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城,尚书房。
二皇子伸手,用毛笔的笔头,戳了戳前边的太子,小脑袋使劲儿往前伸,小声喊:「大哥,大哥~」
太子微微侧了侧头,不动声色让头往后仰,更靠近了二皇子:「什么事?」
二皇子:「快过年了呢,今年大哥你要给大家送什么礼物呀?」
快过年了,新年将至,送礼确实迫在眉睫,但是……太子看了一眼沉浸在古籍中,让他们自习的老先生,在尚书房上课的时候谈论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太子犹疑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二皇子趁机拽了拽他的头发:「大哥!别走神呀……」
「先上课,下课再说。」太子说。
「我不要。」二皇子摇头。
果然人是不能太嘚瑟的,就在二皇子纠缠着太子,非要和他在课上就将新年礼物商量出个三七二十一来的时候,老先生被惊动了。
好在这位老先生和蔼,只是「咳咳」了几声,提醒二皇子别那么放肆,没有非要打二皇子的手掌心。
二皇子缩了缩脖子,答应太子那「下课再说」的建议了。
******
午膳的时候,太子告诉二皇子说,自己给永明帝准备了上好的松烟墨,墨上烫了「万寿无疆」四个金字。
给曹贵妃准备了一颗上好的,从海外购得的红宝石,曹贵妃可以拿来自己镶嵌在她喜欢的首饰上。
他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给曹国舅找到了千金难求的承影剑。
他甚至叫人买到了特制的烧春酒,要送给上官无病。
最后,太子说,他给二皇子准备的是战国古籍《考工记》,投其所好让二皇子能有所研究。
二皇子听了之后:「……」选择默默干饭。
太子疑惑地看他,二皇子继续干饭。
「二弟,为什么不说话了?」太子问。
二皇子听了这问题,忍不住悲从中来,比起已经有自己的太子詹事府班底,还有母族王氏在背后为其谋划奔走的太子,新年礼物什么的,二皇子简直就是在孤军奋战啊!
「二弟?」太子又叫他。
二皇子悲伤地吸了吸鼻子:「我……我没准备得那么充分。」
「那你准备了什么?」太子问。
二皇子说:「我准备给每人写一个大大的福字。」
太子:「……」这不是礼物贵重不贵重的问题,而是,如果他没失忆的话,去年他这好弟弟给大家伙送的,就是每人一个大大的福字吧?
「呜呜呜呜我是不是好废物,新年礼物都准备不好?」
太子憋住气:「没有,你的礼物很好,孤很喜欢,每年孤最期待收到你的福字了,孤看见你的礼物,就能看见你写字的进步是多么大!阿耶和贵妃娘娘见了,想必也会很欣喜的!」
「大哥你真好!」二皇子星星眼看他,「今年我写给你的福字一定是最大最大的!比给小舅舅的还要更大!」
「好的,孤很期待。」太子保持微笑。
******
湛兮去了一趟玻璃工坊,让木迎春替自己打造几个特别的琉璃制品。
回的路上又绕路去了一趟八方听雨楼,接待他的还是许越,湛兮说:「找两匹小马,就那种矮种、温顺的马,适合小孩子新手上路的那种,你懂得?」
作为八方听雨楼的少楼主,许越怎会不懂,他是直接秒懂:「这是给宫里的两位殿下准备的新年礼物吗?」
「对,」湛兮点了点头,「来年开春,他们该要开始习武了,有那么些个宫里头都没有的跌打伤药,你们有门路,就给我弄来一些。还有,骑马射箭什么的,胡人那边有没有更好的护具?有的话你也给我弄来……」
「小国舅爷放心,在下晓得了,我替您留意着,合适的东西一定收到手。」许越做出保证。
湛兮满意了,和有能力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
临走的时候,湛兮问了一下许俊侠的行踪和白令海峡结冰那一块有没有派人去的问题。
许越回答道:「国舅爷所吩咐的,我们父子二人绝不敢轻视。父亲已经领了人亲自去探您所说的那条冰封的河道了,但是……」
犹豫了一下,许越还是决定要按照事实说话:「但是路途遥远且难行,父亲不一定能及时赶到那一块,就算赶到了,恐怕结冰期也要过去了……至于航海的商队,依然没找到太上老君在您梦中所指点之物。」
意料之中的事情,湛兮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鼓励了许越一番,而后离去。
******
湛兮回了将军府,果不其然,刘麦芒立即派容嬷嬷过来请他了。
湛兮到的时候,刘麦芒正在和刘如英一块儿做女红。
「这是过年要给你的荷包。」刘麦芒指了指刘如英手上的东西,笑着说。
「大伯母和表姐费心了。」湛兮含笑点头,纯手工,最累人,哪有湛兮跑出去一趟,把事情交代给别人容易?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刘麦芒终于切入正题:「那姚状元郎,可有婚事在身?」
果然!
