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微服私访, 但其实最后的动静并不算小。

沈菡从头到尾打扮得都很精致，头上梳的是汉髻，上身穿着一件湖绿织金二色锦的短臂马褂, 下面是同色系的裙子，据说这是如今江南妇女最时兴的装扮，被称为‘时样妆’。

外头再罩上一件雪灰色缎绣四季花篮披风, 通身绣了八组共二十余种四季花卉, 间绣杂宝、草虫纹样，清丽雅致。

漂亮是很漂亮了, 很符合‘女人出街一定闪瞎人眼’的要求。

但这样华丽张扬的豪门贵妇打扮, 一看身份就不简单，好像和‘微服私访’不沾边儿吧？

沈菡奇怪：“咱们不是说要‘微服’吗？”

玄烨上前给她理了理披风，左右看看她的发髻，又把她头上两件点翠的首饰卸了下来, 从一旁事先准备好的妆匣里拣出两件不那么‘宫廷’的首饰给她换上：“微服是微服，但也不能弄得太假了。”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就算两人真的换上粗布麻衣, 故意扮得灰头土脸，别人也能看出假来。

玄烨摸了摸沈菡白皙柔滑的脸颊：“别的不说, 就你这肤色都瞒不过去, 走出去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怪异。”

——一件很现实也很残酷的事实就是, 在古代，经济基础是真的能决定一个人的‘面貌’。

如果是在现代, 大多数人都有能力满足自己适度的‘消费需求’。

普通人凭借自己的薪水就可以护肤保养、美容美发，条件好的就用贵点儿的, 条件一般的就用相对便宜些的，再拮据一点市面上也有很多便宜又好用的选择。

总之不管是怎样的经济条件, 至少路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拥有了消费选择的自由和权力。

饮食、水源、护肤品、相比古代锐减的生存压力，以及基础教育等各种原因，让普通人的面貌日渐趋于一致。

白皙、细腻、美丽的面容，不再是贵族的独享权力。

然而在古代，这样的权力距离普通人实在太遥远了。

——只有物质需求已经完全得到满足的人，才会呈现出这样的面貌。

劳苦大众每日从睁开眼到闭上眼，为了‘填饱肚子’不停地在大太阳底下奔波忙碌，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像世家勋贵子弟那样注重保养面容，维持风仪，更不用提读书识字，学习官话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所以走在街头，你可以很简单的通过一个人的肤色、肤质、发色、发质、谈吐、气质等各个方面判断出这个人的身份和阶层。

这种由‘阶级’造成的本质性区别，甚至连‘易容术’都难以遮掩。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探讨这种沉重话题的时机，玄烨只提了两句就换了话题。

“这些事情你不用操心，朕都已经安排好了，你就只管好好玩儿就行了。”

出行的队伍人数并不少，除了扮做家丁和护卫的御前侍卫，暗地里还有粘杆处的密探分散在周围盯着。

沈菡这边带了紫裳、青萍和季纶——难得的出宫机会，她也要给员工发发福利！

玄烨带了顾问行和御前的三个太监。

出于安全的考虑，胤禛这次不能和他们一起去，必须在行宫坐镇，所以只有雅丽奇能带上白杏跟着。

沈菡看了一眼闺女旁边跟着的策棱：“……”

雅丽奇：“......”

策棱：“......”

沈菡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汹涌澎湃——为什么这小子也在啊？！

平时这人跟在队伍里，沈菡看在他身上还有个銮仪卫的职务也就不说什么了，对两人的一些小动作也基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怎么出去玩儿这家伙还要跑到她眼皮子底下来？

你们这就要公开了吗？！

不再考虑一下吗？

可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闺女的恋情啊……

雅丽奇被额娘看得不自觉垂下头，脸颊有些泛红，又不知该怎么说。

——出去玩的机会难得嘛......

策棱看着公主，定了定神准备开口：他不能叫公主难做。

结果还没等他说话，旁边的玄烨清了清嗓子：“咳，是朕叫他来的。策棱功夫不错，他跟着更安全一点儿。”

——你俩还是别说话了，菡菡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玄烨转头看了雅丽奇一眼：“叫你的宫女赶紧收拾一下，咱们等会儿就要走了。”

说完就揽着沈菡回屋了。

雅丽奇：阿玛真好！

......

