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少年靠着墙,眉头皱着,不太高兴的模样。
他脸上有伤,身上穿着蓝白相间的夏季校服,或许是因为打群架,校服上沾了不少灰尘,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有蹭伤的痕迹。
十三岁的男孩子还没到发育抽条的年纪,脸颊还带有薄薄的婴儿肥,宽松的校服套在身上,依旧能看出这小孩很瘦。
而且很白,眼睛很漂亮,像小姑娘。
仇岭睁开眼时,这些孩子的群架已经到尾声了。
他目光缓慢地移到巷子口的其他小孩身上,或许也不只有小孩,里面有一两个个子高的,看上去像高中生。
仇岭依靠经验判断出这是1vs6,1是指那个长得最好看的少年。
按理说应该是压倒性胜利,但眼下的情况,似乎势均力敌?
他撑着眼皮又观察了一会,然后明白了。
是那个少年太狠了。
哪怕知道打不过,但他也仍然发狠地反抗。
就算自己被打六下,也要揪着对手中的某一个用尽全力猛打数拳。
他要让这群人知道,他很凶,欺负他的代价很大。
所以这个少年身上的伤比在场任何人都多,但另外六个人却没有一个想再上前。
“够了吧。”
仇岭听到少年简短地说了三个音节,他听不懂。
他看到少年皱着眉抹了抹嘴角,随后吃痛地眯了眯眼睛。
背光而站的黑发少年气定神闲,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狠狠盯着对面的人,重复:“你们够了吧。”
之后的发展无非是欺负小孩的六个家伙放下几句狠话,少年懒得理他们,保持沉默,六个家伙便自以为胜利地扬长而去。
等到巷子口只剩下少年一人时,他才卸下狠劲,低头查看手臂的伤痕,嘟囔:“痛死了……”
仇岭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盯着他,没吭声。
十三岁的江漱阳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书包,拍了几下上边的灰尘。
他并不在意刚刚这场以多欺少的群架,或许这也能称作校园霸凌,但那又怎么样呢?
对他来说,有人欺负他,他就打回去,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的时间对于初中生来说已经算晚了,但江漱阳并不急着回家,反正家里大概率也没人。
江漱阳单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水瓶和酒精,熟练地处理伤口。
他声音有些闷,自言自语地咕哝:“……真的好痛。”
他比寻常人都怕痛,皮肤也更容易受伤,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少年迟疑地打量着被清水冲干净灰尘的伤口,上面还隐约泛着血丝。
应该不会留疤吧……管他的,电视里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嘶,痛痛痛!!
处理完伤口,收拾书包时,江漱阳无意间朝小巷子里看了一眼——
“豁!”
他被吓了一跳。
黑漆漆的垃圾桶旁边,一个皮肤苍白的卷毛小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这谁看了不吓人。
江漱阳定了定神,朝仇岭走去。
他稍稍挑眉,顶着脸颊的擦伤和嘴角的青紫拽拽地问:“哎,你是什么人,没事躲在垃圾桶边上干嘛。”
仇岭听不懂,只看着少年的嘴巴一张一合。
江漱阳有些困惑,他仔细打量了一遍这流浪汉似的小孩:“你……是不是离家出走?”
小少年自言自语:“我也想过离家出走来着,但离开家之后会过得这么惨吗?”
仇岭一直没开口,江漱阳渐渐察觉到不对劲:“你会说话吗?你不会是……哑巴吧。”
他声音弱了点,有些迟疑,怕自己脱口而出的这话会伤害到面前的同龄人。
仇岭还是没说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江漱阳,看上去有点呆。
江漱阳注意到这小孩一直捂着肚子,又脏兮兮可怜巴巴地缩在垃圾桶边上。
躲在这里是为了不被人发现吗?
他想到自己看过的那些漫画里的情节,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但这小孩实在可怜,他没法视而不见。
江漱阳蹲下身子,平视着仇岭:“要不要我帮你报警?”
