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番外二 Avel Simoul in the wonderland(下2)

血色弥撒 WingYing 4928 2025-03-15 20:43:34

“公爵阁下的军队在拉布罗尔的战役取得了胜利,这完全打击了那些老家夥的势力,尤其是恩罗坦阁下。”

宴厅的豪华长餐桌前坐满了塞勒斯汀公爵的支持者,他们占据了议会大半的发言权,强调贵族所应有的权力,并且与主教形成对立。他们的酒杯里盛满了象征胜利的葡萄酒,因为银发公爵的军队成功击溃了拉布罗尔的防线,那是属於新教的势力,他们以“企图反叛”的理由强行收复了那里的土地。

正在发言的威尔男爵高举著酒杯,“让我们向陛下最信赖的夥伴、波旁的护国公,塞勒斯汀公爵大人致敬──”

在所有宾客纷纷举杯的时候,主座上的银发男人陡然站起,音乐嘎然止住。公爵并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座位。

“阁、阁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柏金公爵的矮个子管家适时走了上来,堆满笑脸安抚说:“各位大人请继续,公爵只是离开一会儿。”他对乐师点了一下脑袋,摆摆手,悠扬的音乐再次奏起。

银发男人大步地走过回廊,奴仆们战战兢兢地垂头屈腰,他们并不知道公爵是因为什麽事情而勃然大怒。公爵忠诚的老仆人在後方紧紧地跟著他,不断地小声地唤著:“大人、大人,您不能扔下您的客人……噢!大人!”

男人的脚步忽然有些不稳,他缓步下来,有些摇晃地扶住了旁边。老奥纳连忙凑到他的身旁好将他扶住,并且对著旁边的奴仆喊著:“扶大人回房,快来帮我……各位,动作灵敏一些!”

隔日,护国公在宫廷议会的座位是空置著的。

这使得所有人议论纷纷,大部分趋向於对塞勒斯汀大公爵不利的评价。国王对此保持缄默,尽管他的耳边不断有人在说──塞勒斯汀已经不将您放在眼里,陛下,他甚至公然缺席您主持的宫廷议会。

“肃静,诸位。”国王敲著他的权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的臣子。他必须制止舆论继续下去,但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他身旁的空无一人的位置。

护国公的座位与他的皇座,只有一步之遥。

柏金公爵府邸在经历昨晚的小混乱之後,在早晨总算归於平静。

奴仆们拘谨地守在门外,和先前比起来,他们已经稍微放松下来。公爵在凌晨的时候退烧了,而且不再出汗。

那宽大的卧房内,窗户敞开著。那忠心的老妇人守在公爵的床头边,担忧地为他擦拭著额头的冷汗,她在之前才找来了仆人为公爵换上了干爽的睡袍。昨夜的情况非常紧急,这使得她现在仍心有余悸。

晨晖从窗口流泻而进。

大人、大人!

公爵、大人、塞勒斯汀……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情。谨记我的吩咐,如果我知道有人多嚼舌根,那麽他将受到最严厉的处分……好了,替我传话。”老奥纳冷声对著仆人说道。

在她回过身的时候,她惊喜地发现床上的男人已经睁开双眼。

“塞勒斯汀大人。”老奥纳快步地走了过来,她单膝地跪伏在床边,紧握住男人略嫌冰冷的手,上下打量著他,喜极而泣地哽咽说:“大人……噢,您终於醒来了,我尊贵的大人。”

银发男人有些迷茫地看著他的仆人,在确定眼前的人是谁之後,他的目光缓慢地向旁侧游转,仿佛是在寻找什麽。

他显然没有找到他渴望见到的身影,那蔚蓝色的双眼渐渐地暗淡下来,并且流露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失望。但是就和过去一样,很快地消逝殆尽。

老妇人并不确定她是否发现了什麽,她敏锐地随著男人的视线静默地环顾四周。卧房里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旁人。

老奥纳摇了摇头,对著男人轻声问:“大人,请问您需要──”

“是你在我身边麽……?老奥纳。”公爵打断了老奥纳的话,他看起来还有些虚弱,但是目光急切,他似乎迫切想知道这个答案。

老奥纳满怀怜悯地看著他,两只手紧握住那宽大的掌心。她就像是过去那样,佝偻著腰凝视著那孤独的孩子,含泪轻语:“是的,我一直在这里,阁下。”

