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畅春园飘荡了很多年, 也看到了很多事，他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女人不一样了，竟会导致这么多变化。

——是的, 他发现了，这种变化的起因可能就是乌雅氏。因为这个女人和‘德妃’不一样了，所以导致一切都变了。

变得……好像更好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董鄂氏有了身孕, 园子里上上下下都很高兴。

太后和沈菡都大手笔的赏了许多东西, 沈菡比照着当年照顾大福晋的例，将以前照顾她生产的嬷嬷也送了一个给董鄂氏, 看顾她的身体：“记着, 一切以三福晋的身体为重。”

嬷嬷很明白皇后的意思：“是，主子放心。”

董鄂氏嫁进来也有好几年了，一直没怀上心里自然也着急。

特别是她进来后很快就明白了自家爷的心思——他是一心想要嫡长子的。

董鄂氏知道这个后心里是既高兴又焦虑，高兴的是爷有这份心思, 将来自己的孩子吃不了亏。

焦虑的自然是万一她数年生不下儿子来，爷没耐心等了，厌恶了她可怎么好？

如今怀上了, 这心也算放下了一半，不管是男是女, 好歹说明她是能生的, 至少别叫三爷对她失望。

三福晋这边是高兴了, 可她这一怀胎，大福晋和四福晋的压力陡增。

嘉慧和大阿哥夫妻那么多年, 自然也清楚丈夫的心思——这也是个憋着劲儿非要长子嫡出的人。

可她已经生了两个女儿，真是有些灰心丧气了。

要不是皇后的嬷嬷在一旁劝她, 顺带给大阿哥讲了讲利害，她现在肯定已经心急火燎地怀上第三胎第四胎了。

嬷嬷道：“福晋, 您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产后症，若是真的伤着了本里，有碍寿元的……”

到时候就算儿子生下来了，那也不见得有命养啊！

胤褆原本是不太知道这个的，在他看来女人生孩子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吗？

但嬷嬷话说得太吓人，什么年寿不永，终身后遗症，骨盆错位，脱垂……

胤褆也不是那等没心肝的人，福晋贤良淑德，温柔体贴，他心里是想着和福晋白头偕老的。

天天叫嬷嬷这么‘吓唬’，哪怕再着急，这生儿子的心也得缓一缓，叫福晋养几年再说。

胤褆巡河回来后听说嘉慧因为老三媳妇儿的身孕又焦虑起来，赶紧劝道：“不是早都说了吗？咱们都还年轻，且不着急，儿子总会有的。”

哎，其实他心里也挺着急的，但没办法，他是真怕媳妇儿没了。

儿子嘛，反正生出来也不是长孙了，早一年晚一年也没什么差别。

横岛上，沈菡也是这么和宁楚格说的。

“孩子总会有的，你们且还年轻着呢。”

沈菡是知道古代对‘女人生儿子’这件事看的有多重的。

这简直就是压在女人头上的一座大山，千百年来将女性压制得死死地，叫多少人动弹不得。

便是她上辈子生活的年代，尚有那么多被抛弃的女婴。

还有连生四五个女孩，最后生到都养不起了，宁可把女儿‘拾’出去给别人，还要继续拼儿子的人。

叫人听了简直……

沈菡看看面前神情忐忑的宁楚格，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我和你汗阿玛都不着急，我看老四更不着急。你心里不要把这件事看做是负担，顺其自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上和皇后态度确实叫宁楚格放松了一些，不过终归治标不治本，毕竟现实情况如此，何况以胤禛现在的情况……这是真的可能有皇位要继承的。

这叫宁楚格怎么能不急呢？

最后解决这个问题的还是胤禛，他一向很会察言观色，没两天就觉出了福晋的心事。

胤禛想了想，简单的安慰显然并不足以令福晋宽心了，他换了个角度：“其实，以咱们现在的情况，过早有子未必是好事。”

宁楚格不解，为什么？

因为父强而子壮，对普通百姓而言是好事，可对于皇家来说，父强子壮，很多时候都不是什么好事。

胤禛如今能以隐形太子的身份与皇父这样和睦，其中是有各种机缘巧合的。

父子感情是一方面，‘父’与‘子’各自的性格为人也是一方面。

如果换一对父子，纵然有‘秘密建储’，也不能保证一定能一劳永逸。

胤禛对福晋坦言道：“所以虽然生得早有生得早的好处；但生得晚，却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处。”

其中利弊得失，单看局中之人从什么角度看待了。

换个角度思量，说不定又是另一番风景呢？

这还是废太子之后，夫妻两个第一次交流这个敏感的问题。

宁楚格完全没想到四爷会这样直白，这样……信任她。

她的筷子在手中停住，半晌后，宁楚格终于释然地笑了：“爷说得是，是我自误了。”

儿子生得早或晚，甚或者是不是嫡长子，其实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只看如今的理亲王，这倒是货真价实的元嫡之子，结局又如何呢？

以四爷的个性，如果将来真的有一天是他要定‘太子’，嫡不嫡、长不长，估计根本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再换句话说，当今皇后能和皇上走到今天，也并不是靠着最先生下儿子，不然，这皇后就该是惠妃来做了。

餐桌上的夫妻二人放下了心事，彼此都觉得关系又近了一分，上方一直默默听着的康熙瞧着这对陌生的夫妻，却是深深一叹。

“父强而子壮吗……”