他始终以为仇岭只是不会说话,没有考虑过语言不通的可能。
毕竟青阳这样的小县城怎么可能出现一个流浪的外国小孩。
仇岭没回话,江漱阳就当他默认了。
因为江父江母在江漱阳小学毕业后便常年不在身边,为了小孩独自生活时的安全,他们便给江漱阳买了台手机。
江漱阳拿出手机,准备拨号。
仇岭听出了拨号的提示音,瞬间抬手抓住江漱阳的手腕,扣得死紧,也不知道他饿着肚子哪来这么大劲。
江漱阳没有甩开,而是皱眉望着仇岭,确认道:“不想报警?”
仇岭还是听不懂,但他忍不住开口了:“Неговориникому,чтоэтоопасно.”
江漱阳:“……”
江漱阳一脸迷茫:“你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
他并没有听出这是一门外国语言,反而加深了他对哑巴的认知。
“好吧好吧,我不报警就行了。”
江漱阳收起手机,反手抓住仇岭的手,把后者从地上拽起来。
他笑着看向面前的小卷毛:“反正你也没地方去,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家里没人哦。”
少年眼神明亮,满是期待。
仇岭什么也没听懂,但面对少年这样的目光,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就这样被这个素不相识的漂亮少年牵着手带回了家。
在管家找来前的一个多星期里,他被少年养在家里,足不出户。
由于语言不通,俩人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交流。
江漱阳白天上学,仇岭就在家扫地擦玻璃,更多的时间是坐在窗边望着居民楼下的马路发呆。
这样的生活听上去没什么意思,但仇岭过得很安心,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什么都不需要思考,什么都不需要担忧,只要静静地等待就好。
而且他知道,他一定能等到期待的人。
钥匙转动的声音,紧闭的门怦然推开,站在门外朝他招手的少年……这些记忆有多清晰,仇岭就有多想回到那段时光。
此后九年,仇岭都记得,那天傍晚的夕阳多么灿烂。
而牵着他的少年,比晚霞还明亮。
……
“所以……”
江漱阳整理好思绪,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接问:“那天在万业的,是不是你?”
仇岭沉默了两秒,闷闷点头:“是我。”
江漱阳皱眉:“那你为什么要在我身上放那玩意。”
仇岭低下头:“我想确认你的位置……”
他伸手轻轻拉住江漱阳披着的毛毯边沿,泛着蓝色的眼睛显得冷漠又忧郁。
他道:“对不起。”
江漱阳一怔,他大概猜到仇岭会说实话,但没想到他认错认得这么直白。
这让江漱阳又开始心软了。
他挠了挠脸颊,心里嘀咕:“肖哥的确说过那监听器有定位功能……但确认我的位置做什么,怕我走丢吗?”
仇岭说完对不起后也没有停下,仍旧解释着:“我听到你发现了,也听到你的助理破坏了falcon-12……所以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
他低声重复:“яизвиняюсь.”
江漱阳眉头松开,有些无奈。
他学着记忆里初中时候的自己与仇岭的相处,抬手按在仇岭头顶,揉了揉:“好了好了,原谅你了。”
青年认真地重申:“以后不许再这样,知道了吗?”
头顶不轻不重的按压感让仇岭一僵,他眼神都懵了,拉着毛毯的手瞬间收紧。
半晌。
他才怔怔地回答:“……好,我记住了。”
*
这天晚上的谈话没多少人知道,但从这天之后,剧组其他人都隐隐约约感觉到江漱阳和仇岭之间关系的变化。
似乎……更亲近了些?
和从前做对比的话,大概是从“仇岭单方面黏人”变成“江漱阳也会给予回应”吧。
娱乐圈从不缺人精,打从两周前的剧本围读开始,众人都先后察觉仇岭对江漱阳异常关心的态度。
剧组里半数人都和万业娱乐有长期合作,谁不知道公司里鼎鼎有名的“高岭之花”称号,谁又能想到高岭之花也会有碰壁的一天。
他们每天就瞧着仇岭面无表情地跟在江漱阳身后,而江漱阳总是礼貌疏离的回应,他们甚至觉得,江漱阳在对待他们这些工作人员都比对仇岭更亲近。
纵观整个剧组,谁没被小江老师一口一个哥哥姐姐哄得心花怒放、小鹿乱撞过呢?
