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地府观影体(6)
◎奔向他们的太阳◎
“这是放权!”刘彻颇不赞同地望向光幕。
他认可刘秉的行动力,认可他对新兴势力的掌握,但显然并不认可这段对于自身权力的约束。昔日他刘彻在位之时,无论是对董仲舒提出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还是“天人感应学说”,都不过是选择性地接受。
有利于他执政的,便推到台前,不利于他统治,甚至想让神权压到皇权头上的,他就自有对付的办法。
唯有如此,才能让皇帝的政令通达四方,让汉天子再不必被朝臣掣肘,被诸侯威逼,但这位后辈呢?
他还没一统天下呢!就已先为自己加上了这样的一道枷锁。
这不是胡闹吗?
可他话刚出口,又忽然想到了刘秉先前的那番话,闭上了嘴,神情晦暗不明。
从始皇帝建立“皇帝”名号开始,其实每一位皇帝都在摸索,到底怎样才是一位合格的掌权者。
到他在位时,天下满打满算,把那亡国的子婴算进去,也就只有十位皇帝。
他又怎么能说,自己的道理就是最为正确、不可动摇的呢?
他骄傲,有为,锐意进取,但现在,终究也已经历了七十年的人生,以及这数百年的地府生涯。
刘启瞧出了儿子的未尽之言,拍了拍这位让他颇为得意的继承人肩膀:“先看下去吧。天子权术向来要以实践出真知,不吃点磨难,也无从成长。政令这种东西,也得先提出来才能知道,这到底是合适的应变之策,还是一项过于激进不合世情的举措。”
“这是别人的人生,我们也不必指手画脚的。”
就像他,他也做错过事。
在七国之乱的压力前,有人觉得杀死晁错,是让其他诸侯国继续旁观,而非加入到联军之中的良策,他也,这样做了。
他永不敢忘,亲自下令腰斩了自己的老师时,他其实还抱有的是怎样躲避的想法。可事实上,杀一个晁错,无法解决七国之乱,能起效的,只有硬实力!
幸好,当时的他还年轻,还有犯错后改正的机会。
现在,刘秉也年轻,为什么不试试呢?
混乱的东汉秩序,也确实如刘秉所说,需要用法令来予以约束。这法令也不只是为了以严刑约束百姓,而是一改刑不上大夫的约定俗成规矩,要将天子的言行也框定在当中……
或许,这真是改变豪强盘根错节局面的正道!
起码,从刘秉麾下的诸位文臣武将的表现里,他们实在看不出任何一点帝王失权的征兆,只看到了何为各显神通!
就拿刘表来说好了。好嘛,他都顾不上刘秉到底是真皇帝还是假皇帝了。
这人一边怒骂汉灵帝是个荒诞的东西,让他刘表多年间壮志未酬,现在还要面对皇帝身份的疑云,一边做这冀州刺史,也不见有多敷衍。
逼杀……好吧不是逼杀,而是韩馥自己脑子有病,居然在明明有活路的情况下自杀,由刘表取代他成为冀州牧后,这位也满心维系汉室的尊严,把个州牧当得极是尽心卖力。
冀州反正是没人不满意的。
将领麴义得到了重用,再不必听韩馥这“名士”的胡吹。
刘表不仅胆大心细,也确是做大事的料子。当他放弃了深究刘秉身份时,更是一位绝好的维护皇帝统治的良臣。
正如刘秉所说,好的皇帝,能让宗室安于做个宗室。
另一个佐证这句话的,毫无疑问就是刘备。
汉灵帝咬着牙嘀嘀咕咕:“一个一个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个刘表,他只记得,这人因党锢之祸连累,被迫逃亡,对他刘宏没有半句尊重可言。这刘备对他也没多少好感。
此人也是落魄宗室出身,在黄巾之乱中立有战功却并未得到重用,说起刘宏来,只剩下了“叹息、痛恨桓灵”,明明有大好的天赋,有着天子的地位,却不好好使用。
然后一转头说起他那个天降的“儿子”,或者说是从地府排序来看的祖宗,那就只剩下赞不绝口了。
越是听着这样的对比,刘宏就越是听着牙酸。
但他能说什么?
