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地府观影体(4)
◎他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
高皇帝斩蛇起义,说出去都已是美化过的讲法了。他因义释囚徒,不得不在芒砀山中躲藏的时候,那叫一个狼狈。举义士于沛县起兵时,更是必须依附于一方势力,从来没人考虑过,这位泗水亭长也能在秦末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直到问鼎天下。
就像……就像董卓入京之后把持八关,没人会觉得,一位已经失去皇帝之名的皇室子弟,一位甚至没有落难时亲随的“天子”,能够重新回到洛阳的都城之中重整山河。
可现在,正是这样的一位奇特的皇帝举起了救火时重新捞出的玉玺,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天不绝我大汉。】
天不绝我大汉。
汉室基业未绝,仍有三兴的机会!
时逢天灾,时运多舛,也合该有汉室居中掌舵,带领百姓渡过此劫。
“好……好!好一个天不绝我大汉!”
从刘邦的视角,他当然看到了冒名顶替之举,否则也不必说出那句认亲的话。他也看到了对方取下了容易被发觉破绽的假发,并非是真让自己的头发随同这洛阳城的种种一并烧毁,也不是什么“割发代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他看到百姓与士卒的呼声响应着刘秉的声音而起,听到那一声声的“天不绝我大汉”连缀成汹涌澎湃的浪潮时,他也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代表着,由他一手创建的大汉,经由吕后与文景二朝的巩固,经由汉武打出了扎实的脊梁,经由昭宣之治稳住局面,经由后面的一代代人传承,已经变成了中原百姓心中一个不可磨灭的归属。
“这就是汉人啊……”刘恒在旁喃喃出声。
是汉人。
这些响应着呼声的,就是“汉”人。
文化上的认同,并不会因为洛阳沦为废墟就有所改变,当有人振臂一呼的时候,便会重新被唤醒。
“不错,这就是汉人。”刘邦斩钉截铁地回道。
这就够了。
够了!
他刘邦活够本了!
反正他平日里嬉笑怒骂随性而为,这会儿揣着袖子就往脸上抹,一点也不在意叫人看到,他被自己那强行认下的便宜儿子感动得要命。
但他还没恢复体面的做派呢,就忽然听到了汉灵帝的一声“辩儿!”
刘邦和其余众人连忙抬头,就见一名小将军拖着个身着亲王衣着的少年,直往刘秉的方向去了。
“……糟糕!”
别说光幕之上,刘秉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了一跳,光幕之下的众人更是当即为刘秉捏了一把冷汗。
就连对刘秉这辈分大不满意的几人,也在他先前极尽人君气度的表现中,认可了他的接班,现在惊见被刘秉替代的刘辩竟在这样一个紧要关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怎能保持冷静。
“那小将是谁的人,为何如此莽撞!”
刘邦一声怒喝,就差没把袖子往上一捋,试图越过光幕给孙策一个教训。
刘恒连忙拦了上去。
“父亲……父亲冷静!您没听到吗?他是觉得台上的那……阿弟才应当是真正的天子,觉得身边那个是冒认,并非是质疑阿弟的身份啊!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都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又会如何呢?”
“不错!如今他战功在手,良将贤……能臣在侧,祖父何必担心。为天子者,无论遇到何种质疑,咬死不认的本事总该有的。只要他不承认刘辩是皇帝,那光刘辩自己说有什么用。说不定还会被人觉得,他是被董卓留在洛阳,以图祸乱军心的。”
刘启目光敏锐,直从这光幕中有些模糊的画面里看到,那被孙策钳制着上前来的刘辩已是神情恍惚,面色发白,恐怕并不仅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吓了一跳,不仅仅是因那么多人的注视而恐惧,更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在这样鲜明的对照中,有些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该说不说,在传达错误的信息这方面,董卓真是个人才。
一个摆错了位置的人才!