大伙儿对这些画面的心理反应大概是这样的变化过程:
“他俩以前认识吗?”——“仇岭喜欢江漱阳?!”——“卧槽仇岭是gay啊!”
一开始还有人开盘讨论仇岭能不能追到江漱阳,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原因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小江长得又帅性格又好,和谁都处得好关系,凭啥要和一个冷冰冰的人谈恋爱啊!我说得狠一点,冷冰冰的人谈恋爱真的没意思。”
“害,这倒也不必,仇老师对小江老师又不冷冰冰,人家这叫双标,懂不懂?但我也觉得这俩不太可能,emmm……我也没啥实际性的证据,就觉得小江老师不喜欢这一款。”
“拜托……以仇岭在娱乐圈的咖位,江漱阳和他谈怎么算都是占大便宜了好吗?REstar里除了贺嘉忱,人气最高的就是仇岭了。”
“啧,你把严野放在哪里?而且贺嘉忱的人气壁了这团里所有人,多少人都把REstar叫做贺嘉忱那个团,仇岭人气可不算出圈。你看过江漱阳那部电影没,就算没看过,这段时间你也知道他演技有多牛逼了吧——他才是真的未来可期好吗?!”
“……嘁,比不过咖位就拿未来可期当借口,你怎么跟网上饭圈学的这一套,别幻想未来那些有的没的,着眼现在好吗?你就说现在江漱阳是不是比不上仇岭吧!”
“那啥……你们都默认小江是gay了吗?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不喜欢男的呢?”
“开玩笑,在娱乐圈待久了,最终归宿都是直男微双、直女微拉,性向问题咱就不掰扯了哈,我话就放这儿了!他俩关系一定会有进展!仇岭那种级别的高冷帅哥跟在你屁股后边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这谁能忍得了。”
“各位,其实还有一种可能,说不定人家仇岭对江漱阳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感情!可能——可能就是觉得江漱阳……人挺好,想交个朋友?”
“得了吧,交朋友至于做到这一步吗?除非仇岭心理状态不正常,我家养的狗都没他这么黏人……”
前两周大家还将这件事作为工作之余的闲谈津津乐道着,后来见得多了也就麻木了,最多再互相蛐蛐几句:“这么光明正大真的好吗?”
得亏他们拍摄片场封锁了,外人进不来,否则被人拍照传出去那还得了!
而在江漱阳和仇岭关系变好后,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就是舒向伊和万芝。
“姐姐,你看他俩……”
舒向伊搂着万芝的胳膊,凑到后者耳边小声说:“教室门口那儿。”
万芝原本在浏览微博上的讯息,闻言,她稍稍抬头,都不需要刻意寻找,一眼就能看到教室门口那儿站着的两个年轻男生。
那两个人都穿着黑白相间的冬季校服,个子又高,身形出挑,把周围人都映衬得像个背景板。
染着红发的男生正低头看着剧本,手缩在袖子里,只伸出一根手指在剧本上比划来比划去,似乎在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而个子更高些的那个则是低着脑袋,眼睛盯着红发男生,手里握着一个保温杯。
红发男生说完后,把剧本合上,然后一边的黑发男生便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来,另一只手把保温杯递过去。
前者习以为常地握住保温杯,都不需要拧杯盖,抬手一扭就是已经打开的状态。
万芝看到江漱阳挑眉瞅了仇岭一眼,看口型似乎是调侃了句“好贴心啊”。
甚至在江漱阳喝完水,合紧杯盖后,仇岭又抬手想要帮忙拿。
江漱阳摇了摇头,笑着晃动杯子示意道:“不用,我拿着暖手。”
万芝微笑着轻叹:“关系真好啊……”
舒向伊撇撇嘴,嘀咕:“果然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万芝转头看她,轻轻眯眼:“嗯?你说谁?”
