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血色弥撒 WingYing 4388 2025-03-15 20:43:33

我的子孙,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那里是恶魔的居所,是噩梦初始的地方。

他诅咒了我们世世代代的族人,将我们作为食粮。

请永远地远离他,不要受到他的迷惑。

但是他会寻找我们,直到吸干我们最后一个子嗣的血液……

——安德森.柏金。

◆◇◆

一六二三年,那是新旧时代交替的时候。

金碧华贵的马车从宫中驶出,热闹的巴黎大街上,人民高声欢呼,孩子们在马车后方追逐,叫嚷着:“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帘子,那深蓝色的眸子静默地看着车窗外,左手的刻着家族文章的黑色戒指泛着光亮,银色的发丝因为接见国王而整齐地束起,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太大的喜悦。

“大人,您会习惯的。愚民就是如此。”

与公爵一块儿坐在马车里的是文博思男爵,在宫中担任职务。他就和公爵一样年轻,他现在的职责只是护送这位刚受册封的公爵大人回到自己的官邸。

“不论男女,只要有马车从宫里出来,就会傻傻地跟在后面……喧哗、吵闹,他们也许以为您会像上一代爵爷那样发派金币,好堵住他们贪婪的嘴——”

公爵回过头。

文博思男爵立刻打住嘴,他也许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所以慢慢地垂下头,用小心恭敬的语气说:“很失礼,抱歉,请宽恕我……塞勒斯汀公爵。”

公爵放下了帘子,他静静地往后靠坐,把他的双手搭在腿上,交叠而握。

在文博思男爵的额头淌下冷汗的时候,公爵轻声地说了一句话:“我宽恕你。”

马车驶进了巴黎柏金家族府邸,这是个节支繁杂的大家族,在这个姓氏之下还分封出许多爵位,但是源自于古老的直系子孙却已经寥寥无几。他们曾经拥有自己的公国,在战时统领自己的军队,不过那已经是许久之前的事情了,这已经成为过去。

然而,陛下的宠臣——塞勒斯汀公爵的受封,将会为家族重新带来无上的荣耀。

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说法,陛下曾经在宴会上挽着身穿红色丝绒外套的年轻公爵,对所有人说:这是我最信任的伙伴。

作为第七世的直系继承者,塞勒斯汀.柏金,那是硕果仅存的古老大贵族。

篱笆大门被推开来,迎面的便是瞩目的喷水花池,连接着广阔的院子,在公爵的马车经过的时候,正在嬉闹的仕女和绅士都安静了下来。马车停在了府邸大门前,仆人已经排成两列好迎接新任公爵的归来。

马车前后的车夫跳下来,为车厢里的两位大人打开门。文博思男爵先从车里跃下,然后恭敬地回过身,好让公爵搭着他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在公爵走过的时候,仆人们深深地弯下腰,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昂首豪言,但是他并不是完全如此冷漠。

“大人,欢迎您回来。”柏金府邸的老仆人走了过来,她是个面目祥和的老太太,曾经服侍过两代的公爵大人,她在府邸里并没有确实的职位,但是受到尊重。

“老奥纳。”公爵将他的外套交给了其他仆人,那些奴仆小心翼翼地捧着公爵的帽子和衣角下摆。文博思男爵敏锐地察觉出公爵对这位老太太的善意,他轻咳一声,走到老奥纳面前,执起她的手,绅士地弯腰轻吻,“我是文博思男爵,是公爵大人的——”

文博思男爵正要向公爵大人请示,但是他一转过头,发现那位高贵的大人已经走上了阶梯。“噢,啊,下次我们可以谈谈……等等我,大人、大人!”

文博思男爵并没有来得及向老奥纳吻别,他快速地跟了上去,而且差点踩滑滚下来,那冒失的模样让角落里的年轻女仆都咯咯偷笑起来。

柏金家族的豪华府邸总是充满了年轻愉悦的笑声,巴黎大贵族们时常携着家族的淑女们来拜访这位富有权势和财力的公爵。也许公爵夫人的称号令人垂涎,但是使她们真正着迷的,却是那位极其俊美尊贵的公爵大人。

美貌和智慧兼具,这是柏金家族任何一个成员的特征,尤其是直系,不过这非常稀少。远在柏金拥有公国的统治权时期,在旁支不断繁衍子息的时候,他们的每一代就只剩下一个继承者。

这也许也和每一位柏金公爵的性子有关——他们安静冷漠,而且对伴侣的要求严格,甚至是上床的对象。

柏金府邸的院子是年轻贵族们消遣的好去处,就在他们的父母来拜访公爵的时候。

他们在广阔宏伟的会客厅里谈论诗词,或者闲聊宫中和贵族之间的趣事,而事实上,他们只是希望在公爵面前表现自己,有女儿的贵妇和爵士也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拥有银发的美丽公爵并不多话,他也许正在微笑,在座的爵士贵妇们都这么认为——大人对我感到满意。看起来是如此,塞勒斯汀公爵对任何人都很公平,他并不会去偏袒任何一个人,也不会去清理他们欠下的债务。