总之,只要刘秉自己咬得住皇帝的身份,只要他不将玉玺从手中松开,其他人休想轻易去抢夺他的“正统”地位。
可话是这样说的没错,以刘秉先前的灵机应变,他们也应该对这孩子多抱有一份期待……
以刘秀刘庄为代表的东汉皇帝,更是个个面色严肃。
或许比起刘邦这位新上任的“老父亲”,他们还要更不希望在这真假皇帝的对峙中,是以刘秉落入下风告终。
没办法,刘秉能否延续汉室,对他们的风评影响极大。
若是汉室的将来,会如同光幕第一轮所放的那样发展,又是三国又是东晋西晋,还闹出了边防难守、五胡乱华的惨剧,只怕不仅后汉的种种史料文籍,会在战乱中遗失,他们这些皇帝的名声,也会直接往下掉一个层次。
可别让将来,后人真只记住了后汉皇帝年纪小……
但现在有了刘秉,就完全不一样了。
刘邦看他,如看继承家业的子孙。他们看他,却如看一根救命稻草啊。
一旦汉室三兴,别管百姓与朝臣是否会屡次将新君与汉灵帝对比,得出歹竹出好笋的结论,再骂一骂那已死的刘宏,起码也会觉得,这是从后汉宗室中流出的一支,趁着乱世兴起,当上了中流砥柱。
所以,刘秉绝不能丢掉他这皇帝的身份!
绝不能。
刘秀转头一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按说在座各位,除了已挨过打的几位以及真年纪太小的那些,又或者只是走了个过场的,大多都是有为之君,现在也已放下了生前的种种牵挂,想不到,也会被一个人的命运牵动心绪到这个地步。
但……他确实值得。
光幕的画面里,刚刚燃起了所有在场之人复兴汉室热情的青年,一步步走到了真正的刘辩面前。
以孙策看来,冒牌货出现在了正主面前,当然应该遭到驳斥。
但事情的走向和他所预料的不同,与诸位地府之中的汉家天子所预料的,也稍有不同。
刘秉确实没退,但他好像也没进,或者说,没有即刻铲除这个对他来说事涉生死的把柄。他只是把人认了下来。
【“放开他!何敢如此对待一位汉室宗亲与忠臣!”】
【“卿已功成,何必惶恐,终究……是朕该谢你。”】
这真是一幅和谐而又怪异的画面。
【刘辩比谁都要迷茫,在这两句一锤定音的结论面前,他仿佛真的曾经接到过一份委任,负责扮演汉室天子,以便让董卓这逆臣篡权的时候,真正的皇帝还能摆脱困境,从头再来。】
【仿佛他的父亲汉灵帝也真的不仅仅是平日里行事天马行空,还在身故之前,为自己真正看重的孩子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他不是皇帝,而是保护真皇帝的功臣。这好像……也并不是一件坏事?】
刘宏:“……”
“这么看,以他这心性,还真不适合做太子做皇帝。”刘询点评道,“现在这个结果也算是件好事了。要这么说的话,不选择灭口,而是选择接纳他,把他当个自证身份的摆件,反而可行?”
“对,可行。见过皇帝的人虽然不多,但一定会有,这个时候,刘辩就能派上大用了。这还可以解释为,他们之前见到的就不是真的皇帝。”
“再加上上一位皇帝的口碑……”
刘询刚要笑出声来,却忽见汉灵帝破罐子破摔地把矛头指向了他:“我的口碑如何?我不会养儿子又如何?别说得好像你们个个都能如光武帝一般有个好儿子!孝宣皇帝当年还不是一边说着乱我家者太子也,一边继续让他做这个太子?”
刘询:“……”
刘宏试图为自己据理力争:“再说了,刘辩仁懦,不是正方便了这位新君的登位吗?”
至于他的口碑,算起来也为刘秉顺利收回洛阳,做出了不小的贡献。难道不是吗?
但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声冷笑传了过来。
“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能立得住,归根到底是他有本事,而不是他的竞争对手太弱。再者说来,要是没有你这样一位可笑的先帝,或许有些人都根本不必心存疑虑,就能效力于他的麾下。”
吕雉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指要害,让汉灵帝顿时一噎。
“我没说错吧?既然河东河内的檄文,能抵达兖州联军的面前,原本就还能前去更远的地方,但在天子罪己以告众生的声音里,还有冀州牧韩馥这样的人逡巡不前,怎么不是你汉灵帝的遗祸!”