是麽……原来如此。

塞勒斯汀公爵缓慢地闭上眼,他的神情疲惫,在这短暂的时光里,他攀上了权力的巅峰,但是议会里的家夥们都虎视眈眈地盯著他。他几乎要被他们给榨干全部的精力,但是他鲜少显露出一丝困乏或无力。

在老奥纳离开之後,他再次睁开了眼。

他不确定,他是否失去了他唯一的挚友。

他从来没见过他。

但是长久以来,他都能感受到来自身边的那一股视线。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情,因为在先前,他同样认为这是他过於沈默而造成的错觉。

事实并非如此,塞勒斯汀从不如此认为。他坚信他的身边,一直有一个人存在著。他对他怀有许多疑问,但是他从来不会询问他过多的、繁琐的问题──并非因为得不到答案,而是那并不重要。

那个人存在於他的身侧,这是塞勒斯汀公爵唯一关注的。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遇到许多难题,以及不如意的事情。不论是公事,或是其他。然而,在他沈默的时候,总会有一股微凉的清风吹拂而过。有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覆住他的手背,或是轻轻地环住他的双肩。

他仿佛能听见那声声的呼唤。

也许只是在梦中,也许他确实在呼唤著他,也或许……

那真的是错觉。

这样的认知使床上的男人的目光逐渐迷离,他微睁著眼,静默地环视周遭。但是他不再言语,他并没有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所以任何话语都是徒劳的。

如果真的有神存在,那麽他必定从未对他施以一丝宽容。

他乐於在他品尝到甜美的果实之後,再毫不留情地将它从他的身边夺走。哪怕那一切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他不容许这从未赞美过他的恶人拥有任何一点美好。

黑发青年静静地卧在男人的身侧。

他的身影不太清晰,就像是个朦胧的幻影。不过他确实存在在那里。他从塞勒斯汀公爵不支昏倒的时候就一直守在他的身侧,并且在公爵醒来之前,不断地在他的耳畔呼唤著他。

当耳边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声时,艾维斯摩尔抬起眼。他翻过身,看著那怀著一丝悲伤的蓝色双眼。

“我在这里。”他伸出手,轻轻地摩挲那苍白的脸庞,哑声轻语:“我在呼唤你,大人。那是我……我并没有离开你,我会陪著你,大人。”

他搂住那有些瘦下来的双肩,支起身亲吻公爵的额头和脸颊,轻啄了一下那坚挺丰满的鼻翼,艾维斯摩尔埋首在男人的颈窝里,他有些难过地轻道:“……我渴望我能真正回到过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他的手指扣紧了男人的五指,紧紧交握。

他细细地亲吻他的唇,说:“我但愿我能改变过去……那我绝不会让你独自一人,面对这一切。”

费伯伦跟随著奴仆走往暗处,他的面色冷峻难看。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六个了,先生。”奴仆拿著烛台,他的脸色同样难看,“请跟我前去瞧瞧。”

奴仆打开了那隐蔽的木门。

柏金公爵的管家先生地走进里头。在那潮湿的地上搁置著一个用裹尸布裹著的尸首。费伯伦冷静地靠近它,他从奴仆手里接过烛台,然後慢慢地拉开了白布。

“……”

很少有什麽事能让这能干的管家先生紧蹙眉头,他看著那皮肤干黄的尸体,死者的双眼突出、牙龈泛黑,嘴角有干涸的血渍,尸虫在他微张的口和鼻孔来回钻动。

费伯伦重新掩上了裹尸布,他慢慢地摘下了别在衣服的金色扣环,将它交到奴仆的手里:“为这可怜的家夥找个神父。”奴仆双手接过扣环,抬头微颤地说:“厨房也有一些人被传染了,先生……我们怀疑……”

“管好你的嘴,小子。”柏金府邸的大管家站起来,他抓紧奴仆的肩头,冷声吩咐:“烧了他,就像之前几个人那样。拿点钱给他的家人,这件事绝对不可以传出去,务必保密。”

