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原本就没有抱什么希望, 黑泽医生也没有失望,他点点头,停下脚步将装着饼干的盒子放进办公间之后, 便带着失忆者快速向外走去:“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规划吗?”
“既然目前想不起来, 就先想办法活下去, ”男人平静地说,“我至少可以打零工, 只是需要找个能住的地方。”
他在医院期间显然想过这些事, 此时说得很顺畅:“我的生活技能都还在,只是忘记自己是谁不算什么大问题。”
他这样说,仿佛对自己的身份完全不好奇似的——但黑泽先生很清楚这不可能。
更大的可能, 只是因为不想麻烦帮助了自己的好心人。
然而黑泽先生其实知道他是谁,但他不应该知道, 也没动力编一个理由让自己知道。
法医先生没有说话,带着失忆男子径直出了办公楼。
今天是个春日,清晨的阳光十分温柔, 男人仰望天空,又转头看了眼紧邻的米花警署和不远处的市政服务中心,突然道:“先不提往后, 黑泽先生,我现在迫切地需要一个名字呢。”
银发法医也看了眼那个方向:“等你找到住处了再来登记不迟。”
“但是,总要有能称呼的名字吧, ”男人无奈地笑道, “在医院里叫房间号也就罢了, 现在803号房也有新的病人入住了……”
黑泽医生转过脸与他对视,经过这段时间的复健(和丧尸病毒的大力协助), 诸伏景光看起来健康多了,除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血色之外,已经与普通人无异,他微微仰着头,一双蓝眼睛显得格外真诚和无辜。
他用期待的目光看着黑泽阵,其含义不言自明。
医生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像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巧,我有个地方空着。”
“等等,”男人一惊,“黑泽先生,我不是想要您给我找住处,之前已经很麻烦您……”
“你如果想去那里住的话,”黑泽医生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有个现成的名字可以用——卡尔怎么样?”
跟着黑泽医生走进米花商店街不到三分钟,新出炉的“卡尔”先生就明白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波洛,奎恩和卡尔……黄金时代三巨头吗。”他扫视两边的店面。
还是两个侦探名和两个作者名。
“看来你以前挺喜欢侦探小说。”黑泽先生淡淡评价。
一般人要是看到酒吧的名称是“Queen”,会更容易以为那是“女王”之意,只有对侦探小说有一定了解的人,才会联系对面的“Poirot”,将其看作侦探的名字。
当然,卡尔自己的名字也是提示,但考虑到他是失忆人士,能第一时间想到侦探小说,应当确实颇有了解。
卡尔若有所思地点头:“我也觉得自己推理能力还不错。”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侦探事务所的标牌上:“说不定我以前是侦探?”
“你最好离那家事务所远一点。”黑泽先生眼都没抬,就知道他在看什么。
突然听他这么说,卡尔微微一愣:“哎?”
“很晦气,”黑泽阵一本正经地说,“可能会被克死。”
“啊?”从认识黑泽先生以来,对方给卡尔的印象一直非常靠谱,此时突然冒出的玄学发言让他一时有些茫然,一时间不由地露出了失忆患者会有的表情。
但黑泽先生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他说完这样“不符合人设”的发言,便向边上的公寓楼示意:“我带你去看屋子。”
公寓楼就在波洛咖啡店的旁边,离得这么近,难怪黑泽先生会说名字是现成的。
卡尔跟在医生身后,若有所思地想:而且,会这样起名字,是不是说明黑泽先生也挺喜欢侦探小说的呢?
在他思索之时,两人已经来到一间屋子前,黑泽阵掏出钥匙开门:“空了有段时间,不过只要收拾一下,住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哪里,这里已经很好……”卡尔一边说着,一边跟着他走进屋子,话才说了一半,便觉得不对,“这里,并不是空屋子吧?”
虽然看起来确实不是常住的居所,但也明显不是空置的,而且看装饰风格,住在这里的很有可能就是黑泽先生本人。
“我不打算住这里了。”黑泽阵干脆地说,“本来是要退租的。”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实在不像敷衍,卡尔虽然觉得不解,但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那么,房租……”
“我之前租了一年,”黑泽先生回答,“你可以先住着。”
这样一想,之前付的那一年房租能住至少三年,这或许也是种生财之道。
“等找到工作,我会把房租给您的。”卡尔正色道。
黑泽阵没有推拒,将钥匙递ῳ*Ɩ 给他:“我不会有空回来的,备用钥匙你也自己拿着。”
这句判断下得如此绝对,让卡尔终于忍不住问道:“黑泽先生你……是真的很忙啊?”
