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顾文承和姜余二人每天都去在码头卖饸烙面。
四文钱一碗的饸烙面很快就在码头大受好评,连住在码头附近的其他客人有时也会过来买上一碗,然后带回家去吃。
到了第三天,姜余还推出了卤豆皮和卤鸡蛋,这两个这两个搭配面条的小食一推出,果然收到了无数好评。
又忙碌了半天,姜余和顾文承二人在中午收摊。
“这两天生意真好,要是在干个十多天,就能把成本完全收回来了。”姜余笑着道。
顾文承点了点头,“是啊。”
姜余道:“明天文承哥去县学,缺不缺笔墨纸砚,不如我们下午去趟书局怎么样?”
顾文承道:“东西都有。只是你,我往后不在摊子这边,你也别太辛苦。平日里你要是忙不过来也别急,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来就是。”
姜余点头,“文承哥放心吧,我知道的。”
等顾文承和姜余二人走到家门口的巷子,就见到巷子口那边围了不少人。
等二人走进了才知道,原来是巷子口那姓周的人家又出事了。
“造孽喲,听说那周大友发疯似的跑回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拿走了芸娘做绣活攒的碎银子不说,还打了自家的小女儿。”
“嗐,我家的刚刚从南街畜牲行回来,说是在南街看见周大友正在赌坊耍呢。”
“唉,虎毒还不食子呢,周家的小女儿被周大友一巴掌拍晕了过去,要不是马婶子恰好在家听见对门的动静,急忙去请郎中过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周航这小子刚刚还想提刀去砍了他老子呢。”
“碰见这样的爹,谁不说声晦气。”
“……”
姜余皱着眉头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的谈论,没忍住问开口:“那周家娘子为什么不和离呢?”
听到他的话,前面的几个人转头看向他。
姜余和顾文承这小两口如今在他们整个巷子,可是出了名的,因为他们两个实在是太独特了。
姜余识字又会算账,顾文承又是个秀才,况且一个秀才老爷竟然会陪着家人去摆摊,这样的两个人凑一块,自然成了大家背后谈论的对象。
“周家娘子是贱籍,没法和离。”
姜余震惊的瞪大眼睛,“什么?”
顾文承眉头也是狠狠一皱,果然他当初的猜测是对的。
马婶子此时解释道:“芸娘是周大友的父母花钱买来的,当初周家日子过得不差,但因为周大友不争气,所以周家父母才跑到牙行花了五两银子买了人,特意来给儿子做媳妇。可又因为怕芸娘不听话,就一直拖着没换良籍,后面没过几年周大友的父母双双过世,周大友染上赌瘾,败光了家财,就连现如今住的院子,都是租住的。”
“芸娘绣工活做的不错,但这些年一边带着两个孩子,一边还得替周大友还赌债,就是因为她的身份不是良籍。”
“要是芸娘换一换身份,早就带着孩子离开周大友了。”
姜余呆呆的看着那不远处有些破旧的木门,此刻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如此,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顾文承带着姜余回家,在离开的时候,姜余听到人群里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周家一家子烂心肝的算计人,芸娘这种情况,如今也只能忍着,等她儿子长大成人就好了。”
听到这一句,姜余喉咙发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母亲当初也是被牙行拉倒集市上卖的,若是他母亲没遇到父亲,是不是也会碰见这样的事?
顾文承关上大门,就见姜余呆呆的站在院子里。
顾文承走过去,轻声问了句,“怎么了?”
姜余转身抬头看向顾文承,眼眶有些发红,他一把抱住顾文承,声音闷闷的开口。
“我娘也是被我父亲买回来的。村里人都说,我娘长的好看,还识字,若是我娘当初没有被我爹买下来,会不会,会不会……”
顾文承环抱住他,一只手拍着姜余的后背,温声道:“不会,因为娘碰见了爹啊。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假如,娘碰见了爹,二人相识相爱,然后有了小余。于是,我就能碰见小余了。”
姜余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抬头看向顾文承。
“文承哥说的对。”
顾文承道:“若是小余你担心周家母子三人过的不好,等周家婶子身体好些了,可以适当帮帮他们。”
姜余有些不太懂,“怎么帮?”
