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拯救
周盼来将王红雄的绳子解下来, 两人坐在干草上聊天。都是周盼来在说,王红雄在听。
原本黑暗的世界,被人从外面用石头砸出了一个口子。周盼来将王红雄从黑暗中拉出来, 让王红雄认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到了下工的时候,王争跟赵芳赶紧上来找周盼来。
这一看,见两个孩子乖乖地坐在一起,王红雄的绳子被解开了。
赵芳先顾着看那袋粮食,确定粮食还在,这才问两个孩子:“谁给解开的绳子?”
周盼来回答道:“是我!这是对待罪犯的方式!不是对待亲人的方式!”
赵芳:……
她告诉周盼来:“嘿!你这娃娃懂啥!不把他拴起来,他到处乱跑咋办?你是不知道他以前被其他娃儿欺负时是啥样的!”
王争见王家的亲戚们走过来, 低声跟他们说:“先回去。”
赵芳捡起绳子,让两个孩子跟上他们回家。
周盼来拉着王红雄的手,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开始叭叭:“姥姥,姥爷, 我给哥哥取了一个名字!叫王红雄!哥哥要做革命的雄鹰!以后展翅高飞在祖国的蓝天上!保家卫国!”
王争挑眉,睨眼看着周盼来,淡淡地说道:“那应该叫王红鹰。”
周盼来好奇地问:“为啥?”
“鹰才会往天上飞。鹰跟人一样分男女。男鹰叫雄鹰, 女鹰叫雌鹰。”王争告诉周盼来。
赵芳看着丈夫, 显然王争现在的心情不错。看来王争很喜欢这个孩子。
也是,这样一个话痨开朗机灵的孩子, 谁能不喜欢?
周盼来问王争:“那是雄鹰长得大?还是雌鹰长得更大?”
“雌鹰长得比雄鹰大。”王争好歹是当过书记的人,相比于其他人, 他的见识算是比较多的。
“那应该叫雌鹰展翅!雌鹰长得比雄鹰大!肯定更厉害!”周盼来跟王争探讨起来。
王争嗤笑一下, 说:“这就跟男人当家一样, 当然是男人厉害!雌雄长得比雄鹰大又咋样?还不是得养娃带崽?”
周盼来表情惊讶,开始批评王争:“姥爷, 您的思想是不正确的!伟大的人民领袖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女同志要参加劳动,还要照顾孩子,妇女做的事比男同志做的事多!所以女同志更厉害!”
被周盼来反驳,王争脸上的表情立马消失,不悦地皱起眉头。
赵芳拍了一下周盼来的头:“咋跟你姥爷说话的?没大没小!小孩子不能跟长辈顶嘴!”
周盼来反驳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姥爷说男同志更厉害,那身为男同志他咋不帮您拿着东西?”
他还特地指了指赵芳的两只手。
赵芳手里拿着两把工具,一袋粮食。再看王争,两手空空,放在背后一副散步的模样,慢悠悠的。
赵芳语塞,说不出话了。
王争被周盼来这么一说,感到没面子,沉着脸不理会周盼来。
过了一会儿,赵芳才想到该说什么,告诉周盼来:“我是他媳妇,就该照顾他。等你以后长大娶媳妇了,你媳妇也会帮你拿东西的。这叫贤惠!以后咱盼来娶媳妇,也得娶一个像姥姥这样贤惠的媳妇,这样你就有福了!”
周盼来摇头,继续反驳赵芳的话:“照您这么说,那姥爷真是不贤惠!身为您的丈夫,他没有照顾你。所以姥姥没有福!只有姥爷享受到姥姥的照顾,只有姥爷有福。这是不平等的!这是剥削!姥爷剥削姥姥为自己付出!”
王争跟赵芳被周盼来的话气到了,两人停下脚步,瞪着周盼来。
王家的亲戚就在一旁,一直在竖着耳朵听周盼来说话。听到这里,他们哈哈大笑。都指着王争笑话:“王争,你这是剥削你媳妇呢!这不就是地主行为吗?”
