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的泪水在黑暗的魔界流淌而出, 却带来了新的希望。

布伦丹原先坚定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起来，明明看不见未来的什恩和小海星，但他却猛然捂住了自己的心脏, 那里似乎有把锤子在恶狠狠敲击, 将他仅剩的良心砸成了稀巴烂。

“为什么……”布伦丹喃喃自语。

为什么他会下不去手？明明只有这样, 才可以保护它们。

“其实有时候我很不明白你们人类, ”摩尔索斯看向布伦丹, 银发从肩头流淌，闪烁微光，“该慈悲的时候心狠, 该心狠的时候却又不合时宜的慈悲，抱着为它们好的名义, 结果到头来还不被理解，两头不讨好。”

“魔界没什么麻烦，能活就活, 不能活就去死, 弱肉强食，十分简单, 但一切成立的根本却是, 对方有权力知晓一切, 并自己做出决定。”

摩尔索斯嗤笑一声, “现在光是分离都能痛苦那么久, 你之前还冠冕堂皇说什么不是唯一的创作者，真是狡诈至极的人类。”

“收手吧。”

索兰一行人静静看着布伦丹终于收回了拆开机器人的手, 而后走向了下一扇门。

光影流转, 下一秒，浩瀚海波从周边流淌, 发光海藻成为唯一的光源，索兰下意识吸了一口气，还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深渊之海。

不，这里就是深渊之海，但却是数千年前的海底。

曾经见过一次的海底群山横亘海底，布伦丹和摩尔索斯正站在生命之水面前，脸色冷肃。

“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了，那个怪物已经越来越忍耐不住了。”摩尔索斯靠在岩洞上，银发和发光海藻混在一起，在幽暗的岩洞里看着十分漂亮。

“精灵族消逝，海族需要平衡深渊之海，龙族在守卫世界边缘，找来找去，竟然只有人族和魔族可以担当重任，但魔族疯狂至极，人族又陷于神殿的哄骗中，根本就将我们视为异端。”

“胡说八道，魔族可听话了。”

“……什恩怎么样了？”

“你将它们的核心芯片全都拔掉了，记忆全失，我让它担任暴虐魔主一职，省的浪费主机庞大的运算能力。”摩尔索斯打个哈欠，“听说它正在钻研法律，没准有一天我们魔界会比你们大陆还有序呢。”

布伦丹难得没有怼回去，“暴虐魔主吗，不错。我打算将小海星留在深渊之海，就这样摆脱神明追捕，安全度过余生吧，至于核心芯片……”

索兰抬头，看到了一枚银色的方型芯片，在幽深海底，那枚芯片闪烁着太阳的光芒，熠熠生辉，但布伦丹的手指却轻轻碾在了上面，清脆敲击声响起，似乎只要他微微用力，就可以将其粉碎。

“从此以后，所有过往的记忆都会消逝，什恩只是魔界的暴虐魔主，小海星只是在深渊之海居住的旅人，和我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暗淡阴影落入布伦丹眼中，映衬的那双眼眸浓墨般漆黑，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任何光明。

“永别了……”

“不！”过去的摩尔索斯和现在的什恩小海星同时大叫起来，但来自未来的虚影根本触碰不到过去的幻影，正当众人只能绝望看着承载所有记忆的芯片被毁灭时，过去本该沉睡的小海星却开始啜泣。

泪水从小海星眼角流出，在海底中凝聚成小水滴，魔气功成身退，索兰站在小海星后面，引导它来到布伦丹面前。

“你要抛弃我吗？”过去的小海星已经被剥夺了芯片，忘却了一切，它茫然地巡视四周，清澈的眼神刚好和布伦丹对视。

“不，是我不能继续陪伴你了。”

“你是谁？为什么要抛弃我？”小海星不依不饶，它的身体在布伦丹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但在此刻，竟然是高大的布伦丹被一只小海星逼的节节败退。

“我……”

“既然你和我无关，那你凭什么决定我？”

一片沉寂，摩尔索斯一直在旁观这场闹剧，他若有所思地扭头，探究的目光刚好和索兰对上，就在索兰几乎全身发麻时，对方又将头扭了回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海星已经做出了选择，”摩尔索斯开口，“布伦丹，放手吧。”

“以后，这可就是属于它们的世界了，我们不应该继续停留。”

布伦丹近乎僵硬的身体终于再度动了起来，那枚被他死死握住不肯松手的芯片，终于彻底从他手中滑落。

砰——

银白芯片掉落在地，激荡起一阵水波，新一扇大门就在水波中，向索兰一行人敞开。

“我有预感，这会是最后一个关卡了。”什恩看着眼前的大门，和索兰一起，推开了它。

出乎意料，大门后既没有摩尔索斯，也没有布伦丹，只有一个近乎损毁一半的小机器人在默默沉睡。

“这是，过去的我。”什恩愣愣开口。

“而这里，则是魔界。”索兰巡视四周，确定了他们所处的方位。

铺天盖地的魔气在四周蔓延，明明一切都是黑暗的死寂，却偏偏在最中央躺着一个小机器人，银白的屏幕在中央闪烁，其上流淌过数不清的数据流。

“这是我的主机。”

