些自负的境地。

但这份自信全都源自于夜以继日的训练，不论是体训带来的肌肉撕裂的痛苦，还是庞大的训练量结束后感受到的僵化，亦或是冬天零下的温度进水的刺骨……每一项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可即便是这样，霍周也依然享受训练。

因为高频的练习能令他愈发自如的掌控身体。

这种掌控可以给他带来心安。

也是他面对任何大赛都能平静面对的底气。

不过也仅限于游泳。

像人这种复杂到极点的生物，他就没那么游刃有余了。

从最开始感受到郁时南示好时的谨慎，到后续追郁时南不惜向宋回请教的病急乱投医，哪怕完全拥有郁时南也依旧对周遭一切生物抱有极高的警惕……

但他知道他应该尊重郁时南的职业。

所以即便再郁闷，也只是选择自己默默消化。

他面容阴沉，任谁看都是心情不好的模样。

但总有不长眼的勇士执意飞蛾扑火。

“霍队？”凑上来的是一名长距离游泳选手。

霍周淡淡地应下一声。

“你有郁时南的联系方式不？”那人试探性地问道。

霍周的脚步登时顿住，依旧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让人无法从中读取出任何信息。

那人已经走出半个身位的距离，见状又后撤回来，挠着后脖颈开口：“我听别人说你跟郁时南还挺熟的，好像上大学还住一个寝室。”

“嗯。”霍周依旧平淡，“关系凑活。”

“那能不能把他推给我一下？”那人语调明显变得雀跃。

兜兜转转，原来是想要微信。

霍周在心里已经把白眼翻上天际。

但霍周是霍周，霍队是霍队。

他霍周就算心里再怎么不爽，身为霍队也不会冲着队员展露这种情绪。

“好。”霍周说。

“哇！”那人忍不住振臂欢呼，“真的太谢谢你了霍队！”

“应该的。”霍周微笑，“为人民服务。”

首场演出告捷，团长兴致勃勃地在那里组织聚餐。

此时郁时南正坐在椅子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丝毫没有完成任务的轻松。

他无意识地咬上拇指的指尖，眉头微蹙地翻看着跟霍周的聊天记录。

——这几天忙得头昏脑涨，眼下事情告一段落，他才猛然意识到霍周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找过他了。

算起来，似乎从把霍周赶去阳台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难道……

真的生气了？

郁时南琢磨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小郁，小郁！”团长伸出只手在他脸前使劲晃晃，拔高音量，“郁时南！！！”

“啊？”郁时南缓缓回过神。

“收拾东西，出去聚餐。”团长用下巴示意，“就差你了。”

“我……”郁时南满脑子都是霍周，而后垂下眼睫，两只手纠结地缠绕起书包带子，“我就不去了……我回去还有点事情，你们玩得开心。”

“又不去？”有人发出抗议，“小郁，你这……有情况啊？”

“就是，你今天从台上下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怎么着，女朋友查岗？”

“大胆一点，也可能是男朋友，忘记南法下面站着的那个‘朋友’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开始打趣。

“不是，你们不要乱猜。”郁时南蹿红的耳尖令他这小声的辩解显得分外没有说服力。

“哎呀算了算了。”小马达出来打圆场，“最近一直忙着排练也挺累的，前段时间还闹高反，趁着结束赶紧回去休息，聚餐以后有得是机会，不差这一次。”

“对，下次我请客。”郁时南赶忙点点头。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继续坚持，由他去了。

郁时南回到训练基地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霍周。

“嘭嘭嘭——”

他用力敲响门。

无人回应。

郁时南不禁拧起眉头。

“嘭嘭嘭——！！！”

他更用力地扣响房门。

依旧无人回应。

这个点儿……

不在房间能去哪？

郁时南低头看看时间。

——晚上八点钟。

拉萨泳队训练基地一层。

“自由泳和仰泳交替，总共400m热身。”霍周穿了件宽松的短裤，上半身披着浴巾，脖颈间是一只黑色的哨子，“今晚自训的主量任务是50m蝶泳的包干游，每50m为一组共十组一分钟，刚才看表演的时候不是还在刷‘霍队大气’吗，怎么样，够大气吧？没让你们失望吧？”

