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菡梦里的画面是十分清晰的, 清晰到她甚至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到底只是单纯的一个梦，还是她前世的记忆。

或者说，她在心底本能地意识到, 这里不是梦，是记忆。

四周是古香古色且十分眼熟的环境，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身着清装的人脸, 在环境中穿梭、生活、或喜或嗔、或怒或笑的女孩儿——那是她自己。

记忆的大门没有经过任何人的允许, 肆无忌惮地向她敞开。

一座座庞大恢弘但压抑闭塞的宫殿，阴云满布、暗色沉沉的天空, 荒芜人烟且空冷幽寂的原野。

——这并不是一个美好的梦境。

光团中的所有人, 不管身穿什么样的服饰，都在不停地站起、跪下，站起，再跪下, 直到伏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华丽的衣裳和首饰，精美的器具和摆设，食不厌精, 脍不厌细，可背后是闭锁的小屋, 仰人鼻息的生活, 小心翼翼、费尽心机地钻营和讨好, 不得不拼命向上攀爬的困境……

沈菡身处其中默默浏览着这些画面，意外的, 心里并不是很难受——时过境迁，生与死的距离, 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一切都过去了。

何况也不是没有好的记忆。

其实, 不管身处什么环境，生活本就不会永远是一帆风顺，沈菡能看出来，女孩儿的处境已经比其他人好太多了。

上天已经待她不薄，她很幸运地遇到了一些很好的人。

光影中的女孩儿是很知足的。

一件衣裳，一件首饰，一碗简单的冰乳酪，一本有趣的话本子，不都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它们都能给枯燥乏味且沉闷的一天带来一点新鲜感。

后来，女孩有了孩子。

货真价实的血脉亲人带来的安慰感和幸福感是巨大的，她终于不再是孤孤单单飘零异世的旅人了......

再后来，女孩儿的世界在变大，脸上的笑也在渐渐变多，变得更真心，更真挚了。

——原来，他们早就已经是彼此的爱人。

有宽广辽阔的草原，群山绵延，骏马纵横其间，连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我觉得我现在的骑术肯定不必你差，我都骑了这么多年了！”

“……是，我也这么觉得。”

“来来来，咱们跑跑试试，你不许放水！”

“啊？”

“……行吧。”

最后当然是沈菡赢了，赢得特别幸运，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但是就这一点点也很叫人高兴了啊！

沈菡抱着已经上了年纪的麒麟高兴不已，还特地下马绕到前面蹭蹭它的脸：“麒麟你真棒！”

马儿是很通人性的，麒麟收到夸奖，大大的眼睛中有温柔的亲昵，它往前凑了凑，轻轻蹭主人。

玄烨身下的坐骑就显得很不高兴了，前蹄一个劲儿的踹地，不过主人正在不停地安抚它的后背——算了，忍这一回！

……

白墙黑瓦的江南水乡，人群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小贩和卖婆穿梭在宽阔平整的马路两侧，街市坊巷，热闹喧哗。

“这几年江南的西洋人真的越来越多了，我听说广东那边好像还有洋人开的商行？”

玄烨点头：“嗯，只是试点，很多事情不能操之过急，慢慢来吧。”

胤禛的脾气还是有点儿急，毕竟也是年轻，还不够沉稳，不过有他在后面压着阵，问题不大。@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什么时候咱们也能出海去看一看就好了……”

不过这个愿望想要实现难度太大了。

老八老九和老十是跟着大清的使团出去的，只有人数和船舰够多，才能保证足以抵御旅途中的风浪。

所以整只船队的打造耗资巨大，历时数年，才送出去这么一次队伍。

但洋人的商队和传教士现在过来大清，却很容易。

不过他们身份特殊，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安危交到洋人手上。

玄烨看了看沿街的洋人商铺，其实里面的商品对大清本土的经济和生态是有很大冲击的，所以改、革的步子绝不能迈得太大、太快：“道阻且长，咱们这一代大约是看不到太大的进展了，可能得等到弘晖的后人，才能真正产生质变吧。”

“是啊......”