王争还没有开口说话,赵芳急了,冲对方说道:“我呸!这要是剥削,那你们所有男人都是在剥削我们女人!那你们男人都是地主!”
赵芳刚喊出来,就被王争瞪了一眼。她赶紧闭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刚才还取笑王争的王家亲戚们,现在笑不出来了。因为他们男人都是享受媳妇的照顾。赵芳这么一说,那岂不是他们所有人都是在剥削自己媳妇?
阮东听到后面有人在嚷嚷,跑过来问道:“嚷嚷啥!”
王家的亲戚马上指着王争一家告状:“大队长,王争剥削他媳妇,让他媳妇伺候他,这是地主行为!”
赵芳很生气,想要为自家男人辩解。张嘴反驳道:“你放屁!我照顾自己男人!我乐意!你们没享受自己媳妇照顾吗?”
“这可是你们外孙说的!”有人指着周盼来。
阮东看向周盼来。
王争跟赵芳很生气的瞪着周盼来。赵芳骂道:“小娃娃话说八道!再胡咧咧就打你!”
面对赵芳恼怒的模样,周盼来一点也不慌。王红雄似乎想放开周盼来的手,周盼来抓得更紧。他大声说话:“女同志跟男同志都参加劳动,下工后女同志还要照顾家庭,男同志没有帮忙照顾家庭。一方理所应当的享受另一方的付出,这就是剥削!咱革命就是要消除一切剥削!让人民过上没有剥削压迫的生活!”
阮东:……
那么点儿大的娃娃,话说得那么利索!话里还扯上了革命!关键是让人反驳不了!
王家的亲戚们一副看戏的表情,小声说话:“啧啧!王秀那个闷葫芦,咋生出那么话痨的娃娃?还挺能说!”
阮东的视线落在王争身上,见他两手空空,再看赵芳手里拿着东西。只能说道:“王争,帮你媳妇拿东西。”
周盼来觉得这话不对,再次说道:“啥叫帮媳妇拿东西?这东西是我姥姥一个人的吗?谁拿东西,谁就是为家庭出力!”
阮东:……
这小娃娃真能叭叭!
翻着白眼,阮东冲王争说:“王争,该你为家庭出力了。”
王争黑着脸,没有动。
见自己男人没面子,赵芳出声说:“我愿意拿东西!这是我家的事!你们管那么多干啥!”
周盼来又说话了:“国家国家!先有祖国才有小家!是党让老百姓挺直腰板当家做主!老百姓就该跟着党的方向!干革命,就是要消除一切对弱者的压迫与剥削!男同志在家庭里剥削与压迫女同志,这是不可取的!新社会不能任由男同志压迫剥削女同志!”
他举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表情十分坚定。
在场的众人:……
大队的其他人见后面有热闹,过来看看,正好听到这番话。
“这小娃娃咋那么能叭叭,说得真好!”
一些女同志觉得周盼说得对!凭啥都是她们女同志为家庭付出?男同志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女性的付出?
男同志们开始反驳周盼来的话。
“媳妇照顾丈夫,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搁哪个时代都是这样!”
“没错!咱花钱娶了媳妇,媳妇就该照顾咱!”
面对一群成年男性的强势攻击,周盼来丝毫不退缩,大声说道:“现在是新社会了!新社会就该有新社会的样子!你们还是旧社会的思想,这是要不得的!这种压迫剥削女性的行为,应该被批斗!”
一听周盼来说出这些话,刚才还理直气壮的男人们顿时慌了,无措地看向阮东,冲他说:“大队长,快管管这小娃娃!”
阮东:……
别看周盼来人小,但是说出来的话充满力量!那么红那么正,让阮东都无法反驳。
想到卜金生产队的葛猛就是因为思想跟不上组织才会被撸掉大队长的位置。卜金生产队整个集体在公社那里的印象也变得很差!公社甚至要派人去调查卜金生产队的问题。
阮东心生警惕,生怕下一个被公社调查的就是他们双圆生产队,赶紧冲众人说道:“新社会了!把你们这些旧思想全都丢进粪坑里!咱大队的男同志,不许压迫剥削女同志!不单女同志要为家庭出力,男同志更要为家庭出力!”