回应他的只有泳池间翻飞的水浪声。

一声挨过一声，几乎要把泳池的水溅出般。

霍周笑眯眯地蹲下：“不喜欢看表演，就好好训练啊。”

“霍队……”那人苦下张脸，“我就抢到了一分钱。”

“嫌少？”霍周看过去，“给你把包干游的距离提到100m？”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讪笑出声。

“最近夜生活过得挺舒服？”霍周起身，“晚上自训如果不喜欢总结反思，就到泳池这边来训练，世锦赛是奥运会前最后的一场国际赛事，轻视成这样是打算去现场做救生员还是观众？”

那人敛起没正形的松散模样，抬手整理好泳帽，重新扎入水中。

偌大的室内训练泳池，登时只剩下“哗啦”的水声。

霍周转而坐在长椅上，双腿岔开，从兜里摸出手机，视线惯性地落在那条被他忽视已久的微信消息弹窗上——

[李牧子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霍周撩起毛巾来擦了下额头沁出的细汗，而后点击[同意]。

这年头，谁还没个小号？

隔着屏幕跟谁聊不一样。

霍周撑起下巴，思考片刻后，模仿着郁时南的语气，发过去一条[你好^^]。

礼貌的问好，友好的表情。

这谁还能分得清他跟郁时南啊？

[李牧子]：今晚十点你有时间吗？我请你喝水。

靠！

泳队有gay？

他怎么不知道？！

霍周心底的那股无明业火“蹭”的一下蹿起。

你谁啊上来就请人喝水？

见都没见过刚拿到联系方式就能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什么水非得大晚上十点喝？这个点儿狗都睡了！

妈的，居心叵测。

霍周越琢磨越恼火。

但生气归生气，人设不能崩。

霍周深吸一口气，用残存的理智敲下句[不好意思，今晚没时间]，然后点击发送。

“哗啦——”

泳池训练的人陆陆续续上岸。

霍周尽可能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揣进兜里。

“这两箱水是谁买得啊？”

“还有葡萄糖，应该是霍队搬过来的，怕我们训练低血糖。”

“我都有点饿了，一会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夜宵？”

……

耳边充斥着杂七杂八的讨论声，但霍周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他正在反复品鉴那句“今晚十点你有时间吗”。

不管怎么看，这话都散发着浓浓的暧昧气息。

霍周心不在焉地玩弄起手机壳。

嘶——

他回复得也不太行。

什么叫“不好意思，今晚没时间”？

要是李牧子明晚再来问怎么办？

不行，他得让李牧子死了这条心。

霍周双肘撑在膝盖上，仔细思忖起对策。

泳队的训练时间分为三段，早上八点到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晚六点，晚七点到晚九点是自训，主要用于一天的训练成果的总结反思，基本将他们一天的时间全都占据。

眼下已经是九点一刻，回去还要洗漱，众人跟霍周道别过后就纷纷离开。

偌大的训练馆登时安静得吓人，只剩下手指敲击在屏幕上的“哒哒”声。

[Blank]：霍周现在都还没回来，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一句话，挑明“我”跟霍周住在一起，用脚丫子想也知道是什么关系了吧？

[Blank]：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以前都是秒回的。

看到没有，以前都是秒回，霍周平时给你们回消息都是轮回，看出不一般了吧？

[Blank]：也不知道食堂有没有关门，他说要给我带夜宵来着。

瞧瞧，带夜宵，这得亲密成什么样才会帮忙带夜宵，你们平时不敢让霍周干这些事吧？

……

霍周越发越上瘾，越发越代入，越发越忘我。

[Blank]：说实话，以前跟霍周做舍友的时候，我还以为泳队都是像他这样的高颜值的运动员，结果真见到之后才发现，还是霍周比较好看。

[Blank]：还有他的身材，练得也是刚刚好，哪怕以一个男生的角度去看，也具备一定的吸引力，你觉得呢？

[Blank]：虽然喜欢他的女生很多，但男生应该也不少吧？我就很喜欢^^

[Blank]：我是说游泳，你可千万别误会。

……

训练基地，二楼会议室。

长距离选手的一队、二队和替补正坐在一起开会，椭圆的会议桌围着一圈坐了将近三十个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屏上不断弹出的聊天记录。