舒向伊缩了缩脖子,搂着万芝的手搂得更紧,嗲着嗓音撒娇:“没有啦,我乱说的,姐你别生气。”
万芝微微挑眉,温柔地笑笑:“我没生气,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那就好,我最喜欢万芝姐姐了~”
女生弯着眼睛笑得很可爱,眼珠滴溜溜地转,小心翼翼瞅着万芝,语气暗含担忧地试探:“姐姐,我感觉……你好像很关注仇岭?”
万芝表情没有变化:“嗯?”
舒向伊见万芝没有反感谈论这个话题,便也大着胆子控诉:“姐姐,你一定一定一定要擦亮眼睛看人!仇岭绝对不是个好的选择啊!”
她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上去格外真诚,试图将自己的情绪完全传递给万芝:“我和仇岭一个公司的,姐你相信我,他从小到大都冷冰冰的——不是那种不善言辞不爱社交的冷淡,他这个人从内到外都是冷的!”
“我看人很准的。”
舒向伊满脸认真:“这种人大概率没有心,就算有也很小很小,可能全世界都没什么能够让他多么在意,一旦某天他找到在意的东西,就会特别偏执地盯准这一个,然后其他任何人或事都可以被他抛弃牺牲掉。”
“姐姐你和他对视过吗?我对视过,我很擅长通过眼神看人。”舒向伊继续说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对。比如江漱阳就是个里里外外都很好的人,但我觉得他其实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好相处,江漱阳应该有点外热内冷,嗯……反正他也有性格淡淡的那一面。”
“但仇岭就不同了,有时候我都觉得他的眼神不是冷淡而是冷血!”
“总而言之,他绝对不适合你!”
舒向伊义正言辞,语调铿锵:“除非他像追着江漱阳跑那样追着你,不然真的绝对不OK!”
“……噗。”
万芝忍不住笑出声。
她本就是温柔秀丽的长相,柳叶眉,月牙眼,笑起来眸光带水,把舒向伊都看呆了。
舒向伊:“……姐姐,你笑什么。”
她明明说得可认真了!
万芝微微歪头:“向伊是觉得我喜欢仇岭吗?”
舒向伊原本是这么认为的,这会儿被万芝这样注视着问出来,反倒给问迷糊了:“难道……不是吗?”
万芝轻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这是个秘密哦,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所以向伊也要帮我保密,好不好?”
舒向伊愣愣地下意识点头,反应过来后,还举手发誓:“……我发誓,我肯定不告诉别人!打死都不告诉!”
“嗯……怎么说呢,我和仇岭,应该算是表姐弟的关系吧?”
万芝:“只不过他小时候不在国内生活,我以前也不知道我有个这样的表弟,直到前几年在家宴上才互相认识的。”
她抬手把碎发勾到耳后,稍稍低眸,像是陷入回忆:“我和仇岭关系不算亲近,毕竟我们认识的时候我俩都已经进入娱乐圈工作了,而且一个是男团成员,一个是演员,公司也不一样,平时很难见上一面。”
仇岭上一次主动联系她,还是去年九月份拍《无名者的罪恶》的时候。
那孩子先是莫名其妙地打了声招呼,问她最近在做什么,又奇奇怪怪地关心起她在剧组和其他演员相处得怎么样。
说实话,万芝一开始还真以为仇岭心血来潮想拉近亲人之间的关系。
毕竟仇岭他们一家子都和国内的亲人关系疏离平淡,也不知道他们家在国外做什么生意,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仇岭的父母。
万芝还在想,仇岭父母是怎么放心让这孩子一个人回国发展的,她记得仇岭回国出道的时候才十三岁吧。
然而她没和仇岭聊几句,后者便冷不丁问她剧组里是不是有个叫江漱阳的演员。
万芝:……这燕国地图可真短呐。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么聊下来,她算是知道她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表弟心上人是谁了。
但知道与否对她也没什么影响,万芝并不是没事找事给人家牵红线的人。
她和小江关系的确不错,但小江和谁关系不好?她可不想冒着消耗人情的风险去给小表弟牵线。
至于这次阴差阳错的,她、江漱阳、仇岭三人凑在一个剧组里,只能说,命运呐……
“……怎么样,明白了吗?”
万芝笑着看向舒向伊。
后者呆愣几秒,低低哀嚎一声,双手捂脸:“呜呜呜呜好丢人啊!”