在他们离开之后,老奥纳端着红茶走了进来。

公爵正坐在金色的棋盘前,他长期缺乏诚实的对手。

老奥纳并没有打扰他,她清楚地理解公爵的脾气、习惯……尽管有时候她也看不透。不过柏金直系的子孙们个性都差不多——倨傲、安静、但是美丽而且富有权威及力量,像是沉睡的雄狮。从古老的战争结束之后,他们一直都活在繁华的牢笼里,但是依旧令人忌惮。

“哈哈哈哈哈哈……”

敞开的窗口传来了笑声,老奥纳放下了红茶之后,缓步走了过去。她伸了伸脖子,看着外头——几个年轻貌美的贵族姑娘,还有英俊的绅士们。他们正在院子里玩闹,姑娘们拿起树枝追打着男士,那是一幅热闹的美景。

“噢……那是坎德诺斯家族的女孩儿,是有名的才女,她的诗赋就连宫廷诗人都在传唱。”

老奥纳看着那提着裙子奔跑的女孩儿,她微笑地摇摇头,也许她在想——这精神的女孩和公爵大人看起来很匹配。但是她并不会在公爵面前说这些话,因为这会让公爵感到厌烦。

“不是时候。”公爵会这样回应她:“……还太早了,老奥纳。”

他已经三十岁,但是他的身边还没有一个陪伴他的女人。从过去到现在。他就和他的父亲、祖父、祖先们一样,将会倾尽一生去寻找,到最后都会疯狂地爱上一些不应该爱的人。

这是老奥娜最不愿意看到的。

敲门声响了起来,来人并没有等待公爵的请示,就直接推开了门。这这座繁华的府邸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干。

“噢,那些烦人的家伙都走了么?公爵。”

那是一个金发蓝眼的青年,典型的柏金,貌美、灵活、聪明。

他走了进来,让仆人为他合上门,“嘿,你这里还是和过去一样,噢……老奥纳女士,真高兴看到妳。”他摘下了帽子,点了点脑袋。

“我也是,安格大人。您看起来很好。”老奥纳拿着她的托盘,向公爵点头示意,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推开门的时候,她的孙女艾薇儿站在门外,压低声音说:“噢……那个可恶的败家子又来了么?”

“别说了,艾薇儿。做妳的事情。”老奥纳严肃地走着,她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公爵还坐在他的位置,他就像是没看见眼前的金发年轻人,专注地下棋。

安格在房间里悠晃了一会儿,他似乎很习惯这么干,也许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要掩饰在公爵大人面前的不自在。但是他不能这样浪费时间,他深信公爵可以沉默地下一整天的棋而且完全不看他一眼——该死的自以为是。

他走到了公爵的身侧,看着那局棋。白棋几乎占据了半面棋盘,这英俊的绅士笑了一下,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执起了白棋,走了一步。

公爵并没有责怪他的无礼,他握住了黑色棋子。

“看样子要玩完了,大人。”安格看着棋盘,微笑地说。他拥有和这位大人一样的蓝色眼睛,这是他们唯一相似的地方。

安格.柏金太早露出笑容,公爵连一眼都没看向他,只是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局势扭转。

安格看着棋盘,长久地愣住,他看了看面前的银发公爵,捏着冷汗,烦躁地走下一步。但是棋局很快的就结束了。

白色国王被轻轻地推倒,从棋盘上滚落,发出清脆的声音。

公爵慢慢地往后靠,双手交握。他的眼神冷漠,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

“砰!”

安格.柏金站了起来,他瞪视着公爵,但是他的额头布满冷汗,声音微微地颤抖。

“平分资产!”他咬着牙说:“我应得的,塞勒斯汀……!我应得的,你继承了爵位,就应该把资产分给我一些!”

公爵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慢慢地扬起嘴角。那也许才是他真正的笑容,让人却步。

“你不应该跟我要。”他轻声说:“你尽管叫费伯伦施舍你,他是这里的管家。”

他的话让安格涨红了脸,安格.柏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侮辱。在上一代爵爷还活着的时候,他受到了毫无理由的爱护,但是随着爵爷的离世,他失去了一切光辉。

“塞勒斯汀.柏金,你尽用一些肮脏、卑鄙的手段……!”安格的声音里酝酿着愤怒:“那该死的老家伙强暴了他的侄女、我的母亲!他要赎罪!他做不到,你必须为他偿还!”

公爵回过头,他像是第一次正视安格。

“你也一样,塞勒斯汀,你就和那些肮脏的老家伙一样!下一个会是谁?会是哪一个柏金?会是哪个可怜的女孩,逼迫他们生下残缺的子嗣,或者是……!”