一片寂静。

李牧子原本还津津有味地撑着下巴在那里吃瓜，意识到投屏连得是自己的电脑后，才手忙脚乱地火速退出，整个人从头红到脚，俨然一只蒸熟的龙虾。

“呃……”斜对角的男生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一沉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霍队的……小号？老陈，你天天跟霍队呆在一起，应该知道吧？”

“嗯？”陈青矾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霍周？不认识。”

当晚，霍周就被黄指叫去了办公室。

“叫你过来，知道是什么事吧？”黄指靠在软皮座椅上。

当然知道，知道得可不要太清楚。

陈青矾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霍周还坐在泳池旁的长椅上，听完内容后，他先是静止了几秒，然后就萌生出一丝要头朝下栽进泳池长眠的冲动。

饶是霍周这么厚脸皮的人，此刻也难得生出丝难堪的情绪。

他硬着头皮点了两下头，嘴角挂着干笑：“就是拿小号骗李牧子呗……我知道，不该欺骗队员，我自罚12000m，您要是还不满意可以再往上提……”

黄指闻言陷入一片沉默：“合着那个霍周的脑残狂热男粉丝真是你啊？”

霍周：“……合着您不知语.阎道啊？”

“隐隐约约有听说过一点点。”黄指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个“一点点”的手势，“主要是青矾竭力否认，跟别人犟得脸红脖子粗的，就没人敢这么说了，结果你自己认领。”

霍周：“……这不是被您诈出来了吗。”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黄指坐直身子恢复正色，“明天是公开训练赛的成果汇演，到时候会有电视台的记者到这边来拍摄，主要是展现下你们平日的训练内容。”

霍周哦了一声。

“别光哦。”黄指用笔尖敲敲桌子，“你身为泳队的队长，可是400m自和200m自夺冠的热门人选，前段时间还因为大运会大获成功而备受瞩目，再往前又牵扯到打架退赛的风波，自带话题和热度，所以你到时候不仅要出镜，还得接受专访。”

霍周这下连哦都没哦。

他不喜欢记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

这种苍蝇一样的东西，哪怕在路上撞见他都恨不能绕路而行。

“怎么，不愿意？”黄指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

霍周没吭声。

说白了他不是逆来顺受的性格。

加上之前在桦大，又是林教头的宝贝疙瘩，即便林教头总是嘴上念叨数落，但其实心里稀罕得不行，大锦赛那会儿有记者想抓霍周去采访，还是被他拦住的。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想做得就不做。

林教头对霍周总是溺爱有加。

但黄指显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

正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霍周略微在心里斟酌好词句，刚准备开口，就对上黄指投过来的诚挚的目光。

“众所周知，运动员的商业价值是一种无形资产，虽然咱们不是娱乐圈的艺人，但也少不了抛头露面，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倡导得是流量经济，流量越大，影响力越大，其蕴藏的商业价值也越高，况且国家投人依旧是竞体发展的主要依靠，人家为什么投资，因为能带来效益。”黄指语重心长地说道。

一段话，直接给霍周架上“提升游泳运动商业价值”的高度。

跟把霍周架在火上烤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已然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

“也不知道是谁说得，什么‘高颜值的运动员’，什么‘还是霍周比较好看’，什么‘身材也练得刚刚好’，什么‘哪怕以一个男生的角度去看’……”黄指别过头去，用只有霍周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开始复述。

“我又没说不去。”霍周微笑着比了个停止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