奴仆颤抖地点了点脑袋,快步地离去。

半个月後,以枢机主教为首的大臣在塞勒斯汀公爵再度缺席宫廷议会的时候,在国王面前进行激烈的弹劾。

“陛下,我决意控告塞勒斯汀.柏金谋杀罪以及进行邪恶的黑魔术,他用无辜者的性命献祭,与恶魔交换财富、地位──”与护国公敌对的党员议会大厅发表言论,他转向上座的国王,“我们拥有证人,可敬的陛下。”

国王原先垂著头,两手交握,他看起来感到为难,毕竟这样的弹劾在先前已经有许多例子,这已经被民间讥讽为主教们的晨日闹剧。但是现在他们信誓旦旦,并且宣称拥有证人。国王坐正了一些,表现出公正严明的形象,轻咳一声後,说道:“我允许证人觐见。”

金发青年从殿外走进,他已经等待许久。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议会上发言。他走到国王面前,弯下腰,仰头说:“我是您忠义的仆人,安格.柏金,陛下。”

在青年说出姓氏的时候,议会的成员开始议论纷纷。安格.柏金在这时候表现出他遗传自政治家老父亲的优秀口才:“如各位所想,我是塞勒斯汀.柏金公爵的异母弟弟,但是那残忍的兄长剥夺了我在参政的权力,他对我极其厌恶,但是却忌惮我。”

他的言辞大胆,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因为……”安格.柏金对国王露出诚挚的表情,“我知道他许多的秘密,尊贵的陛下。”

“他从不敬拜十字架,藐视教会和上帝的权威,但是这并不是最严重的。”他对著众人滔滔不绝:“我自小与他一起成长,他为所有人所畏惧,不仅是因为他暴戾、专制,他更是恶魔的奴仆。”

“他的银发是证据,他与恶魔做交易,没有人天生银发,陛下。试想想,各位,从他继承爵位之後法兰西再没有一天的安宁,他用残忍的手段铲除他的敌人──”安格转向主教:“敌视教会、背弃上帝。而究竟是什麽支持著他所向披靡的军队,也许我们已经知道答案。他以魔鬼做他的主,用鲜血洗浴,甚至以他府邸里可怜的仆人做活祭!”

国王摩挲著下颚,他皱紧眉头,安格.柏金重新转向他,扬声说:“陛下,这只是暂时……请相信您忠诚的仆人,我太理解他。我必须冒著性命危险说出这些话,若不是,上帝将谴责我隐瞒罪恶的行为。他无视於臣民、无视於议会、无视於教会……”

金发青年抬起头,声音骤然低沈下来:“也无视於您,我崇敬的国王陛下。”

国王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位置,渐渐地抿紧了唇。他握住权杖的手逐渐收紧,眯起双眼说:“告诉我,你如何做证明,你必须提供具有说服力的证物。”

“我恳求搜查他的住所,陛下。”安格扬声道:“此事,我愿意为您效──”

议会厅的大门陡然推开来。

银发男人从外头缓慢走进,他身後的几个仆人抬著东西,紧跟随著他。在他踏进大厅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塞勒斯汀公爵的脸色非常苍白,他看起来就像是久卧在床的病人,但是威势依旧。

他在距离皇座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弯腰致意,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议事厅内响起:“陛下,原谅我的无礼,我为我的病做隐瞒,好使陛下免於担忧。但是由於卑劣的人将对我进行莫须有的指责,我将不能持续保持沈默。”

国王脸色古怪地看著他,然後站了起来,像是要走上前将这为他立过许多功劳的臣子扶起。但是银发男人忽然说道:“请不要靠近我,陛下。”

国王怔然地止住脚步。

塞勒斯汀公爵慢慢地站直,仰起头看著议会厅内的所有人。

“作为议会的审判长,我必须诚实地公布真相。对於各种舆论,我将在这里给予你们解答。”

银发男人缓慢地转过身,他的仆人迅速地让开道。他走向了那搁置在地上、包裹紧密、人型模样大小的东西。他站在它面前,毫不畏惧地用自己的权杖,勾开了裹尸布。

议会里发出了哗然声。那恐怖的丝状让他们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我府邸里的奴仆。”公爵环视著他们,并没有多做解释。从外观来看,他确实不需要多说什麽。

