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见到本座,为何不跪?
火刑架四周早已淋上了热油, 当女孩被五花大绑上行刑台时,她第一次认真端详着自己名义上姐姐的脸庞。
尤其是她的头发。
年幼时为数不多的对话再次浮现眼前,记忆中尊贵的祭司大人, 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 询问它是什么颜色, 而后又将视线放在头发上, 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 也是一样。”安吉尔缓缓说道,面带微笑。
女孩不是傻子,那一晚, 她听懂了安吉尔的言下之意。
未获得黄金之眸前,对方和自己一样, 也是红发棕眸。
女孩已经被浓烟熏的睁不开眼,在极力睁大的过程中,生理性泪水挂在了眼帘, 但却始终没有流下。
而姐姐就站在她面前, 隔着焚毁一切痛苦的烈火,和妹妹遥遥相对。
安吉尔微笑看着自己识趣的妹妹, 脸上仍是那完美的悲天悯人神情, 在此刻的火光映衬下, 她深棕色的头发好像加重了一个色号, 显示出血液般的猩红。
而所有精灵都兴奋看着被献祭的灾星, 无人在意。
烟雾越发浓稠,已经彻底遮挡了安吉尔的视线, 那双无情的黄金眸淡漠望着狂热的精灵, 在浓烟的掩盖下,大祭司终于不用故作悲悯。
真聪明啊……
第一次谈话后, 她知道向自己求救无用,就再不向她求救。
第二次谈话后,她知道了自己无动于衷的原因,所以绝望地放弃抵抗,麻木承受。
聪慧,识趣,但毫无期待,难免太让人失望。
当自己姗姗来迟的妹妹降生时,当她第一眼看到她的红发时,安吉尔的内心其实十分复杂。
安吉尔始终记得,自己刚刚诞生时,因为这头不详的红发遭受了什么。
谩骂,欺凌,诅咒,无视。
女孩遭受的一切,安吉尔同样遭受过。
她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凭借惊人的坚韧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光,最终苦尽甘来,遇到了改变她一生的神迹,就此红发消散,黄金之眸闪烁,成为了精灵族位高权重的大祭司,从此获得了不输于女王的地位和权势。
而那些精灵似乎忘记了以前的咒骂,全部对她俯首称臣,将她的一切都送上神坛。
而当她承受完一切痛苦,刚刚登上大祭司一位时,她那姗姗来迟的妹妹,偏偏这个时候降生了。
看着孩童不知苦难的睡颜时,安吉尔眼神复杂望着对方,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为什么你偏偏这个时候出生呢?安吉尔不止一次在内心询问。
如果你出生早些,和我一同出生,和我一起共同熬过痛苦的岁月,共同将不详的红发消除,那么我们会是同甘共苦,最为要好的姐妹;如果你出生晚些,在我功成名就许久,已经逐渐将过往痛苦淡忘时出生,那我早已学会放下过往,全心全意抚养你长大,不会让过去的痛苦重演。
但你却偏偏在此时出生,在我刚刚洗刷一切耻辱,身上伤痕还未痊愈时出生。
作为大祭司的亲妹妹,在我的影响下,即便你有着如此不详的红发,仍然不会被众人欺辱,反而还会被众人怜惜,为何你会如此倒霉,平白无故遭受这一切。
你的人生会一路顺遂,无人胆敢冒犯,如果你和我一样,同样可以知悉命运,那你的未来无疑会更加广阔。
这是多么美好的人生,一片坦途。
但……
凭什么你可以享受,而我却不可以?
你全部的幸福都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是我隐忍了十几年才走到现在,是我顽强不屈走到了现在,是我奋斗了十几年才收获应得的果实。
此时此刻,我的大祭司之位还没有坐稳,就连我自己都没有获得几天安稳,而你,这个自私自利,审时度势的吸血鬼,却如此迫不及待来到这个世界,想要堂而皇之拿走我应得的奖赏。
凭什么。
这是我应得的幸福,却唯独不是你。
无法言说的嫉妒和愤恨在安吉尔心中翻滚,而看着眼前红发女孩稚嫩的脸,一个堪称疯狂的想法浮现在她的脑海。
“从今往后,我不会参与你的生活,”安吉尔愉悦地抚摸着女孩的红发,柔声说道,女孩还以为自己的姐姐在讲故事,正向她露出笑脸,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命运早已定下。
“我获得的一切荣誉都不会和你共享,你只会是我名义上的妹妹,”安吉尔也笑了起来,语气却森冷如冰,“你将独自一人承受全部痛苦,独自治疗伤口,直到你凭借自己的力量,亲手改变你的命运。”
“而在此之前,我将对一切无动于衷。”
“小自私鬼,”安吉尔缓缓起身,“我期待着你的命运。”
也期待着精灵国度的命运。
从小便同样因为天生红发受到虐待,安吉尔怎么可能原谅其他精灵?
每次看到那些精灵颤颤巍巍观察自己眼色,唯恐触怒自己的神情,安吉尔总觉得可笑,而后嫌恶地看着眼前的永无止息的闹剧。
但现在,一个疯狂的实验摆在了她眼前,这场实验既决定她名义上妹妹的命运,也决定了精灵国度的命运。
妹妹,你和我一样,天生红发,能够看见命运,承担着所有精灵的恶意,如今我走到了这里,那你呢?