“姐你就当我刚才脑子进水在胡言乱语吧!”
舒向伊只想穿越回五分钟前,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叫你乱说!叫你乱说!说到人家亲表弟身上了吧!
万芝笑容更深,调侃道:“没事,我觉得你分析得挺好的。”
舒向伊:“……”
舒向伊:“呜呜呜呜呜——”
……
时间飞逝,转眼便已然三个月后。
“万业准备对外官宣演员阵容了?”
江漱阳坐在酒店房间吃外卖,听到旁边用电脑办公的肖放的话,有些感慨:“都快杀青了才放出消息,这就是大公司的实力吗?”
全网都知道《挚爱的我们》女主角是舒向伊,但对于男主演,全网上下没一个准确的答复,几乎把内娱男明星都审判了一遍,堪称当代可汗大点兵。
其中当然不乏有万业娱乐为了掩盖真相和炒热度而放出的烟雾弹,但能吵三四个月,也是厉害。
肖放在电脑上浏览着群消息和微博动态,实时汇报道:“初步预计是明天上午十点官宣,到时候会放出第一批角色剧照,暂时不知道万业打算怎么安抚粉丝,他们内部应该有详细的安排。”
毕竟万业最会搞营销,又一向信奉“黑红也是红”,经常搞虐粉提纯、先大肆全网黑再一举洗白、从而收获众多内疚路人粉的骚操作。
肖放:“不过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这部电影长空没参投,扛票房的压力也不在你这,宣传方面全交给万业,你好好演戏,杀青后就不用管了。”
江漱阳嗯嗯啊啊地点头:“好像还有不到一周就正式杀青,之后暂时都没有工作安排吧。”
肖放回答:“没有,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他语气微沉,像在叮嘱般的:“一连拍三部电影,是该给自己放假了。”
从去年九月份开始,江漱阳一直在重复“进组——拍戏——杀青——熟悉新剧本——进组”的循环步骤,且他饰演的角色都不是什么镶边客串的配角,均是需要耗费心力细细琢磨的。
也就是他入戏快出戏也快,在保持极高质量的同时还能兼顾高效率,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天生打工人。
“好好好——”
江漱阳喝了口排骨汤,滚烫浓郁的汤水滑进胃里,整个人都暖洋洋起来。
他舒服得半眯着眼,语气懒洋洋:“这个假期可是我早早主动向小姨申请的,我小姨工作狂属性已经修到满级,她以为我也继承了她的工作狂buff,要不是我主动要放假,说不准我现在已经把后半年都安排满了。”
说完,他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小姨是为我好嘛,我一说要放假,她立马就批准了,还给我报销旅游经费呢!”
肖放和季蓝英交流不深,虽说当初他是经由季蓝英介绍到江漱阳身边做助理的,但归根结底维系他俩关系的是季家这个纽带。
因为季家,季蓝英能够信任肖放有做好助理的能力,而肖放对季蓝英的认知也仅仅停留在“一位能力卓绝的女士”上,其他更多的就没有了,毕竟他的老板是江漱阳而不是季蓝英。
所以肖放没有评价季蓝英的安排,而是问:“旅游的行程安排好了吗,是和大学室友去?还有别人吗?”