顾文承点了点他精致的鼻尖,“咱们面摊如今生意不错,到时候你可以雇佣周家婶子做工,不管是洗碗还是什么,总能让她挣些钱。”
姜余恍然大悟,“这个方法好。”
有了顾文承的开解,姜余的心情好了不少。
晚上,顾文承和姜余刚准备要吃晚饭,就听见大门被人敲响。
姜余疑惑的走过去开门,等看到外面来的人是谁以后,他惊讶的睁大眼睛。
周航站在门外,黑暗笼罩住他,好似给他披上了一件暗色的铠甲。
“你是,周家的周航。”姜余道。
周航抿了抿嘴,声音沙哑的开口:“我听说姜老板在码头开了个面摊子,我今天上门是想来问一问,您那边如今招不招做工的人。”
顾文承此时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周航,道:“进来说吧。”
周航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松了一口气,让自己进去谈,就说明自己有机会去做工。
周航看了一眼这夫夫二人的背影,于是抬脚进去。
今天上午,他爹在他做工的酒馆里喝了酒,看见他以后就对着周围一堆喝酒的客人向他充老子的款。
一会儿让他干这个,一会儿让他干那个,这些他都忍了,因为他不想在酒馆里闹事。
可结果呢,那老畜牲喝多了就和周围人吹嘘说如今太平盛世,卖儿卖女的人家少,所以今年南街牙行生意格外赚钱。
卖一个女孩最少也能得四两银子,还说什么自家的赔钱货如今也能值四两了。
周航听见他说这句话后,浑身上下的血直充脑门,这个老畜牲竟然想卖了妹妹!
他把周大友赶出了酒馆,耽误了酒馆的生意,也打碎了不少东西,虽然老板没太责怪他,但是周航也没脸要这个月的工钱,也没法在酒馆继续干活了。
可是谁又能想到,周大友前脚出了酒馆,就直奔家里,在家里和娘亲大闹一通,还动手打了妹妹。
家里的钱都被周大友拿走了,娘和妹妹都要吃药,他需要赚钱,所以他就来了顾秀才家里。
顾文承示意周航坐下,姜余坐在顾文承身边。
顾文承道:“明日我要去县学读书,所以摊子上还的确需要招人干活。”
周航眼眸微微一顿,就听见顾文承继续道:“但是我家就摊子小,比不上那些酒馆,酒楼,一天只有十二文。你觉得怎么样?”
一天十二文,完全可以了,周航直接点头。
“可以,我明天就能上工。但是…但是工钱能不能日结。”
周航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脑袋,他知道自己这个条件很苛刻,毕竟除了那些码头上的那些力气工,很少有能日结工钱的。
姜余同意,“可以。”
周航抬头惊讶的看向从他一进门开始就没说话的姜余。
“我明天就能上工。”周航道。
周航的话很少,姜余教导清楚明天上工的时间,和他今后需要干哪些活以后,周航便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姜余叫住他,端了个盘子上面放着两大碗的饸烙面。
“你把这个端回去吧,明日上工的时候把碗和托盘再还给我就是。”
周航早就打听清楚了,一碗饸烙面四文钱,里面加的卤蛋需要三文钱一个,这两碗饸烙面在码头都能卖出去十来文。
“我不能收。”
姜余笑道:“我家里是做这个的,这东西在我这里不值钱,你就拿回去吧。”
顾文承开口道:“拿回去吧,这是小余的一片心意。”
不知为何,周航在听到顾文承开口以后便不太敢反驳。
周航伸手接过,“多谢姜老板和顾秀才。”
姜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用客气。”
在周航离开后,姜余叹了一口气,道:“我原以为县城的人日子过的很富,每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和鲜肉,结果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日子过得困难的人也不少。那周航的年纪看上去比我还小几岁,手上都是茧子。”
顾文承摸了摸姜余的头,莫名想到了第一次见姜余的时候。
“是啊,古往圣人都哀叹民生多艰,更何况是我们这些亲眼看到的人。”
姜余想了想,认真的道:“可能我的想法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周家如今的情况,关键还是在看周家婶子怎么做。”
顾文承鼓励的看了一眼姜余,又拉着他的手去吃饭。
“说说小余你自己的想法。”
姜余道:“赌徒最不可信。在我小时候,小河村也出过一个赌徒,先是败光了家财,于是便开始卖儿卖女,可还是戒不了赌。后来听人说那赌徒去一个乡绅老爷家偷东西,被那户人家里的护院打死,死后连个收尸也没有,就直接丢河里去了。
虽然周家婶子身份是贱籍,但是如今她也是生养了两个孩子的,她得想想法子改变如今的状况,否则最后遭殃的只能是她和她的一双儿女。况且,听说周家的小女儿如今才五岁。”
顾文承点头,道:“贝者是人不是人,只因今贝起祸根。有朝一日分贝了,到头成为贝戎人。这首诗叫《贝戎》,贝戒就是赌,说的就是赌的害处和最后赌徒的命运。”
姜余顿了顿道:“那个周大友,最后也会卖儿卖女吗?”
顾文承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但是极大的概率是会的,‘贝者是人不是人’就明说了赌博让人失去了基本尊严和道德标准,使人变得不像人。
家破人亡,卖儿卖女,只不过是迟早都会发生的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