他指着所有空手的男人,喊道:“你们这一个个的都当大爷?让自家媳妇拿着东西。这是啥意思?是不是在压迫剥削你们媳妇?还不赶紧改正!”
众人惊呆了。
不是,他们指望着大队长去收拾这个小娃娃。大队长却帮着小娃娃指责他们?咋会这样呢?
阮东见他们还不行动,语气更凶地喊道:“都想被批斗是不是?咱整个大队的男人都被拉去批斗,以后咱双圆生产队还要不要面子?”
见阮东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男人们这才感到害怕,赶紧从媳妇手里接过东西。
女人们则是一副懵懵的表情。
王争也从赵芳手里接过东西,看周盼来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王红雄目睹经过,看周盼来的眼神充满崇拜。
原来这就是革命的力量!革命能够改变所有人!革命真伟大!
回去的路上,王争闷头走路,没有给周盼来一个眼神。
赵芳知道丈夫心情不好,打算等回到家关起屋门再教训周盼来。
阮东没有回到前面,跟王家人待在一起,特地向周盼来打探消息:“小娃娃是林化生产队的人?你们生产队这几天挺热闹吧?”
周盼来大大方方地回答对方:“我们大队的革命小战士,抓到了一个罪犯。把他批斗了一遍,然后押送到县里,交给县领导处置。县领导给我们大队的革命小战士颁发了奖状!”
阮东马上问道:“你参与了吗?”
“我是一名革命小战士!拯救计划就是我组织的!是我带领着我们大队的革命小战士抓获并批斗罪犯的!”周盼来一脸骄傲。
阮东:……
我滴个老天爷啊!
难怪这小娃娃先前说话那么厉害!原来干大事的人就是这小娃娃!
阮东又问:“听说卜金生产队的人后来去你们大队闹事?被几个孩子阻止了?你认识那几个孩子吗?”
周盼来一手拍着胸脯,得意地告诉他:“就是我们周家的娃娃阻止的!我负责阻拦那群人。我大哥负责去水库喊人。我大姐去把受害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用革命思想拯救了那些人!及时阻止他们犯错!他们后来还感谢咱呢!”
阮东:……
妈呀!这小娃娃年纪不大,能耐真大!
阮东看周盼来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询问道:“那你为啥来双圆生产队?”
周盼来表情特别认真严肃地说:“哪里有压迫剥削!哪里就需要革命来拯救!你们大队的男同志对女同志压迫剥削,还是旧思想!跟不上新社会!急需革命思想来拯救!身为革命小战士,我会动用所有革命力量来拯救你们的旧思想!让你们思想进步,跟上新社会!”
阮东:……
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阮东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喘不上气,他伸手摸着心口。僵着脸跟周盼来说话:“你也看到了,我刚才已经批评过这些男同志了。他们都改了!思想已经进步了!”
王争脚步停顿了一下,瞥了眼周盼来。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明明是被送来这里躲风头的!倒是挺会用大道理来唬人!
心里对周盼来的那点怒气早就消失了。王争开始欣赏这孩子。
周盼来态度强硬地说:“您身为大队的干部,要以身作则!要思想进步!要不断地学习!跟上党的步伐!才能带领人民走上正确的道路!”
阮东连忙点头:“是是是!小娃娃说得对。我是人民干部,应该以身作则!跟着党走!”
周盼来问阮东:“你们大队平时有没有组织思想会议?”
阮东愣了一下,这不就是开会嘛?他点头回答道:“当然会开会!”
“几天开一次会?会议的主题是啥?会议的内容是啥?”周盼来追问他。
阮东:……
周盼来的话,就像是一块块巨石,快速朝阮东砸来,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
阮东倍感压力,神色不自然地说:“开啥会,讲啥内容,这都是咱双圆生产队的事。你是林化生产队的人,打听这些干啥?”