江漱阳喝完汤后打了个嗝,摸了摸肚子:“唔……应该会去西藏,只有我们寝室四个人。”
肖放声音沉稳:“我在西藏有个朋友,可以让他接机,之后你们可以用他的车自驾游。”
江漱阳眼睛一亮:“哎?可以吗?那很方便啊。”
刚好他们寝室四个人都有驾驶证,不过真正开车熟练的恐怕只有江漱阳和姚松林。
肖放:“你们确定好出发时间和大致路线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就行。”
江漱阳比了个OK的手势:“好嘞,明白~”
肖放离开前带走了小桌子上的外卖垃圾,江漱阳吃饱喝足便趴在床上看手机。
别误会,他并没有摸鱼刷视频,还在处理学校大四毕业的杂事呢。
四月底的时候,江漱阳回了一趟学校参加毕业答辩。
不出所料,一遍通过,事后老师还提醒他再精修一下论文,说有可能把他的毕业论文送去优秀毕业生论文评选。
于是又忙忙碌碌一段时间,虽然有点麻烦,但毕业前能最后拿一个奖也算是给自己的大学生活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吧。
至于五月份拍毕业照,程邵帮江漱阳领了学士服,寝室里三个室友虽然没说什么,但听得出他们很希望江漱阳回一趟学校。
在毕业季和哥几个穿学士服一块儿拍照的机会可就这一次了。
于是,江漱阳和余恭争取了一番,把两天的镜头压缩在一天拍完,累得第二天差点睡过头,多亏肖哥车技优秀,赶在集体毕业照拍摄时间前十分钟把他送到学校门口。
江漱阳一路飞奔到学校体育馆,他们整个工商管理学院的学生都已经站好了队,黑压压地排在阶梯上。
当江漱阳跑进来时,全场目光都陆陆续续朝他看齐,直把他盯得有点绷不住表情。
前边空地上扬手指挥的摄影师转头瞧见他,刚准备大喊“快去站好”,目光落到江漱阳脸上时,蓦然一亮。
“小伙子来来来!”
摄影师连连招手:“站中间吧,你个子高,站后面一排去。”
江漱阳乖乖点头又躬身,走上阶梯时一个劲儿地道:“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抱歉啊……”
没办法,一个学院太多人了,阶梯上站得紧巴巴的,他几乎是从人群中挤过去的。
快要走到中间位置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老公好帅,啊~”。
周围原本互相小声聊天的大学生们陡然一静,静到两边距离稍远些的同学们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安静了。
没听错的话……这是男人的声音吧?!
众人内心微妙地感慨:诡计多端的给子们啊……
江漱阳低着脑袋,装听不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位胆大包天的哥们儿开了个好头,之后人群中有断断续续地响起“谁是你老公,那是我老公”、“什么老公,明明是老婆”、“哇草真人这么帅我大学四年白读了”、“大明星竟是我同学”、“等会去要合影会不会被拒绝”、“长得帅的人站中间会让所有人都显得很帅嘞”……
江漱阳凭借精湛的表演技能维持着面部表情的淡定,实则内心有点羞耻——啊不是,应该是非常羞耻。
能不能,你们能不能,小点声啊啊啊!
江漱阳:[低声些,难道光彩吗.jpg]
总之,集体毕业照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拍完了。
江漱阳和疑似他粉丝又或是单纯蹭个帅哥合照的男生女生拍完照后,便用接下来大半天的功夫和三个室友把大学各处当拍照打卡点走了个遍。
至于顺带上个热搜这种小事,就不多说了。
等电影杀青,江漱阳刚好回学校领毕业证,随后就能开始期待已久的毕业旅行。
嗯,真不错。
江漱阳正翻看着班群通知,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Rebecca】:s老师……
【Rebecca】: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Rebecca】:[幽怨寡妇脸.jpg]
呃……他多久没更新了来着?
好像,有三个多月吧……
江漱阳有些微心虚地从床上爬起来,盘腿坐着打字。
【shuyyy】:抱歉……最近忙忘了
【shuyyy】:[私密马赛.jpg]
【Rebecca】:我也猜到是这个原因啦,没事没事,肯定优先过好三次生活啦
【Rebecca】:其实我催更只是顺便的,那啥……s老师可以透露一下吗?
江漱阳摸不着头脑。
【shuyyy】:透露什么?
【Rebecca】:就是那个啊,整个画幕都在关注的!
【Rebecca】:……s老师你不会这段时间都没登录过画幕吧?!
【Rebecca】:[呐喊脸.jpg]
江漱阳行动力一流,Rebecca这么一说,他立刻就点进画幕。
太久没登录,画幕app都自动退出账号了,还得重新输密码,偏偏江漱阳各个平台的密码都大不相同,他试了好几遍才终于登进去。
一进入画幕首页,顶端就是蓝底红字的横幅广告,字体夸张又吸睛——
【北极熊漫展×画幕十周年,6.1儿童节登陆江城!】
“画幕十周年……漫展?”