如果我没有获得神迹,仍然天生红发,没有获得黄金之眸,但却偏偏拥有看见命运的预言能力,那我的一生会是什么样子呢?
而那些曾经欺辱自己的精灵们,又会如何选择呢?
这是多么有趣的问题啊,而安吉尔想知道答案。
而她名义上的妹妹,和那些该死的精灵会成为最完美的实验品。
而只有这样,才可以平息她内心翻涌的一切怒火,痛苦和不甘。
如果她的妹妹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道路,如果那群精灵不再欺辱对方,那就证明,无论如何,她都可以获得幸福,而精灵国度也依旧圣洁,不需要净化。
于是一场疯狂的实验开始了。
当他人因自己的权势不敢妄动时,安吉尔无动于衷;当女王斥责她的无情时,安吉尔搪塞过去;当女孩向她求助时,安吉尔冷眼旁观。
她从始至终,都冷静到堪称残酷地看着女孩一步步走向自己的结局,心里说不清楚,是希望她彻底被毁灭,证明精灵国度早就腐朽不堪;还是希望她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证明哪怕没有神迹,她们也可以收获幸福。
种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全部被隐藏在那双黄金之眸下,成为塑造神像的基石。
不过,这个实验最终还是失败了,安吉尔想。
女孩并没有走出一条不同的道路,哪怕同样拥有看见命运的能力,对方也始终因为不详的红发备受欺凌,甚至就连命运都被污蔑为诅咒,永久沉沦。
而精灵国度,在出过自己的先例后,还是没有学会何为平等,仍然自视甚高,没有丝毫改进。
于是,安吉尔开始准备起献祭仪式,这也是她送给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唯一的礼物。
她将会亲手结束她的痛苦,恩赐她新生。
也会亲手为她报仇,履行她身为祭司的职责,彻底净化肮脏丑陋的精灵国度。
“就让无情的烈火灼烧一切吧,一切苦难都会被消弭,一切悲伤都会被遗忘,一切痛苦都会被净化,而你,将会被送往天堂,迎来新生。”安吉尔在熊熊烈火中,吟诵起往生誓词。
“你会苏醒在母树的怀抱,抛弃过往的一切,就此迈上属于你的人生。”
“生命的真谛在于轮回,你会在烈火中到达天堂……”
随着吟诵,点点星光纷纷附着到围观精灵身上,照亮了他们嫌恶的面孔。而在吟诵誓词中,女孩彻底低下了头,她的眼中满是被熏出的泪水,什么都看不真切。足以焚毁一切的圣火在跳跃,女孩火红的头发好像也在燃烧。
只是不知为何,本该被火焰掩盖的红发却始终鲜明,鲜明到所有精灵都可以看见。
好像宣告他们罪孽的鲜血。
不知为何,所有精灵突然感到恐惧,哪怕脸上狰狞的面具也掩盖不了他们的惊慌。
不应该的,明明只是献祭个灾星而已,他们为什么要感到害怕。
“大祭司,”有人怯生生询问安吉尔,“我们已经献祭灾星了,母树什么时候会重获新生?”
安吉尔将眼中的嘲讽完美隐藏,重新佩戴上悲天悯人的面具,她慈爱地望着眼前的精灵,将双手向母树敞开,“母树难道不正在重生吗?!”
就在安吉尔话落下的一瞬间,远方的天际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隐隐有圣光从天际下落,刚刚好照在了恢弘高大的母树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奇迹般倒退,生命的奇迹开始显现,一根枯黄的枝叶重新变为绿色,母树就好像返老还童的老人,重新焕发新生。
“大祭司圣明!”所有精灵见到此情此景,都近乎热泪盈眶,那一瞬间,原先莫名升起的恐惧被抛到了脑后,他们就好像和母树一样,重获新生。
“你的灵魂终会到达天堂,享受永恒的安宁……”见到欣喜若狂的众人,安吉尔转身面对火刑架,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名义上的妹妹,对她吟诵出最后的祷告。
狂风大作,火焰越来越高,而烈火中的人影反而越发清晰。
安吉尔却在欢呼声中缓缓皱起了眉,不对,这个人影似乎太高了,女孩好像没那么高……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压抑,先前被众人忽视的恐惧不知不觉重回心头。
而就在众人狂欢之时,丝丝缕缕的魔气已经从火刑架中散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逃窜的魔气越发凝实,直到一个高挑的人影缓缓在火焰中浮现。一柄华丽至极的权杖乖顺握在他的手中,顶端的心脏似乎感受到了鲜血,跳动的越发雀跃,如同月华的银发流水般倾泻,而在跳动的火苗中,一双嗜血红眸赫然浮现,而红发女孩则被魔气托举在空中,早就失去了意识。
但哪怕她已经失去意识,她的手心也始终紧握什么,仿佛手中之物是她唯一的珍宝。
那是一颗糖。
魔气越发浓厚,逐渐编织成网,最后形成恐怖的威慑,狠狠压在场上每个人的心间。
“这是什么……”有人克制不住恐惧,惶恐询问。
隐约间,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无人敢说出口。
“魔王威慑。”丝毫不在意旁人胆怯的目光,银发红眸的魔王缓缓说道,而后猛然抬起了头,空气中的压迫彻底化为实体,沉重压在每个人的膝盖上。
“见到本座,为何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