周盼来说:“县里开会都有会议记录。你们大队有没有会议记录?”
阮东:……
他没想到周盼来竟然还知道这个!下意识问道:“你咋知道县里开会有会议记录的?”
“我出生在县政府!我的名字是县领导给我取的!县里的刘主任是我的好朋友!每次见面,林书记都会好好教育我!我当然知道县里开会有会议记录!”
周盼来可一点都没有吹牛。说的都是事实!
这下,轮到王争跟赵芳震惊了。
一直在默默听他们讲话的王家亲戚们也惊呆了。
阮东不敢置信,转头看向王争。按理说,王争的外孙要是跟县领导关系那么要好,王争早就恢复书记的身份了吧?
所有人都不相信周盼来说的话,王家的亲戚们讥讽地说:“小娃娃真会吹牛!你要是认识县领导,早就帮你姥爷恢复书记的身份了!”
周盼来下午的时候,可是从王红雄口中了解了王家的事,他不高兴地问道:“我姥爷是因为犯了错误被罢免的!过去,他身为人民干部没有为人民,只为自己。他是一名不合格的人民干部!这是组织与人民都不容忍的!他已经得到了组织对他的惩罚。你们对组织给予他的处罚是有异议吗?”
王家的亲戚们:……
这小子是没听懂他们说的意思吧!
“你说你跟县领导关系好。那你咋不给你姥爷说点好话,让县领导重新恢复你姥爷的书记身份?”有人说得明白点。
谁知,周盼来听到这话表情变得很气愤。大声指责对方:“这是搞腐败!我跟刘主任是好朋友,是因为我们都是为革命奋斗的战友!林书记教育我,是给我加强革命思想!你想让我跑去他们面前,利用个人关系,让他们恢复我姥爷的书记职位。这是破坏革命制度!破坏党的作风!”
气得周盼来都甩开了王红雄的手,走向这个怂恿他做坏事的人。
王有田被周盼来的话吓到了。看到这小娃娃朝他走过来,赶紧往其他人身后躲。
见状,阮东也是一副惊慌的表情,赶紧拦着周盼来。跟他解释:“他是在跟你开玩笑呢!”
周盼来眼神愤怒地看着阮东,质问:“这种玩笑能开吗!您是双圆生产队的大队长!面对队员鼓励搞腐败,竟然没有严肃看待这件事!您的思想很危险!有待组织的考察!”
阮东:……
他真是怕了这小娃娃。
阮东赶紧表态:“我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的!严肃教育王有田!”
转头,阮东冲王有田喊道:“王有田!你个嘴欠的玩意儿!胡说八道啥!赶紧把这危险的思想丢进粪坑里!”
王争跟赵芳目光复杂地看着周盼来。
赵芳先前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想让周盼来去找县领导说说,恢复王争的书记身份。
见周盼来的态度这么强硬,这种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赵芳有些生气。
谁当干部,不为家里人捞点好处?有了能耐,照顾自家人这不是应该的吗?赵芳不相信真的有人当干部清清白白,啥好处也不要!如果有这样的人,那这人就是傻子!
周盼来指着王有田,生气地说:“他必须要向我道歉。必须要向组织认错!必须要端正思想!”
阮东抬脚踹向王有田,瞪着他骂道:“还不赶紧道歉!认错!把你那些要不得的思想丢进粪坑里!”
让王有田去跟一个小娃娃道歉,他不要面子嘛?
王有田不愿意,狡辩道:“不就是开个玩笑嘛!新社会开个玩笑也不允许吗?”
周盼来哼了一声,告诉王有田:“我会纠正您的思想!”
王有田:……
他心里莫名害怕起来。但是又觉得不至于,不就是开个玩笑嘛!这小娃娃难不成真要跑去县里找县领导告状?
阮东气得又给了王有田一脚,过去哄周盼来:“我是大队长,我会管教好他的!”
