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纳德知道, 自己又一次活了下来。

平民的日子总是不好过的，从最底层的预备骑士做起，在圣殿骑士团也只能饱餐一顿, 伯纳德就这样得过且过, 命运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

哦, 那时候圣殿骑士团还不叫这个名字, 它叫死囚团。

死亡率最高, 功劳却最少，只有走投无路之人才会成为骑士，甚至时任团长还数次被迫启用死刑犯。

而伯纳德命运的转机, 则是教皇冕下提拔了平民格劳瑞。

这位背后依仗教皇的骑士团团长大胆做出了一系列改革，规范骑士言行, 提供武器铠甲，划清各级职权，提高骑士待遇……此等举措再加上无上战功, 圣殿骑士团终于从死囚团挣脱而出, 成为捍卫大陆的中坚力量。

而随着骑士团逐渐走上正轨的，还有伯纳德的升迁。

从最不起眼的预备骑士, 再到骑士, 大骑士长……无数战争洗刷过他的身躯, 最后在上一次魔界和大陆的战争中, 他坚定不移支持格劳瑞, 孤军深入魔界，在绝境中坚守十二小时, 为骑士团吹响了胜利的号角。经此一役, 伯纳德被顺利提拔为副团长，距离最高位子只有一步之遥。

但是, 就差了那一步。

看着那位将荣耀视作生命的团长，伯纳德心中总会暗戳戳生出阴暗的欲望。

自己和他都是平民，为什么对方会那么幸运走上高位呢？

答案只有一个。

伯纳德的目光缓缓上移，将视线放在了递给格劳瑞光明之剑的米修身上。

因为格劳瑞身后站着权势最强的贵族，所以他可以空降成为骑士团团长，可以不受任何阻碍，可以成为人上之人，成就他所谓的最高荣耀。

如果自己身后也有贵族支持的话，自己一定会比格劳瑞走的更远！

于是，当戴恩和德雷克的示好被送到他眼前时，伯纳德收下了。

他悄悄给了贵族加入骑士团的名额，所以托马斯·德雷克可以顺利成为骑士长，甚至有机会参与神殿高级任务，只不过托马斯不争气，竟然死在了遗迹中，德雷克家族为了保持地位稳固就已经自顾不暇，也没时间笼络骑士团，而戴恩家族就在这时主动登门，于是伯纳德欣然接纳了来自弗兰克的示好，同样给了他名额。

只是一个名额而已，被顶替之人都是平民，不可能闹出风浪。

伯纳德过去一直是这样想的，但令他意外的是，这一回竟然真的惹出了大麻烦。

有史以来第一次，骑士选拔中途被全面叫停，全部人员被紧急核查，戴恩家主当着他的面被裁决席逮捕，来自教皇的威压死死压在他的身上。

万幸，主城内外全部都被魔王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之间没人关注骑士选拔。

但哪怕如此，来自朱斯提提亚和米修的双重压力还是太过恐怖。

万幸，还有格劳瑞挡在他身前。

和这位大主教共事多年，伯纳德无比清楚地知晓，格劳瑞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一定会拼尽全力保下他，并将一切都在骑士团内解决。

因为这是他倾注了全部心力的骑士团，格劳瑞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将圣殿骑士团本身视作最大的荣耀，他绝对不会让骑士团的声誉败坏，绝对不会让骑士团再度变为死囚团，所以他只会将一切影响压到最低，保下一切。

伯纳德早就知道格劳瑞的选择了，因为这就是格劳瑞亲自说给他听的。

早在托马斯·德雷克进入骑士团的第一天，格劳瑞就注意到了不对，那一日，他将伯纳德喊到面前，亲自审讯他。伯纳德本以为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情败露，自己的一切都要终结在此刻，但格劳瑞却只是枯坐一整天，什么都没做。

直到夕阳西下，格劳瑞才疲惫摆手。

“回去吧。”

伯纳德笑了，从那一刻开始，伯纳德就知道了结局。

难道有人真以为骑士团只有他一人贪污吗？不，他只是其中一员而已，贪污受贿者处处都有，甚至在遥远的边境，还有骑士随便找借口踏入魔界，砍杀恶魔，只为了给自己镀金，一点都不考虑会不会再次引爆战争。

蛀虫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格劳瑞知道，并且更加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处置了伯纳德，只会让蛀虫暂时收敛，而不是消失。也就是说，自己处置伯纳德，非但不能斩草除根，还会让骑士团名声受损。

这不是格劳瑞可以接受的结果。

所以格劳瑞只能保下他们，如果有错，格劳瑞会亲自惩罚，但唯独不能交给裁决席，将一切曝光给民众。

这会毁了全部荣耀。

“团长，教皇任命裁决大主教前往深渊之海，”伯纳德控制不住露出了笑容，“这说明教皇宽恕了我们，他允许我们内部解决问题。”