索兰若有所思，“看来过去被怪物摧毁后，布伦丹拼尽全力也只能将你修好一半，甚至因为拿走了小海星和芯片，你干脆就一直沉睡不醒，只有主机可以运转。”

“但这最后一关，究竟我们需要做什么呢？又有谁的执念需要我们帮忙化解？”

索兰已经看明白了，与其说自己一路是在闯关，倒不如是说是在化解过去的执念。那些执念久久不散，就隐藏在过去，等待着来人。索兰已经先后帮忙重组了小海星和什恩，从神明手下救出小机器人，阻止布伦丹拿出心脏，毁灭芯片，那么现在呢？在最后一关，又有谁的执念需要他们化解？

没有人回答，此处位于魔界，根本无人敢来叨扰，唯一让人感到慰藉的，甚至只有冰冷冷的主机屏幕。

没有线索，索兰一行人只能无聊地观察主机，那些数据始终快速而又平稳地流淌，精确至极，从不出错，就在索兰几乎快要睡着时，一向平稳的屏幕却突然开始紊乱起来。

索兰等人眼睁睁看着众多数据开始卡顿，红色警报声响彻四周，甚至就连主机屏幕都几乎黑屏，就在众人不知所措时，一直以来都安静沉睡的小机器人却突然张开了眼。‘

那是双无比冰冷，古井无波的眼睛。随着心脏和记忆芯片的取出，小机器人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全部消弭，本来宛如大海和天空般广阔的蓝色眼眸，此刻却变得无比机械寒冷。半身损毁留在它身，更加衬得它像一个停留人间的恶鬼。

索兰就看着这丧失了一切的恶鬼，艰难地活动滞涩的机械关节，近乎是爬着来到了地面。

“它要去哪？”什恩怔愣发问。

它已经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甚至又被制造者亲手拆离了心脏和记忆，现在的它本应不记得任何事情，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吸引它，哪怕它已经重伤到只能爬行，也要倔强地爬到终点。

索兰看着破损的小机器人独自一人爬啊爬，爬到了圣湖永眠湖边，而后放任自己沉入其中，就在索兰一行人打算救人时，平静的永眠湖下却突然泛起波澜。

无数水流就好像有生命力一般，温和地将小机器人包裹，恐怖的力量波动穿透水面，下一秒，一道灵光闪电般地穿过索兰脑海，只是一瞬间，索兰就明白永眠湖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

可以带小机器人穿越空间，可以在过去带着自己来到魔界，甚至可以在湖面之下硬生生塑造出繁杂迷宫……

就在过去，索兰在魔王秘境的第二关，遭遇了由水流组成的迷宫；而自己又在结束后，被玛门只是一转眼便带到魔界……

“生命之水，”索兰愣愣说道，“永眠湖下竟然藏着生命之水。”

可以带人跨越空间的生命之水。

来不及多想，索兰和什恩小海星一跃而下，转眼便被包裹进柔和水流中，一阵光芒闪过，当索兰再度睁开眼时，所见的一切却让他熟悉到不敢相认。

眼前是一片尚未开发的土地，明明未来的一切还没有发生，但索兰还是认出了这里。

“这是我家门口的花田！”

这块位于边境的花田异常肥沃，肥沃到可以滋养出珍贵非常的双生花，而索兰一家正是以此为生。

索兰年幼时还在为自己家的好运而窃喜，但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本该贫瘠的边境，能够诞生出双生花的奇迹。

激烈的力量波动在此处蔓延，此处显而易见经历了一场大战，血液随处可见，早就渗透进了贫瘠的土壤，来自神明的威压久久不散，而在一切的中央，则有两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小机器人原地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要如何处理眼前的一切，但本能还是促使它不顾一切地前进。

“拦住他！”一个声音似乎在索兰耳边响起，带着近乎决绝的祈求，“求求你，拦住它。”

那个小机器人似乎听不到阻拦，明明已经忘记了一切，但它还是不断往前爬，未干的血液从泥土溅到它的机身，恍惚之中，索兰似乎看到它在颤抖。

“拦住它，别让它看见！”祈求的语气越来越激烈，甚至已经变成了嘶吼，“我说拦住它，拦住它拦住它！”

索兰终于行动了，但他并没有拦住小机器人，而是将它抱起，亲自带着它来到了濒死的布伦丹和摩尔索斯面前，待小机器人亲眼看到一切后，它的主机似乎根本无法承受那么大的冲击，索兰甚至可以听见滋滋崩毁的声音，但小机器人却没有闭眼，它还在倔强地看着自己的制造者，死死不肯后退。

在小机器人主机到达极限的前一秒，索兰终于轻柔地捂住了它的眼，恍惚之中，索兰似乎感受到了眼泪在掌心蔓延。

真是矛盾啊，明明都已经狠心到亲手拆除了心脏和记忆，明明本该再也不会相见，明明本该不会再有任何情绪波动，但此时此刻，似乎全部人都已经将之遗忘。

机器人也会有感情吗？即使失去了心脏和记忆，失去了所有的一切。

索兰静静擦干小机器人的眼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再看他们最后一眼吧，这是最后的告别。”

对家人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