江漱阳有些惊讶,他当然听说过北极熊漫展的名声,这是国内展会规模排名前三的漫展,平均每2-3年开展一次,每次展会都是二次元圈内的盛大狂欢。
但江漱阳没有参加过,因为他一直在江城读大学,而北极熊漫展此前从未在江城举办过,这次倒是开了先例。
他点进详情页,发现画幕在半个月前发起了一次平台内画师打榜投票,主题是“pick你最期待线下见面的画师太太吧~”。
而投票在三天前已经截止,画幕官方表示会尽可能邀请到排名前十的画师参与此次十周年签售庆典,而凡是上榜的画师都会收到画幕官方赠送的免费参展门票和精美礼品。
江漱阳目光落到排行榜上,好巧不巧,他恰恰名列其中,排名第三。
前五名除了他之外都是有正经出版的漫画作品,或参与过动漫制作、大热手游原画设计的在画师领域有名有姓的老师们。
他夹在这群大佬中间,或许是站外名气最小的,但他在画幕app内的死忠粉实在太多太稳。
打榜期间,众多画师都配合画幕官方宣传了活动,转发了各自的投票页面,但江漱阳因为拍戏太忙,完全错过这一茬,以至于他的票数真的全靠粉丝自己努力。
粉丝内心也苦啊,s老师消失整整三个月就算了,连这样大型的站内活动都不冒泡,但他们能怎么办,当然是宠着他啊(咬牙切齿)!
别家画师太太能够争取的机会,他们的s老师定然也不能没有!
江漱阳完全不知道,在冲榜的那段时间里,shuyyy的名字曾屡屡霸占top1,他的金主们实在太有实力了,花钱花得比谁都积极。
这也把画幕官方架在火上烤,每天都有粉丝跑去他们官博底下敲门——喂喂喂?今天画幕请到s老师了吗?
诸如此类,b站还有小画师剪视频感慨大佬的可怕人气,同时又惊叹于画幕的用户里居然有这么多氪金大老板,评论区纷纷道——
【我们二次元要么穷到吃土,要么富得流油,专门买一个大别墅装谷子的富婆姐姐的传说不记得了?】
【画师圈居然也开始搞打榜这一套了,跟隔壁鸟台准备录制的选秀综艺学的?】
【shuyyy啊,那不奇怪,他粉丝一向不正常,冷知识,shuyyy一直不直播就是他粉丝害的】
【s老师就是腥风血雨的体质啊,不管是以前直播被人扒现实身份,还是被盗图描图抄袭,被某过气画师前辈阴阳拉踩,甚至还被未成年的家长举报……啥倒霉事他都摊上了。
偏偏人家除了发布作品之外的时间基本不在线,全靠粉丝澄清:)这么日积月累的训练下来,谁敢怀疑s家战斗粉的实力啊】
【s家死忠战斗粉报道,其实我们也不想这样,但人红是非多,s老师自己还在上学,平时忙得见不着人影,我们不努力点万一老师被那些找事的人渣整退圈了怎么办?我们的精神食粮没了谁负责赔偿?
当然谁家粉圈都有不理智的存在,五年前直播那件事是我们整个粉圈的阴影,我们谁都不想再见到那种情况出现,这次打榜和十周年我们也只是给s哥一个排面,他来不来参加是他的自由,反正我肯定是要去展会抢变态邻居的周边!】
Rebecca对于这些情况自然是心里门儿清,她本也没打算干涉shuyyy的决定,只是排名结果公布后两天,网上突然就传出shuyyy会作为神秘嘉宾参加十周年庆典的小道消息,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Rebecca分不清这是真的还是画幕那边炒热度的手段,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她还是忍不住找shuyyy试探着问了问。
这一问才知道——
这位哥干脆是没登录画幕看过啊!连这回事都不知道一点!
Rebecca慢慢地裂开了,转而又觉得这的确是能发生在s老师身上的事,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她等了大概有五分钟,心里明白s老师是紧急补课去了。
然后,她看到s老师的回答。
【shuyyy】:他们给我发了几次私信,我没看到(笑哭)
【shuyyy】:刚刚回复了,我先了解一下详细情况,再考虑去不去
【Rebecca】:嗯嗯,期待~!