周盼来眼神认真地直视着阮东,对他说:“您的思想有待组织考察!在考察期间,我会带领革命小战士帮助双圆生产队改造思想!”
阮东:……
不是,事情咋会变成这样子?
他管不了周盼来,只能看向王争跟赵芳。这两个好歹是周盼来的长辈,能不能管好这小子?
接收到阮东的求助,王争忽然别开头,继续走路。
赵芳本想开口管束周盼来,被王争拉走。
阮东瞪着这对夫妻的背影。怀疑王争是故意的!故意把外孙放在双圆生产队!让周盼来折腾他们所有人!
周盼来一脸正经地通知阮东:“从明天开始,我会组织革命小战士对双圆生产队进行革命思想宣传!您身为大队干部!听从党的领导,肯定会支持我们在这里进行革命思想宣传的!”
阮东:……
他敢不支持吗?
说不过周盼来,也管不了对方,阮东气闷闷地往前走。
周盼来回头看向躲在王家亲戚们身后的王有田,告诉他们这些人:“明天我会对你们进行革命思想教育!帮助大伙儿重新做人!这是咱革命小战士的责任与使命!不用谢咱!”
王家的亲戚们:……
谁要谢你!
真是见鬼!
他们看着王争跟赵芳,冲王争喊道:“王争!管管你外孙!”
王争回头看了眼这群人,淡淡地说道:“大伙儿可别辜负我家盼来一片好意!咱身为新时代的人民,都应该学习党的思想!”
王家的亲戚们气得直瞪眼。
回到家,王争的心情特别好。对赵芳说:“今晚我生火。”
赵芳一脸吃惊,愣住了。
周盼来进来后,目光好奇地打量着王家。听到王争的话,对他竖起大拇指:“姥爷的思想进步得很快!”
王争咳了咳,神色有些不自在,赶紧钻进灶房。
赵芳忍不住笑起来。再看这个家,觉得总算是多了一股活气。
自从王芸被李立强抛弃后,王家就塌了。王争被罢免。王芸的会计位置也丢了。王家遭到所有人的白眼与笑话。王家仿佛失去了生机,总是阴沉沉的。
“砰砰——”
周盼来听到声音,转头看去。视线与房间里的人对上。
王芸趴在窗户上,眼神阴沉怨毒地盯着周盼来与王红雄。开口骂道:“贱种!我打死你!扒了你的皮!”
赵芳面色微僵,赶紧把周盼来跟王红雄赶回屋里,跟他们说:“在屋里待着别出去。”
王红雄再次变回那个死气沉沉的模样。眼神空洞洞的,失去了所有光彩。他紧紧握着周盼来的手,用力抿着嘴唇。
见他异常,周盼来出声安慰他:“别怕。咱是革命小战士,咱有党的光辉照耀!咱不怕困难!咱不怕危险!”
王红雄转头看向周盼来,眼中有了一点神采,张了张嘴巴,他的声音听着都在发抖,低声说:“她会打人。”
“咱是革命小战士,不能退缩!咱遇到危险遇到困难,要勇敢面对!”
刚才只有一面的接触,周盼来已经感觉到了王芸的阴暗。身为革命小战士,遇到阴暗,更应该前进!
王红雄小声问周盼来:“她打人很疼的,你不害怕吗?”
“为革命奋斗,哪怕流血牺牲也绝不退缩!红雄哥,你已经是革命小战士了。你要勇敢起来!”周盼来鼓励王红雄。
王红雄下意识摇头。他一点都不想面对王芸。他对这个妈妈又怕又恨。
“妈!你放开我!我要打死那个贱种!是他害得我变成这样!是他害了咱一家!他该死!我要拿这根针戳瞎他的眼珠!在他身上扎很多眼子!”