眼看着光幕,他都得去抓着同样身在地府的张让赵忠等人问问清楚,他不是给了这些宦官以莫大的权力吗?为什么像是刘备这样好用的汉室人才,却没提拔到他的面前呢?
“可你会用吗?”
不知道是不是汉灵帝的怨念太重,他竟是将这句话给直接问了出来。
刘邦可不惯着这个让汉室崩塌的罪魁祸首,一个白眼就翻了出去。
他会用人吗他?就这么遗憾上了。
幸好汉灵帝他爹妈不在观影的行列之中,要不然,听到汉灵帝那句“张让是我公,赵忠是我母”,估计直接就要抄着棍子打上去了。
明明他在位期间,也有鸿都门学的创建,开创石经先河,但这权力制衡的手腕真是既纯熟又幼稚,依然把人选定在身边的三瓜两枣上。
若说汉灵帝会用人,那又把其他皇帝放在什么地方?
刘邦这话,说得别提有多中气十足了。
他自己便有带着一众草莽出身的兄弟成事的经验,此刻也无比坦然地指着光幕,向刘宏问道:“这人,就算你早知道他有本事,你能用?”
刘宏往光幕上一看,顿时哑然失声。
只因那上面,是与刘备用在荆州的孙坚。
【黄巾之乱,孙坚在荆州战场作战凶猛,先登破敌。】
【在此后,他四处征讨,有战则应。从凉州到荆州,都留下了他的身影。但凉州战场上,他的建议不能得上级听从,只能含恨退去。荆州区星、观鹄作乱,孙坚得封长沙太守,扫清叛乱,却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器重提携。】
【长沙为荆南宗贼所把控,不仅难称富庶,郡中更是不乏动乱。长沙太守,名为太守,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荣耀。】
【直到刘秉的出现。】
光幕之中,是孙坚在江上,敲响了讨伐荆南叛贼联军的战鼓。是他跳船杀人,抢占先机。
但还有另外一份模糊在后的剪影,正是先前在洛阳的时候,年轻的天子亲自执起了孙坚和刘备的手,对他们寄予厚望,也册封了理当拥有的名号。
既是士为知己者死,那这威武的将军也就毫不犹豫地在战场上又一次拿出了慑人的风采,以身先士卒、势如猛虎,掀起了战场上全力进攻的序幕。
同样喜欢奋力冲杀在前的霍去病,已是大声地叫了一句“好!”
这才是……这才是明君治下将领应有的拼搏之态!
这只江东猛虎,也在朝廷只给军粮而不胡乱指手画脚的支持下,发出了让人为之赞叹的咆哮。
刘邦一点没给汉灵帝的面子,又问道:“这个人,你也能用?”
汉灵帝磨了磨后槽牙:“……”
光幕上出现的那道身影,是吕布。
一个能因前程,杀死丁原而投靠董卓的,在汉灵帝看来,绝不能用。
以他那权术制衡的脑子所想,更好用的,当然还是何进这样的外戚。
他屠户出身,确实有那么些个力道,摆出来也还能看,还与皇权彻底绑定在一起,只能依靠着刘宏这个皇帝,才能拥有最大的权势,至于能不能打仗,那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反正皇帝说何进堪破黄巾计谋有功,能封侯拜大将军,就能成。
吕布这样的人,能在丁原手底下当个主簿,都已算是他的幸运了,怎么可能为他所用?