康熙想起太子，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了清溪书屋。

他其实很想去看看这里的胤礽，但又有点儿近乡情怯。

几怕这里的胤礽同样过得不好，又怕……这里的胤礽比他的保成过得好太多。

一回到清溪书屋，好像整个气氛都变得平和且宁静了。

康熙看着窗边榻上正坐着处理宫务的女子，也不知怎么的，渐渐就看得入了神。

——他来了这么久，从不见这个乌雅氏有什么大的烦心事。

大约每天最叫她烦闷的就是一日三餐该吃些什么，今天该做点儿什么，以及小儿子太皮，总和她顶嘴……

这样的自在，真是叫人羡慕啊。

沈菡要是知道上面的康熙敢这么想，一定得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是活得没什么心事，但她每天的活儿一点儿也不少干好不好？

她又没有白吃他们爱新觉罗家的饭，她是很敬业的！

现在她手头上的事情就一点儿都不少，废太子成了理亲王，但他这个亲王却不能住到王府去。

玄烨住畅春园的时候，他可以跟着住郑家庄，那玄烨每年还得回宫住呢，宫里不还得给他修个住处？

玄烨最后把咸安宫给圈出来了，内宫修房子归内务府管，沈菡这边又开始陆陆续续地接折子见人。

“娘娘，经查，咸安宫的殿宇、头停、配殿的天沟俱有渗漏，板墙已经糟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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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安宫这地方真的是荒废太多年了，山花也坍损了，油饰也爆裂了，要动工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沈菡给玄烨说：“我算过了，这地方想要住人，得重新盘炉灶、暖炕，装修隔断，一总儿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个三千九百余两吧。”

银子使费是不太大的，不过耗费的工时不短，今年估计是修不好了。

玄烨点头：“嗯，那咱们今年就在园子里过年吧，先不回去了。”

康熙听两人又说了半天对理亲王的安排，终于还是没忍住，心念一动，果然出现在无逸斋的上空，而胤礽此时竟恰好在院子里坐着与瓜尔佳氏淑慧说话。

“皇额娘说，郑家庄那边快要修好了，可能开春咱们就得搬过去了。”

胤礽既然是‘因病请辞’，淑慧受到的限制自然比一个‘废太子妃’要小得多，并没人禁着她到园子里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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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淑慧很有自知之明，她身份敏感，真走动得多了，万一叫人扣上什么‘传递消息’‘心怀不轨’的名声，平白给自己和帝后添麻烦，所以除了初一十五给长辈请安，她一般很少出无逸斋。

胤礽正对着园子里的树发呆，闻言无所谓道：“嗯，那就搬吧。”

淑慧看他有些消沉，安慰道：“其实搬到那边也挺好的，听说那边儿地方大得很，抵得上半个畅春园了，到了那里，你也能自在些。”

胤礽还是无可无不可：“嗯。”在哪儿都一样，无非是从小笼子搬到大笼子里去罢了。

淑慧无奈，也不多说了，反正他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上方的康熙也跟着叹气，这里的胤礽看着倒是比保成精神不少，不过看这精气神，大概也是一点心气都没有了。

院里正沉默，后院弘皙的奶娘急匆匆地过来寻淑慧。

胤礽抬眼看了看奶娘的表情，皱眉：“怎么了？”

奶娘跪下焦急道：“禀王爷王妃，小阿哥出花了！”

“什么？！”

玄烨和沈菡收到消息后都急匆匆地赶过来了，这还是父子二人自从热河事件后第一次见面，屋里气氛真是尴尬极了。

胤礽完全没想到阿玛会因为弘皙过来无逸斋，他还以为，阿玛早已经深深憎恨且厌恶了他……

康熙看着弘皙榻边沉默站着的父子二人，还有玄烨身边悄悄戳了他一下的女子，不想再看了。

康熙游荡出去，畅春园天高地广，风景如画。

他看到老五正在工部带着一群人琢磨一艘西洋船的设计图，站住听了会儿，原来是皇后让玄烨想办法从传教士那儿弄来的，说这个肯定对大清有用，技多不压身，多学一点是一点。

再往前走，老八正在理藩院和人商量出使的事，老九老十在凑热闹。

——皇后说眼界应该放宽点，现在噶尔丹也平了，国内也安稳了，咱们大清怎么能只看见周边这些小国呢？

既然西洋人能带来这么多咱们没有的东西，说不定他们本国土地上更有许多奇珍异宝和咱们不知道财富、知识，以及，利益。

外交，无不都是为了利益。

康熙听过皇后撺掇阿哥们：“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对外面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吗？好男儿志在四方！”

皇后说西洋人现在竟然会这么多咱们都不会的本事，他们有的好多东西咱们根本不知道怎么造，这怎么能行呢？

总说大清是天朝上国，这么一比，还上什么国啊，你们比一比，真觉得现在的大清还是世界第一吗？

想想，快都想想，外面天高地广，你们真的没有人想去海外看一看吗？

她这么逮着机会就撺掇，终于，把老八和老九给撺掇得心动了。

老八是叫皇后说动了野心，老九……纯粹就是闲的无聊，老十就更加叫康熙无奈了。

老十说：“你们都出去了就留我自己在这儿？那我干什么？难道我还能去跟十一玩斗蛐蛐？”

所以他只好也跟过来了。

康熙看着说起出使计划眼神发亮的老八，默默离开了。

他茫然地飘荡在畅春园的上空，明明他拥有整个天下，天下却没有一处，像这里的畅春园一样，是‘爱新觉罗玄烨’的家。

从前他曾以整个紫禁城为家，将所有亲人都看做家人，但后来，亲人一个个都离他而去了。

数几十年过后环顾四周，他的身边已经再无‘家人’。

连家人都没有了，还有哪里称得上是‘家’呢？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可为什么这里的玄烨就有家......

他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灿若骄阳，仿若九天玄女。

他伸手想要抓住她，想叫她也来救救他，她却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另一个身影。

——镜花水月，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