“混账，你还有脸开口。”格劳瑞冷若冰霜，显然对伯纳德极为不满。

“为什么要生气呢，团长？”伯纳德的灰眸在此刻不像高洁的水晶，而像廉价的玻璃，“我们的命运和您的荣耀紧紧相连在一起。”

“要么一起璀璨，要么……”

伯纳德冲格劳瑞做出口型。

一起毁灭。

***

格劳瑞的荣耀有没有被毁灭索兰不知道，但他的平静生活算是被彻底毁灭了。

从索兰睁眼开始，或同情或担忧，或鼓励或看戏的目光就一直聚焦在他身上。

“天哪勇者，魔王竟然看你那么不顺眼，甚至不惜亲身前来也要教训你。”送餐的修士同情看着索兰，就差为他当场祈福。

“勇者，你一定可以度过难关，从魔王的阴影中活下来的！”唱诗班的小童为勇者唱响挽歌。

“索兰，或许这就是身为勇者的命运，你注定要和魔王成为宿敌！”乔恩满脸鼓励拍了拍索兰肩膀，“但是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

“谢，谢谢啊……”索兰有气无力和乔恩击掌，强行忽略贵族幸灾乐祸的看戏眼神，整个人十分想不通，勇者和魔王成为宿敌的谣言究竟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自己怎么可能会是自己的宿敌呢，更何况自己那天明明是来救场的好吗？所以这些谣言究竟是从哪里流传出来的？！

索兰不懂，索兰大为震撼。

“哎哎，你听说了吗？”一个修士偷偷凑到朋友耳边嘀咕，“听说魔王登基时，曾有恶魔建议进攻大陆，结果魔王大怒，当场击杀了那位恶魔……”

索兰暗暗点头。

“一定是对方触犯了魔王威严，新魔王还真是心狠手辣啊！对方一定对大陆图谋不轨！”

索兰默默转身。

“可我听说那个魔王，似乎还下令在魔界大规模垦荒，似乎是在学大陆开垦荒地……”

索兰欣慰抬头。

“呵，对方一定是故意在向大陆挑衅！恶魔一定是在故意嘲讽我们大陆过于温吞！”

索兰绝望扭头。

“听说啊，野史，不保真啊，那个魔王，曾说放下武器，打打杀杀怎么和平发展……”

索兰若有所思，这个他似乎还真没说过，但十分符合他的和平理念！

“对方竟然如此自大！认为不需要武器就可以击溃我们！简直是目中无人！”

索兰一个踉跄，正在前方聊天的两个修士立刻转身，见到索兰这个谣言当事人，双眼直接就亮了起来。

“勇者大人，请问您对此次魔王的挑衅怎么看？我们是不是应该狠狠反击……”

“我觉得，”索兰努力挣扎，“与其打打杀杀，不如见面……”

“啊，不愧是勇者，竟然想要亲自和魔王生死决斗！”对面修士满脸敬佩。

“哈？不是……”索兰满脸惊悚，刚想开口解释，一队人马突然从前方浩浩荡荡走来，领头之人双眼被白绸遮掩，毒蛇盘踞在骷髅头上，警惕地注视众人。

“嘶——”

毒蛇冲众人露出了毒牙。

“裁决大主教。”原本议论八卦的众人立刻正色起来，朱斯提提亚轻轻点头，目不斜视走过众人，只不过眼神在索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有趣，我从未见过如此均匀的分布。”对方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而后便轻飘飘走了，徒留索兰在原地不知所措。

“那位是？”

“裁决大主教，朱斯提提亚。”旁边修士向索兰介绍，“不要因为外表小瞧她，那位可是神殿有名的实权人物。”

“她的双眼……”

“为了制服毒蛇，年幼时被毒液侵蚀，看不见了。”

“那为什么对方刚才用了'见'这个字？”

“据说裁决大主教在失去视力后，在夜以继日的摸索中，逐渐感知到了世界运行的方式，能够以另一种方式观察世界……”修士连连摇头，“但具体奥妙，我一介修士又怎么参悟的透……”

想着对方率队离去的身影，索兰缓缓向前走，传教大主教米洛正在前方等他。

“索兰，”米洛向索兰摆手，“跟我来。”

本来索兰应该在骑士选拔结合后留在骑士团，但骑士选拔出了那么大差错，索兰又被调到了米洛所在的传教团，负责护卫传教修士，教皇向索兰承诺，等护卫一事结束，他允许索兰和乔恩一起返乡。

只不过，哪怕已经得到了归家承诺，索兰今天一整天还是心不在焉。

“索兰？”终于，在索兰不小心碰倒第三个花瓶后，米洛叫住了他，“你怎么了？”

“传教大主教，”索兰犹豫许久，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您认为，魔界和大陆的关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