“天下贤才,也不必非要等到招贤令发出,见到了那句唯才是举,这才来到洛阳奔个前程。”
“你既无邀功的凭据,也无指责他人的底气。”
不过是个拖累而已。
吕雉望着天幕,心中暗道,倒也难怪刘邦想要认下这样一个时隔将近四百年之遥的儿子。若是他们能有这样一位继承人,又何必需要商山四皓来保住太子之位。
但对于一位政治家来说,遗憾并不会是全部。
她还在学。
她此前并不觉得,对于一位皇帝来说,仁善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品行,因为权力的本身,一定在争。既要争,就免不了流血。而汉初用于休养生息的黄老学说,包括后面罢黜百家独尊而上的儒家学说,都或多或少有愚民的成分,以便让百姓听话。可这位来历特殊的皇帝,好像并不是这样做的。
他不仅要贤才来投,还要让手底下的人开启民智。因为天性仁善的他并不觉得,这些黑山军士卒就应该毫无所知地为他效力,像是一个个填充在战线上的符号。
与之相反,他眼中装着一个个的“人”。
那甚至并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在用一种劝学的方式,将学习汉字的理由直观而精准地表述在了亲随的面前。
【“人为何要习字学文,就是要让声音无法令更多人听见的时候,起码还能让它,用另一种方式抒发出来,甚至是保留下来。”】
【正如秋日要有收成,就必须希冀于春夏无有大旱……上有烈日,下为干土,这就是旱……】
【虫灾之首,故而为蝗。】
【疫,民之疾也。】
【……】
光幕之下,先前的彼此驳斥与交谈之声,又一次消失无踪。
对于这些能批注奏章,博览群书的皇帝来说,刘秉给人授课的内容,真可以说只是启蒙而已。
识别字意,知道字如何书写,对他们来说,都已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
可如果说,先前放到他喊出“天不绝我大汉”,得到了那种种回复的时候,刘邦看到了汉统绵延的惯性,现在就是真的看到,有人在试图用文化,打造这兴复的汉室中真正的脊梁。
刘秀也有些恍惚地在想,他当年重定江山时,对有些助力于他的势力,做出了太多的让步,以至于豪强盘踞始终是后汉的底色,是不是,早就该当如同刘秉所做的那样,让底层的百姓睁开眼睛,知道自己为何要学,以便让活水取代死水,换来更久的生机呢?
在这仓促之间,刘秀很难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吕后先前的那句话再正确也不过了。
刘秉的出色,不是因为他的对手弱,而是因为他本身强!他的所作所为,既在情理之中又总在意料之外,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做野路子也能拯救大汉。
而他的温和良善,也恰恰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优点。
黑山军在他的带领下开始好好学习,一改先前的匪气,这无疑会让洛阳的重建变得比先前顺利。都说上有所好,这才是最值得推崇的“所好”。
白波贼以及南匈奴部众也在此地找见了安稳过日的机会,只需听从从陛下的吩咐,把河东的物资运向洛阳,助力洛阳百姓过冬就好。
在大火的废墟上,新的汉室已有了孱弱却也稳固的躯壳。
就连……就连原本在对峙中败退下来的刘辩,都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洛阳,找到了实现自己价值的一份工作。
还有那因随后的荆州牧争夺失败的刘表,在起先的迷茫不解过后,也踏上了前往冀州的路程。
不杀,是优柔寡断吗?
未必。
也有可能,是不杀,远胜于杀。
统治者的立身持正,对于秩序的重新建立,有着无可取代的指导作用。
就像刘秉所做的那样。
光幕之上,先前激烈的冲突,终于在洛阳废墟的重建中,慢慢归于平静,只有那位越来越得心应手的皇帝凭栏而望,目送着刘表的远处。说出了一句,对在座诸位来说,或是振聋发聩,或是感同身受的话。
【“你是说,杀了刘表,让关中知道,朕非只有仁懦的评价,凡与董卓同流合污者,必要以死来谢社稷?”】
【不……没有这个必要。】
【“一位真正的皇帝,不仅能让文臣武将各归其位,也能令宗室,安于做个宗室。”】
一声唏嘘,在人群中响起:“他已经找到自己的路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差不多25章的进度一个观影章节,这样不会太水也不会太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