王芸被赵芳从屋子里放出来后,拼命地拍主屋的门。
周盼来冲外面的人喊道:“哥哥才不是贱种!哥哥有名字!他叫王红雄!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他以后要当革命的雄鹰!展翅高飞!保家卫国!不是他害了你!也不是他害了王家!是李立强伤害了你!是你们自己犯错,对不起组织,对不起人民!姥爷才会被罢免!”
王红雄看到周盼来在反驳王芸,只觉得身边的人仿佛一道强光,比太阳的光更强烈更耀眼。
心里忽然涌出很多委屈,明明他今天没有被打,可是当下王红雄却流下了眼泪。
哪怕下午周盼来已经说过一遍这些话,可再次听到这些话,王红雄的心情还是很激动。
从他记事起,很多人都骂他,都说是他害了王家,他该死,根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王红雄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意思,总是在思考,如果他该死,为什么他到现在都没有得到死亡的惩罚?来到这个世上,也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如果他能够选择,该有多好?
是周盼来告诉他,他是个好孩子,一切都不是他的错!
原本在外面闹的王芸听到里边的话,整个人怔住了。
赵芳怕女儿受到更大的刺激,赶紧冲屋里的周盼来说道:“盼来!别说话了!你大姨身子不好!不能受刺激!”
周盼来可不管这些,继续冲外面喊:“大姨不是身子不好!是思想不好!只要把她的思想改正了!她就会好起来了!姥姥,您不能任由她陷在黑暗中,应该把她从黑暗里拯救出来!只有接受革命思想教育,大姨才能从黑暗中走出来!”
赵芳没想到周盼来非但没有闭嘴,还在叭叭的说!
王家的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趴在墙头看王家的热闹。
平时都是王芸发疯打孩子,今天王家多了个孩子,也不知道王芸会不会连着把王秀的孩子也打了!
听到周盼来在屋里喊的话,左邻右舍都觉得很有道理。
王家变成这样,都是自己作的!
王芸如果是个踏实的人,就不会眼高看上从首都来的知青,为了跟着知青回城当首都人,才会让王争犯错误。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王芸的思想有问题!眼光太高!心气太高!虚荣!
有人开口对赵芳说:“你家外孙说的对!王芸的思想就是有问题!是该好好改造她的思想了!你们就是对她太纵容了!才会让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赵芳气得冲这些看热闹地骂道:“我家的事关你们啥事!被人骗的不是你们家闺女!净爱说风凉话!去去去!看啥看!”
王争在灶房里烧火,火光映照着他黑黝的脸。一双眼睛很深邃地盯着灶眼口。脑子里在回荡着周盘来说的话。
王芸怔了许久后,模样变得更癫狂,甩开赵芳,抓起院子里的石头去砸门。
王红雄被这动静吓得脸色发白,躲在周盼来的身后。
赵芳被王芸一甩,摔倒在地,哭着冲屋里的周盼来喊:“盼来啊!你大姨被你刺激得更厉害了!姥姥求你了!别吭声了!”
周盼来一步都没有退缩,冲外面说话:“大姨,您必须要接受思想改造!只有改造思想,您才能过上好日子!我会帮助您改造思想的!伤害您的人,我也会抓起来!”
正在砸门的王芸突然杵着不动。
赵芳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去拉女儿。
王芸再次把她甩开,冲屋里喊:“李立强跑去首都了!你能把他从首都抓回来吗!”
周盼来回应外面的人:“能!革命小战士的责任与使命就是维护社会的稳定!李立强这个坏分子欺骗女同志的感情,行为极其恶劣!必须要严惩!我会号召所有的革命小战士把这个坏分子抓起来!咱革命的队伍,就是要保护人民的!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伤害人民群众的坏分子!”
王红雄呆呆地看着周盼来。
王芸忽然笑起来,赶紧把赵芳扶起来,催促她:“妈!快开门!让里边的革命小战士出来帮我把李立强抓回来!”
赵芳只觉得乱了,全都乱了!李立强都跑了好几年了,周盼来只是个小孩子,哪里有能力把李立强从首都抓回来?偏偏周盼来敢说,王芸还真的敢信!