那看起来就像是因黑死病而死的病人。

塞勒斯汀公爵再度转向国王。他所效忠的君主正用惊愕的神情看著他,甚至在他走近一步的时候,赶紧往後退开一步。

“我必须请罪,陛下……您的臣子将无法出席之後的议会,为您分忧。”他再次弯下腰,语气平静地说。接著便在转身之前,看了那站在前方的金发青年一眼,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离去。

国王在侍从的搀扶下回到了座位,他显然受到了惊吓。他对著众人摆手说:“我们必须结束议会,各位。”

安格.柏金看著男人离去的方向,无声地暗笑。

塞勒斯汀.柏金的权威面临终结。

在他卧病的半年之内,强调君主专制的教会党员大肆地对他的权力进行掠夺。他的士兵将领被迫离开他,他失去了足以保护自己的兵力。支持他的议会成员遭到孤立,甚至是驱逐。国王更在之後以养病为由,禁止护国公出现在议会上。

但是,远不止如此。

“我很遗憾。”

国王的传信人文博思男爵抱歉地说:“请您立刻启程到吉斯尼,那里是您的领土,有人会迎接您的,大人,您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他看了看那躺在床上、静默不语的男人。

“……祝您好运,我尊贵的公爵。”男爵弯下腰,那像是最後的致敬。

这种事情并不意外,那完全在预料之中。

塞勒斯汀坐在马车里,他忠心的老仆人依旧追随著他,并且在这时候紧握他的手。他在路途中发热难受,但是他的内心平静,并不因此感到痛苦,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明白在未来将面临这样的时刻。

属於塞勒斯汀.柏金的专制时期,只维持了短暂的时光。

他虚弱地倚著椅座,在微风吹过面颊的时候忽然睁开眼,在凝视著马车外荒芜的景象时,眼里一瞬间的光辉再次逝去……他没有感觉到什麽。他的双手慢慢地收拢。

他始终没有发现,那坐在他对面位置的黑发青年。他也不会看到青年搭在他掌心的双手。青年的影子过於朦胧不清。

吉斯尼的庄园已经荒废了近一个世纪,那里曾是柏金具有公国时期的一处据点。从外观来看,那就像是闹鬼的城堡。

冰冷的住宅、短缺的物资以及猖獗的疾病,塞勒斯汀.柏金公爵受到了冷漠的对待。

但是他并不全然厌恶这个地方,至少他在将死之前,得来了过去少有的宁静。

卧房内,银发男人静默地独自下棋。

那精致的金色棋盘属於他主母的私有物,国王没有理由将它没收。他坐在床上,温暖的晨光从外头照入,他沈默地抬起了眼。

微凉的风从窗口吹拂而入,这使他打破了长久以来的沈默。

“你在,对麽?”

他的声音嘶哑,透著一股无力,但是并不狼狈。他依旧保有大贵族的气质与雍容。

他环视著这老旧的卧房,喃喃说:“……我有个请托。”

“若是你真的存在,请在我将死之前……让我看一看你。”

他的言语轻柔,就像是在对情人述说爱语:“这是我唯一的心愿。”

“我确信,我认识你。”

“也许,在过去……我们见过面。因为你理解我,如同我熟悉你。”

“我时常听到你的声音,尽管我已经无法感觉你。我想画出你的面容、想象你说话的模样,无数次。我肯定、坚信,你真的存在……”

他闭了闭眼,停顿了一会儿後,声音微颤地说:“我从不曾在我的生命里,央求爱情。”

“我不奢望亲吻你、拥抱你……”

“我也不曾要求永久,请求相伴。”

他睁开眼,怀著一丝乞求,“至少,让我看你一眼。”

“若我的愿望成真,我将赞美神,为我过去的狂妄而羞愧。我只在最後,请求他……让我见见你。”

银发男人等待了许久,他的祈愿注定落空。

在黄昏来临之前,他深深地吸气,疲惫地往後倚靠。他的手握不住棋子,它慢慢地从手心滑落。

在那一刻,门被推开来。

“噢,公爵大人,您应该亲自到门口欢迎我来到这该死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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