湛兮摇了摇头:「没有。」
刘麦芒便笑,眼神促狭地撇了刘如英一眼,刘如英羞怯地低头,故作不知。刘麦芒最后道:「那我知晓该如何做了。」
湛兮便告退。
晚饭的时候,湛兮去演武场那边,把不肯好好躺床上休息的曹子爽给拽走了。
大家伙一起用膳的时候,刘麦芒就把自己很看好那位姚鹏举的事情说了一下。
曹子爽虽说人生得虎背熊腰,但到底不是个真真正正的大老粗,他闻弦而知雅意,快速地扫了刘如英一眼,倒是:「全由嫂嫂安排。」
湛兮几不可见地叹了一口气,他有点儿忧愁啊,下午他回来的时候其实就想找一个单独和刘如英说话的机会的,但是一直不得。
倒是刘如英自个儿看出了湛兮想要和她单独谈话的意思,于是几人相携散步的时候,刘如英借口天太冷吃太多走不动,要在府中的水榭中坐一坐。
这才刚开始散步,刘麦芒还打算继续走,湛兮便主动道:「大伯母,你们先逛吧,我留下来陪一陪表姐。」
曹子爽立即点头:「那嫂嫂,我与你走到演武场那边,我就先进去耍一下刀枪,您再自个儿到处走走。」
******
湛兮进入了水榭。
刘如英小心翼翼地让丫鬟退后了一些,问湛兮:「小少爷,您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湛兮点了点头。
「是和那位姚状元有关的吗?」刘如英问,「可是他有什么不对?还是……还是小少爷觉得我不太合适?」
湛兮寻思着应该怎么开口:「都不算是吧……表姐,你是不是在梦里见过云翼?」
所谓的预知梦,其实都是刘如英前世的记忆,众人心照不宣罢了。
刘如英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点了点头,坦荡地承认了:「我梦见他未来会帮助我,心想着他应该是个极好的人,或许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以姚鹏举的人品而言,湛兮敢说他绝对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但这「如意郎君」嘛,就真的得打一个问号了。
不过……湛兮忽然很想知道,刘如英前世见到姚鹏举的时候,姚鹏举应该已经被人拆穿了是女子,仕途夭折了吧,那么那时候,姚鹏举应该不至于是意气风发的模样才对?
「在表姐的梦中,云翼他将来当上几品官了呀?」
刘如英蹙眉思索了一下:「可能……他将来不当官了?我梦中的他,衣冠简朴,但他的眼睛很亮。」
衣冠简朴?一个世家子弟如何衣冠简朴?姚鹏举该不会是拿自己的钱财,去散财了吧?
「小少爷,姚状元到底是有什么不对吗?」刘如英问。
湛兮看着她,道:「表姐可记得《木兰诗》?诗中有云『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便是千好万好的姚状元,在一些人眼中,唯一可以算得上是『不合适』的地方。」
刘如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小少爷的意思是--」
湛兮点了点头:「表姐,你再考虑考虑吧。」
语毕,湛兮准备要离开,可是他刚起身,刘如英就拽住了湛兮的袖子。
湛兮惊讶地回首看她。
刘如英已经平复了自己的惊讶,冲湛兮在笑:「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小少爷?世人认为『男儿』应当是什么?只要生下来,有别于女人的,就是『男儿』么?」
「可我觉得不是。无法顶天立地之人,算不得是『男儿』;无法忠君报国之人,算不得是『男儿』;抛妻弃子、通敌叛国、贪生怕死、好吃懒做、毫无担当……这些人,都算不得是『男儿』。」
「可是我想,姚状元虽生下来是个女儿,却要比世间绝大多数『男儿』都更好。」刘如英的眼神开始变得空茫,嘴角微微带笑,「我贪慕他的温柔与慈悲,我想要有个人与我相伴,我希望与我相伴之人,往后余生能不嫌弃我的愚笨,耐心地教导我为人处世……以小少爷之见,姚状元可能做到?」
湛兮微微颔首,给予她肯定的答复:「能。」
「既如此,那他就会是我的『如意郎君』,而且,现在并不是我在挑选人家呀小少爷,我也不知道,人家是否会迎娶我?姑母说,他是千年望族姚氏唯一的嫡传,而我,我只是一个……」
「表姐!」湛兮打断她,「你能看到他人的闪光之处,便不可妄自菲薄了啊,须得看到自己的优秀之处!你亦不比任何人差,更算不得是愚笨,你之通透,是世间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