不知道该怎么劝说王芸,赵芳只能把王争喊出来:“老王,你快出来看看吧!乱了!”
王争从灶房出来,弯着腰来到王芸的身边。目光深深地看着大女儿。
王芸激动地指着屋里,跟王争说:“爸!快开门啊!让里边的革命小战士出来,他说帮我把李立强抓回来!”
王争突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王芸一个耳光。
“老王!你这是干啥!咱芸芸身子不好!现在犯了病,你不拉着她还要打她!”赵芳心疼地护着大女儿,生气地指责王争。
王争沉着脸,声音冷冷的对王芸说:“你闹够了没有!六年了!你该清醒了!”
王芸捂着脸,眼神怨恨地瞪着王争。癫狂地骂道:“是李立强骗了我!是他骗了咱一家!是他让我变成一个笑话!是他害得咱家变成这样!该打的人是他!你是我爸,不护着自己的闺女,不去找伤害你闺女的人算账,还打自己的闺女!”
周盼来爬上炕,趴在窗户处看外面的人。开口说:“对!李立强欺骗女同志的感情,是个坏分子!应该找他算账!把他抓起来!”
王芸的眼睛盯着周盼来,眼中的怨恨已经褪去。她流着泪,哭得撕心裂肺地喊:“该死的人明明是李立强!为啥所有人要笑话我!都在骂我!”
周盼来说:“李立强该抓!大姨也要接受思想改造!才能重新做人!过上好日子!跟着党走,以后就没有人会骂大姨了!”
赵芳瞪着周盼来,冲他骂道:“你闭嘴!不说话能死啊!再吭声,我就把你赶出去!”
王争平时可不会管王芸。可今晚,王争对王芸动了手,还骂了女儿。这可都是周盼来煽风点火导致的!
周盼来压根不怕,对外面说:“革命小战士为人民而奋斗!为祖国而奋斗!没有人能封住革命小战士的口!革命小战士要用革命思想拯救黑暗中的人!”
“还说!我让你说!”赵芳气得脱鞋朝窗户砸去。
砸完,赵芳就把锁打开,打开屋门,把周盼来往外拽。“滚出我家!你个小祸害!”
王红雄马上追出去,挡在院门前,不许赵芳把周盼来赶走。
赵芳啪啪给了王红雄两个嘴巴子,要把他推开。
王争冲她吼道:“闹啥闹!娃娃说错了哪一句话!他说的都是大道理!”
王争这一发火,让赵芳不敢动了。只能松开手,把周盼来放开。
王红雄赶紧拉着周盼来要回屋。
周盼来不愿意动,站在院子里看着王家的每一个人。认真的对他们说:“只有革命思想能够拯救你们。”
赵芳瞪着周盼来,忍着没有骂出声。
王芸放下手,朝周盼来走去,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蹲下身子,抓着周盼来的两个胳膊,问他:“你真的能把李立强抓回来?”
“李立强必须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您也要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犯了错,就要认错,就要改正!”周盼来眼神坚毅地与王芸对视。
王红雄就站在周盼来的身旁,正在拉着周盼来的手。他眼神警惕又畏惧的看着王芸。如果她要伤害周盼来,那他、那他就挡在周盼来的面前。
“好,我认错,我改正。只要李立强森*晚*整*理能得到惩罚,让我做啥都行!”
王芸此刻很平静,说话的声音很轻。
赵芳惊愕地看着女儿。
王争幽幽地叹了口气。
左邻右舍看到这里,心里很感慨。王秀生的这个儿子可真有能耐!竟然管住了王芸这个疯子!
王芸放开周盼来,眼神平静地看了眼王红雄,站起来转身回自己的屋子。
王红雄睁大眼睛,心里松了口气。
周盼来转头,告诉他:“看到了吗?这就是革命的力量!咱干革命,就是将受困的人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王红雄呆呆地点头。革命的力量真强大!
王争转身回灶房。
赵芳倒是尴尬无措了。瞅了眼两个孩子,也往灶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