对此,黑泽先生直接默认,并且说道:“所以,你要是打算感谢我,可以尽快学习法医知识。”
诸伏景光若有所思的神色让系统对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越发不确定了。
所以说,宿主对法医同事的需求并不比我低嘛。
系统暗暗想着。
不过也是,对现在的米花来说,兼职也好、实习也罢,总之一切法医都应该得到欢迎。
如果有朝一日米花的法医队伍能达到让宿主每天都按时下班的水平,那可能说明拯救世界真的会有好报。
比起系统,黑泽先生本人倒还没想那么多,招揽同事也就是随口一提,毕竟如果真要等一个外行走马上任,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简单和卡尔交代了一下房屋构造,便不再耽搁:“就这样,我回去了,你自便。”
“好,麻烦您了。”卡尔说着,十分自然地送他到玄关处,“我之后如果要找您,还是可以直接去解剖室吗?”
黑泽阵开门出去:“你应该不需要再来找我。”
“至少要给您交房租嘛,”卡尔把着门把手,笑眯眯地说。
医生回过身,眼神依然平静又冷淡,语气倒是颇随和:“只要没有跟着出警,我都会在。”
卡尔于是感激地对他点头,好像他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太好了,那就谢谢您了,黑泽先生。”
系统不知道为什么在发出奇怪的响声,黑泽先生对坚持握着门把不关门的卡尔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这个时候,隔壁屋子的房门传来细微的响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都向旁边看过去。
卡尔的神色有些好奇,而黑泽阵略显无奈地转过身。
隔壁的房门被打开,一架轮椅从里面慢悠悠地开出来,直冲着走廊护栏而去。
在撞上护栏之前,一只手拉住轮椅把手,让它停住了。
卡尔下意识地顺着轮椅前进的方向看过去,那里的铁质护栏底部已经有许多细微的刮痕,简直像是有人在试图磨断它。
然后他才回过神,看向轮椅上的人,那是个留着半长发的青年,虽然一脸倦色,但也能看出有副好相貌,是看着便觉亲切的类型。
此时,青年转头看向拉住轮椅的人,面露惊喜之色:“咦,好久不见啊黑泽先生,你昨晚回来了吗?”
“没,”黑泽阵见怪不怪,“刚下班,正要去上班。”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发言。
萩原研二面露同情之色,小小打量了一下许久未见的邻居:竟然连头发都没解,难道是刚回来就要走了?
“那要不要……”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注意到邻居身后的陌生人,于是话锋一转,“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黑泽先生转头看了眼同样露出好奇之色的卡尔,又看向期待地看着自己的萩原,耳边是系统的“什么情况他俩竟然不认识?”,突然觉得很想回去切尸体。
“这是萩原,隔壁波洛的老板,”他决定满足自己的愿望,快速地说,“这是卡尔,目前叫这个名字,我以后不住这了,你们慢聊。”
话一说完,黑泽医生将萩原的轮椅往边上一拉,就要离开,萩原研二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搞得睡意全无,连忙拽住他:“不住这是什么意思?你要离开米花吗?”
米花警界又要完蛋了?
黑泽先生有点无语,只好停下脚步:“你以为我这段时间住在哪?又在案发现场见过多少次毛利小五郎?”
两个沉重的问题让萩原一时哑然,反应过来之时,黑泽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只好转过轮椅,看向刚知道名字的卡尔先生。
那位先生也正向他看过来:“您好,萩原先生,很高兴认识您。”
他生着张温和的面容,笑起来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萩原于是靠近了些,向新邻居伸出手:“您好,卡尔先生——要不要去我的店里细聊?我猜黑泽先生没来得及向你介绍这里。”
“当然。”卡尔配合地弯下腰,握住他的手。
“他们竟然不认识?怎么可能?”
黑泽先生都已经走出米花商店街,系统还在碎碎念。
它没压住这份震惊,倒是记得压低声音,于是显得自己像个失败的幕后黑手。
“他们应该认识?”黑泽先生试着回忆之前看的资料,不出意料地发现,在无数的尸体之后,他已经不记得那上面写过什么了。
“那可是——”系统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住,打开屏幕往上面放了个大合照,才接着说,“警校组啊!”
屏幕的透明度被它调得很高,倒是不影响黑泽先生看路,只是上面的人影也因此显得模糊,黑泽阵看了好几眼才认出人。
萩原和松田倒是不意外,加上诸伏景光,剩下的两个……
“这个有点眼熟,”他用目光示意,让系统把屏幕关了,“还有一个没见过。”
“怎么这个没见过……哦也是,”系统关了屏幕嘀咕,“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警校组分别集邮了……虽然好像没有警校组了。”
它像是很遗憾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说道:“你觉得眼熟的应该是伊达航,他是一年前死的,你确实应该见过,这个……”
“没死,”黑泽阵突然说,“一年前是有个叫伊达的警员出了车祸,但是没死,之后去修养了。”
再度得知一个人的存活消息,系统发现自己竟不感到惊讶:“好吧,这个也没死……该不会死的是零吧?反转人生?”
应该不至于,波本死这么早不知道后面怎么演……不对,琴酒都在这当法医了,这不还是演下来了吗?
这世界不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