江漱阳发完微信消息后又返回画幕的界面,看到他一分钟前发出去的私信已经显示“已读”了。
——晚上8:43——
【shuyyy】:抱歉,这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看画幕的消息,刚刚才知道
【shuyyy】:出于一些个人原因,我不想在线下露脸,这次活动可以不露脸吗?
江漱阳对画幕十周年庆典内心是有点想去的——好吧,不是有点,他其实挺想去的。
如果去年他没签约公司出道演戏,估计也不会在意露不露脸,直接就去了。
但现在毕竟还有一层公众人物的身份,画幕画师这样的小众职业还是不方便搬上来讨论,圈子不同不要硬融就是这个道理。
而算算日子,6月1日那天,江漱阳的电影肯定已经杀青了,旅游估计也还在准备中,他们寝室计划是在6月上旬出发,刚好在旅游前他能抽出时间参加一次庆典活动。
江漱阳是个很长情的人,只是很少有人或事物能够让他放进心里、让他动情。
刚巧,画幕就是这样的存在。
他进入画幕已经七年了,这个平台是他与画画、与粉丝之间的纽带,如果没有画幕,他很难想象自己的高中生活会多么压抑难过。
他的粉丝总说他的画是他们的赛博盛宴、精神食粮。
但事实上,在漫长而孤独的青春期,对江漱阳而言,他们的评论和夸赞才是鼓舞他激励他让他振作起来的精神支柱。
江漱阳曾经并不是大众印象里的好学生,他是靠高三下学期半年的努力考上江财的。
而在此之前,那些作祟的叛逆心理,那些内耗的、与周围同学格格不入的别扭和自卑,都是少年时期的江漱阳人格的一部分。
他会为了博得父母的关注去打耳洞戴夸张的耳钉,也会想要报复父母的忽视而逃课辍学,但因为不想给老师添麻烦,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踩点去上课了。
江漱阳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的母亲曾经是季家千金小姐,所以才会在给江漱阳选择高中时,放弃青阳县城内公立的重点高中,而报名了江城的私立高中——也是大众认知里只有有钱有势的人才会送小孩去读的“贵族”高中。
高中时的江漱阳一边因为出众的外貌获得非常多的老师同学的关注,一边又因为别扭的青春期心理而抗拒与人建立亲密关系。
他生活费拮据,连在豪华的校内食堂吃饱饭都是件难事,更别提像班里同学那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和享受了。
他有想过告诉父母他的情况,但一方面原因是江漱阳一直以为家里经济状况困难,父母天天忙于奔波,工作太辛苦,另一方面就是少年的自尊心觉醒,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钱。
如果没有画幕,如果那时的他不知道通过画画赚钱的途径,不知道自己有画画的天赋,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或许……会像那个梦里的、那本书里的“江漱阳”一样自卑又自尊,缺钱又缺爱吧。
画幕让他用自己的手赚到足够的钱,又让他收获粉丝们最赤诚干净的喜爱。
这一切渐渐弥补了江漱阳成长路途上“父亲”、“母亲”以及“朋友”这些角色的缺憾,也让他在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一砖一瓦地建起高楼大厦——
他成长为如今的自己,有健全的人格,无愧于心的过往,以及光芒万丈的未来。
“叮咚。”
画幕官方回复了私信消息。
——晚上8:46——
【画幕小助理】:完!全!可!以!
【画幕小助理】:我们支持老师们的隐私保护和形象自由,无论是戴口罩、头套、面具,还是穿玩偶服都是OK的哟~!
【画幕小助理】:但有一点,如果老师您决定好了活动当天的造型,麻烦您去照相馆拍摄一套照片提供给我们可以吗?
【画幕小助理】:方便活动现场的粉丝朋友找到您~
【画幕小助理】:或者,咱们官方在展会现场的后台也有化妆间可以提供给老师您,可以在活动前一天的现场彩排给您拍照出图的哦~
【画幕小助理】:您看怎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