安格忽然止住了声音,锐利的剑锋闪烁着刺眼的银光,慢慢地从他的脖子游走而上,绕到了他的耳朵。

公爵的声音清楚地传到安格的耳里:

“请不要认为我和他们一样。”公爵轻声地说,鲜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大声言语:“我可以宽容你,给你选择。安格.柏金……”

侍女和男仆因为听到动静而躲在门外的时候,会客厅的大门被用力地推开来。

安格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目光阴冷,不断地扬声骂着:“天杀的……银发怪物……见鬼!”

安格快步地走下了阶梯,并且迎面对上了公爵官邸的费伯伦管家。

“该死的矮个子家伙”,安格常这么称呼他。他总是能从角落里突然钻出来,然后挡住自己的去路。

“您要离开了么?安格大人,需要我派马车送您么?噢,大人?”

“住嘴!”安格大吼一声,他像只发了病的疯狗,英俊的脸庞狰狞起来:“告诉塞勒斯汀,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上帝会惩罚他的恶行!他崇拜魔鬼……所有人都知道,他受诅咒的银发就是最好的证据!”

安格凶狠地在胸口划了十字,然后夺门而出。

公爵站在窗前,他静默地看着安格的马车离去。

他想起了一些旧事,不过那些都已经很模糊。也许待会儿,他就会把费伯伦叫过来,好好地去处理安格在外头的债务。

公爵离开了窗前,走到了他隐蔽的卧室。他打开了床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个老旧的小盒子。

“塞勒斯汀,在我将死之前,我将我最重要的两样东西托付给你……”

公爵默念着这些他从不曾忘记的话语。

“安格,替我看好他。我央求你,我最骄傲的子嗣……还有……”

公爵打开了盒子,他拿起那简陋的瓶子,还有随着他轻轻的摇晃而流动的暗红浓稠液体。

“它受到了封印,在很早以前,无法追溯。”

“不要轻易地打开它,塞勒斯汀。”

“……除非,当你愿意舍弃一切,永远地坠入黑暗之中。”

◆◇◆

也许那都是注定好的事情,没有什么荣耀是长存的。

在所有人以为柏金公爵会延续几代前留下的光辉时,变化来临得十分突然。公爵府邸里的仆人一个接一个病倒了,他们都生了奇怪的病,持续地高热、流汗,接着难看地死去。

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直到塞勒斯汀公爵忽然在一个宴会上捂着头跪倒的时候,奇怪的流言弥漫了整个巴黎。

黑死病,也许没有比这个更加让人恐惧的疾病。

随着仆人相继死去,公爵府邸几乎成了巴黎的禁区。

有些荒芜的院子里,银发公爵坐在水池边,他的手里拿着金色的笼子,偶尔逗弄里面的黑色鸟儿。

“大人。”老奥纳走了过来,她的气色有些难看,不过在面对公爵的时候,她总是堆满笑容。她和她的侍女端来了餐点,许多人离开了这豪华的府邸,只有一些忠诚的仆人留了下来。

“请用点东西,大人。”老奥纳轻声地说。

公爵打开了笼子,他将他疼爱的小宠物取了出来——那是一只长着黑色羽毛的小鸟儿,看不出是什么高贵的品种,但是它能为公爵派遣寂寞。阳光下,公爵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过并没有很糟糕。

他让鸟儿在他的手心里转了转,然后缓慢地站了起来。

公爵渐渐地把双手抬高,然后敞开了手心。黑色鸟儿在他的手心里展翅,高高地飞了起来。

老奥纳前进了两步,她看起来有些讶异。

但是公爵并没有说什么,他扔下了笼子。

在几天之后,他们迎接了皇宫里的传讯官。文博思男爵宣读了命令,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看向了躺在床上的银发公爵。

“我很遗憾。”男爵垂头摸了摸鼻子,他看了看这冰冷的地方,壁炉已经很久没有烧起火——半年前他才拜访过这里,但是这和过去已经是完全不同的面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愿意前往这个地方。

“但是……”男爵低咳了一声,“请您立刻启程,到吉斯尼镇。那里是您的领土,有人会迎接您的,大人,您会受到很好的照顾。相信我……大人。”

文博思男爵静默地注视这位貌美的大人,病痛并不能掩盖他的风采,他依旧富有、受人尊敬,但是在上帝面前,谁都是平等的。

“……祝你好运,我尊贵的公爵。”男爵弯下腰。

公爵并没有接受男爵的怜悯,他摆了摆手,然后闭起双眼。

他的生命也许就要结束,他能感受到日渐冰冷的身躯,还有减弱的心跳。但是他并没有因为死亡感到恐惧、悲伤,他只是偶尔会想起圣堂里,咏唱诗歌的孩子们,还有那中央的天使画像——敞开双手,温柔单纯地微笑、身后柔软的羽翼。在生病之前,那里是公爵常去的地方,他并没有做祷告,他是个异类、并不信教,而且长期因此受到谴责。

公爵只是静默地注视着前方。

那是一幅美丽的画,他将第一次的感动,留给了那张画里的天使。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