临出发前，队伍里来了个从没见过的新人，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和玄烨年纪差不多，气质斯文，看面相，年轻时应该样貌不错，现在也算的上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文人。

来人跪下请安：“奴才曹寅给万岁、主子娘娘、五公主请安。”

沈菡一愣，曹寅？这就是曹寅？

——他们现在住的行宫是江宁织造总署，这次外出的一切行程玄烨都交给了现任江宁织造的曹寅安排。

玄烨：“他在南边儿也快十年了，对这边儿熟得很，你们要是有什么想去想玩儿的地方，只管和他提。”

曹寅跪下：“奴才但凭娘娘和公主吩咐，一定给主子办妥。”

沈菡面上看着可平静的点点头，但心里其实可好奇了——曹雪芹的祖父哎，活的！

也不知道曹雪芹现在生了没，林妹妹的原型究竟是谁呢？要是能见一见就好了。

曹寅能数年占据玄烨的心腹一职，其母的原因只是一方面，其实他本人的能力也是不错的。

白龙鱼服这等秘事，玄烨都能交给他安排，可见对他是极为信任了。

曹寅也确实安排得很周全，一开始就没有自作主张，而是恭敬地询问沈菡和雅丽奇是想先赏景还是先逛街？更喜欢清净些的地方还是热闹些的地方。

他竟然没有先问玄烨这个皇帝，而是先请示沈菡和雅利奇两个女眷，这叫沈菡瞬间就有了一点儿被尊重的好感。

母女两个商量一下，最后一致决定上午逛街，中午吃饭，下午再去景点逛一逛，晚上去湖上看灯会！

玄烨自然没有异议：“都听你主子娘娘的，你好好安排就是了。”

“是，奴才领命。”

......

“好热闹！”

沈菡从轿子上下来的第一感觉，就是街上的人很多，而且气氛真的好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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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热闹和以往宫中开宴时候的热闹完全不一样，迎面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令沈菡想念已久的市井气息。

据曹寅介绍，这里是当地最有名的一条商业街，在这里几乎所有顾客都能找到自己需要的店铺。

站在街口向内望去，街面宽阔平整，两边的店铺规划得井井有条。

房屋鳞次栉比，虽高矮不一，但每一家的房屋、店面、招牌都收拾得十分整洁。

沈菡好奇地打量她右前方的一间靴鞋店，店铺面阔四间，规模极大。并没有看到木门，可能是拆卸式的？

整间店面对着街面大敞着，长长的柜台顶上是一排大小不一的皂靴，里面有几个伙计正在给客人推荐，靠墙的位置上还放着两条长凳，两位男客人正在试靴子。

店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三进斋”，看来这就是店名了。

今日正值休沐，店里的顾客不少，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雅利奇也凑过来好奇地看：“好像没有女式的鞋子。”

是啊，清一色的男款。

再往前是一家帽子店，招牌上写着‘三合帽’，店里卖的也是清一色的‘六合一统帽’，也就是常说的瓜皮小帽。

雅丽奇：“额娘，这家店的生意好像不如刚才那家？”

沈菡煞有其事的分析：“可能是帽子不如鞋子用得那么废。”

“有道理。”

玄烨看这母女两个满眼都是新鲜好奇，眼神儿亮得像头次出门的小孩子，脸上写得就是‘好想进去店铺里转一转买一买’，好笑地牵起菡菡的手：“想去就去吧，既然出来了，就要玩个尽兴，你想做什么都行。”

一旁的曹寅很有眼色，闻言赶紧殷勤地上前引路。

皇后和公主想逛店，当然不能叫她们去这种都是大老爷们儿的店铺，好在曹寅早有准备，引着一行人到了不远处一家很显眼的店铺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菡抬起头端详这家店的装潢——整家店自成一体，三层楼高，上面的招牌做的很精致，和周遭一众灰扑扑，十分朴素的店铺风格不太一样，且其堪比酒楼一样的规模在一众小店里也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看起来很……秀气？奇怪？的一家店。

沈菡：“这是卖什么的？”

曹寅恭敬道：“回夫人，这是专门售卖女子货品的店铺。”

简而言之，这是一家女性精品店，只售卖闺中之物。

说起女子，这也是沈菡这次出来十分惊讶的一点——这街上的女子竟然一点儿都不少。

原以为她们母女俩装扮得如此华丽，站在光天化日下会显得十分突兀，但真到了大街上才发现，衣帽华丽，脑后垂着云片，头上饰以金珠的妇人在外面并不鲜见。

只是大多妇人会乘着软轿直接到某间店门口下轿，逛完后会将所购的商品交给下人直接带回去，要是太多了，也可叫店家送货上门。

这和沈菡记忆中‘明清妇女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印象完全不同。

玄烨倒是对江南的风气有所了解：“江南这些年经济渐盛，风气也比从前开化了不少。”

上层官宦人家其实并不禁止家中妇人出门旅游、参观庙会或是进香。士人妇女除了可以从夫外出游玩，在持家之余也可自行出游取乐。①

而伴随着经济发展而来的，是士人阶层和夫人们日益增长的消费需求。

曹寅引着万岁和娘娘往店里走：“这几年江宁陆陆续续来了几个苏州人开店，开的都是这种专门售货给女子的店铺，当地人都称其为‘星货铺’。”①

星货铺，闺中之物十居其九，是江宁城内无数女子的‘销金窟’。

沈菡和雅利奇都来了兴趣，江南的闺中之物都有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