……

……

夏日里鸟语花香的北地山谷，高耸入云的古树，人迹罕至的丛林。

每年都在扩大的营地里慢慢建起了一座座木屋，常年驻守在这里的人群，让这里几乎快要变成一座小小的村庄了。

森林的边缘有许多世代以渔猎为生，靠着这片丛林和湿地生活，完全远离外界尘世纷扰的人家。

他们过得懵懂且单纯，对这座突然多出来，每到夏天就变得热闹起来的营地既好奇，又有点儿害怕。

淳朴的村民只敢远远的围观，并不敢轻易靠近。

但也有胆大的，脑子灵活的人家，会试探着过来兜售一些白日里猎到的野物，甚至还有背着柴禾过来卖的。

沈菡叫人悉数收下了。

小孩子们的世界最单纯，对这片‘新世界’充满好奇，很快就鼓起勇气成群结队地靠近探索。

小小的弘晖看着这群和宫廷完全不一样的孩子，眼中同样充满了好奇：“玛嬷，他们来找我玩！我能和他们一起玩吗？”

他们每个人都拿着小木棍，看起来像皇玛嬷讲过的丐帮！

他也很想加入丐帮！

“好啊，去吧，不过要注意安全。”

沈菡安排了几个人在不远处跟着他，又给他准备了一个满满当当的小背包，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小零食，好吃得不得了。

糖衣炮弹的威力是巨大的！

沈菡笑着和玄烨说：“弘晖竟然靠着蛋黄酥成功登基了。”

玄烨看着已经混成了孩子王，正在给男孩儿们分发小木剑的弘晖：“你们这是准备去干什么？”

弘晖很严肃：“丛林中有敌人，玛法、玛嬷，我们要去和敌人决斗了！”

——山上有村民建来储存粮食的粮仓，有的已经废弃不用了，于是这些地方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敌人的城堡，孩子们的天堂。

沈菡严整面容：“既然如此，将军，此去一定要小心谨慎，吾等在此，静候佳音，盼将军早日凯旋归来！”

弘晖把剑往胸前一立，学着之前见过的西方骑士那样敬礼：“是！公主殿下！”

沈菡开心不已：哈哈哈~真乖啊！

玄烨：“……”

·

阳台上，沈菡像前世很多次那样，伸手在玄烨的胸膛画圈圈，看着玄烨颤动的瞳孔，她笑得暧昧又放肆：“怎么这样看着我？”

熟悉到刻进了脑海深处的笑容，在她走了之后的五十二个日日夜夜里，玄烨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回忆，不在思念。

想到痛彻心扉，却遍寻不见。

不知道有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希望她能回他的梦里看看他，叫他见上一面，只要一面就好。

可是没有，她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

玄烨的双手环过沈菡的腰间，将她用力勒进自己的怀里，微凉的唇在她的耳畔和脸颊辗转，他贪婪地攫取着她身上温暖的气息，不敢离去。

“……偌大的畅春园，只有朕一个人。”

沈菡心里一颤。

玄烨的双手缓缓向上，紧紧箍住她的后背，死死按住她。

唯有紧密到再无缝隙的相贴，才能证实此刻真的不是梦境。

他走到山上，山上是他们停驻过无数次的半山亭。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去到湖边，湖心河畔，甚至连四周曲折迂回的条条小路，都覆盖着他们曾经的过往。

宫人收在柜子里不敢再叫他看见的一件件衣裳，摆在妆台上原封不动，不敢再打开的一件件首饰。

屋里的一个瓶、一个罐，一件已经摆到略显陈旧的玻璃屏风，每一样，都是叫他心痛酸楚的痕迹。

从她离开的那一刻起，仿佛有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瞬间牢牢覆盖了整个畅春园。

不管他走到哪里，都会踩在这张严丝合缝的网上，无处可逃。

“你可真狠啊......”

不许他忘记，不许他逃避，逼他一定要清醒地记着她，等待着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轮回。

沈菡没有说话，她仰起头温柔地亲吻他的侧脸，柔软的双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摩挲，一下、一下，抚慰着他心中翻腾的滔天巨浪。

……

这一夜，久别重逢的恋人依偎在床上，无尽的亲昵温存。

玄烨没有问沈菡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沈菡也没有解释。

他们享受到了激情四射的暧昧，享受到了你来我往的拉扯，也享受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愉悦体验。

这就够了。

够了？

呵呵……@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玄烨居高临下地望着枕头上的沈菡，左手在她的脖颈处反复逡巡，声音喑哑低沉：“怎么会够了呢......”

——她终于恢复了记忆，他也终于可以无所顾忌了。

“我最近学到了很多有趣的知识，今晚正好可以实践一二……”

沈菡被他的手撩拨得颈项泛起一阵阵战栗，正想要说点儿什么，就看到玄烨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条领带——正是刚刚被她扔到阳台围栏上的那一条。

沈菡一愣，看着上方男人眼中肆无忌惮，甚至带了点儿冷酷的暗光，心头不自觉打了个颤。

玄烨注意到了，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揉搓着手里酒红色的领带，动作几乎和刚才的沈菡一模一样：“你说得对，这个确实不太适合我，不过……”

他的手缓缓伸过来，紧紧攥住她的手，附下身来：“这本来也不是给我自己准备的。”

沈菡：“……！”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