可是……在刘秉这里不同。
刘宏从没想过,原来一个将领攻入敌营的时候,也可以用神兵天将来形容,他这一路破阵扬威,简直是势如破竹。
【吕布的一杆方天画戟,打得马腾大军丢盔卸甲而逃。】
【马腾被挑翻马下,马超被吕布拍落在地,就连桀骜难驯的赤兔马,也在此刻找到了自己的主人。】
但难道这只是吕布个人武力的表现吗?显然不是。
在这一人连胜三马的场面背后,分明还有另外的一道虚影。
是刘秉在战前对吕布所说的非君不可,也是他在战后夸出的那句“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他也并未放任自己身为帝王就能强占天下罕见之物的欲望,而是,让赤兔马不仅成为吕布的战利品,也成为了吕布的伙伴,以成全这位名将驰骋天下的梦想。
刘邦都不必多问了,就知道下一幅图景当中的人,刘宏同样不会好好使用。
那不是别人,正是捡到刘秉的黑山军首领张燕。
他虽因兵马强壮,被刘宏招安为平难中郎将,但刘宏只怕从无一日把他当作自己的臣子。
可在那位保守本心,兴复汉室的明君面前,他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最开始选择刘秉,只是想要一份非同一般的荣耀。
陛下亲自向他展示了,何为真正的民心所向。
陛下教授给了他,什么才是汉字的表情达意。
陛下……
总之,张燕他还得做点事情,向陛下证明,天下合该由刘秉统率。
汉灵帝简直无法形容,自己到底是用一种怎样的心情看到,张燕摸黑出门,明明是去堵截人的,却又干脆利落地抛下了自己已经拥有的司隶校尉职务,和对方一起远赴青州,去做一件未必能成的危险之事。
张燕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要去说服,青州的流民来投,以报陛下的知遇、教导之恩。】
【证明陛下从来没有说错一句话,那就是,皇甫嵩这样的人,未必会是陛下的忠臣良将,但他们这样的至情至性之人,一旦认定了谁是自己的明君,就一定会舍生忘死,以报社稷!】
一如刘邦当年,从沛县起兵的时候,谁又会想到,那些追随着他的乡亲父老,也能在一次次的战场磨砺中成长起来,成为后来的开国栋梁呢?
最有发言权的刘秀看到下一幕的时候,更是笑了:“你说说你,这识人之明,还不仅仅是体现在这些武将上,你连自己的儿子能走到哪一步,都没看明白。”
刘宏费了极大的努力,迫使自己一边听着周围的挖苦,一边将目光聚焦在屏幕上,看清那上面的人影。
可他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现了什么问题。
要不然,为何他会觉得,自己看到的可能不是他的儿子,而是……而是一个对他来说极为陌生的人。
【袁绍相信,自己所获得的情报没有出错。刘秉确实不是真正的天子。也正是出于对他这位知情者的打压,才有了什么让他牧鸭治蝗的职务。】
“这叫什么打压?这是有益于民生的大任!”刘彻又有点想吐槽刘秉的仁善。就袁绍这样的人,若是在他的面前,早就被他想办法解决了,偏偏就是刘秉这样的性格,才非要守住那条底线,让袁绍还有一次回头的机会。
也就是先前刘启那句“这是别人的人生”,再加上这文臣云集、将星璀璨的画面让人望之热血沸腾,才让他没将后半句话说出来。
反正在这段画面里,袁绍也并非是个重要的人物。
更让人惊喜的是刘辩的表现。
他也曾恍惚于自己到底是谁,曾因失权而痛哭,曾被孙策裹挟着与刘秉对峙,每一个画面都昭示着何为身不由己、随波逐流。
但这一次,当他被袁绍挟持为人质、逃离出洛阳的时候,他变了。
【他明知自己能以一个身份活下去,让众人真正认可他的价值,为什么要当反贼呢?他不仅不要当反贼,还要当这个平叛之人。】
【夜色里,那张懦弱的脸,好像突然就被灌注了勇气与生机。刘辩抓住了袁绍找人议事的机会,逃了出去,抓住了高顺这根救命稻草,调兵向袁绍发起了围剿。】
“他……”汉灵帝瞠目结舌。
这还是他那个被他评价为仁懦无能的儿子吗?
他说出自己不是皇帝、说出擒拿叛逆的话时,分明是那样的掷地有声,再不像一个懦弱的孩子,而像是一位真正的汉室亲王,天子的拥趸。与此前的表现,何止是“大相径庭”而已。
但这当然是刘辩,并没有什么人把他掉包。
只是有一点不同,皇位之上,换了一个愿意引导他发出声音的皇帝。
……
所以,刘秉用律法约束民众的同时又约束住了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吕布奔向陛下炫耀战功,当荆州的捷报马不停蹄地送到刘秉的面前,当重获自由的刘辩奔向自己的兄长时……
他们分明,在奔向自己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其实有些剧情是在饼饼和沮授的交谈之前,有些是之后,但是感觉都观影了,完全按照时间顺序也有点怪怪的,反而是这样特别有“譬如北辰,众星拱之”的感觉,那就这么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