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往日很少做梦, 即便偶有一二，醒来后也不会记得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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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近几日，他的梦不但内容天马行空, 莫名其妙，醒来后他明明昏沉疲惫，但对于梦境竟能记得一清二楚, 十分诡异。

梦境里是一片荒芜, 天地白茫茫一片，空寂幽冷。

玄烨迷茫地在此间游来荡去, 不知此为何地, 现在又是何时。

恍惚间前方似乎有什么声音，他撑起昏沉疲惫的身体竭力向前走去，忽然撞进了一团光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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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岁已经油尽灯枯，还请太后早做决断。”

“朕心中自有决断！皇子皆年幼, 安亲王......”

一个他想念已久的女声打断道：“幼主临朝固有隐患，但帝系旁移，江山必将动荡！如今的大清还承担不起这样的代价！”

“幼主如何承朕遗志？！皇额娘, 儿臣将死，难道你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愿留给我？”

女人的声音很冷静, 在空旷的大殿中甚至有些冷酷的意味：“你的念想, 一定要用祖宗打下的江山来满足吗？”

“这也是朕的江山！”

争吵声此起彼伏。

男人的声音渐渐衰弱下去, 玄烨挣扎着向前走，入目是一间十分眼熟的古代宫殿, 好像是故宫？

他的心里突地冒出一个声音：“这里是乾清宫。”

乾清宫......

空旷的大殿中间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约莫七八岁的样子, 头上戴着大大的冠帽，身上是厚重的皇子袍服。

男孩儿垂着头, 双手紧贴着身体，规规矩矩地站着。

屋里传来女人沉稳坚定的声音：“玄烨自幼聪颖，龙章凤姿，有帝王之才。”

“玄烨只有八岁，能有什么帝王之才！”

玄烨看着那个男孩儿，他站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屋里的谈话。

男孩儿的手紧紧攥着，但他仍旧一声不吭，好像没有听到。

不知为何，玄烨却觉得他好像正在发抖。

四周有许多灰扑扑的身影围着他，但无人敢和他说话，自然也无人察觉他的恐惧和害怕。

玄烨的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压抑、暗沉的景象骤然混沌，他重新回到了虚无之中。

一个个暗淡的彩色光团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玄烨试图避开，但它们好像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吞吃入腹。

一幅幅景象在他面前展开......

高高的皇座，宽大的龙椅，九重之上的丹陛。

小男孩儿戴着朝服冠，身着沉重的龙袍，一步一步踏上台阶，坐在了龙椅之上。

视野之内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帽子顶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有牛高马大的朝臣气焰嚣张地教导男孩，如山一般的压力向他涌来。

“玄烨，你要沉住气，帝王喜怒不形于色，不要叫敌人看穿你的恐惧。”

“先战胜自己的恐惧，你才能战胜你的敌人。”

“是，皇玛嬷。”

......

男孩长大了，他战胜了敌人，杀掉了无数觊觎皇权和皇位的反叛者。

他的心一天比一天坚硬，一天比一天孤独。

玄烨在一旁默默看着——他就快要长成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但他心中却对这样的场面毫无兴趣，心底那个深深的空洞也并没有因此缩小分毫。

——不对，这都不是他想要的。

玄烨焦虑痛苦地在梦境中兜兜转转。

没有。

四处都没有。

铺天盖地的惶恐淹没了他，叫他手足无措。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在寻找什么吗？

·

“哎！”

沈菡伸手在玄烨面前挥了挥，这人从看到她开始眼神就直勾勾的，好像在看她，又好像是在走神。

玄烨回神，低下头看她。

沈菡身高170，并不矮，奈何玄烨的身高是185，足足15公分的身高差，把高挑的沈菡都衬得小鸟依人了。

他的眼神实在太直白炽热，沈菡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什么事？”

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事。

虚无的梦境，一个又一个压抑暗淡，说彩色不像彩色，说黑白不像黑白的光团、片段，不停地在梦里追逐他，让他烦不胜烦。

而挣扎着勉强醒来后，巨大的空虚和失落却又在瞬间将他淹没。

玄烨紧紧盯着沈菡——但只要这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的内心就会陡然升起巨大的满足感……

玄烨的喉结轻轻一动：“我要去会里拿点儿东西，一起？”

啊？

这个‘邀请’显然和沈菡下楼时心里做的七八九十种设想完全不一样。

去不去呢？

去吧......

这种理由，凭什么她要去呀！

不去吧......

额，唔，嗯……

玄烨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真的是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着什么。

或者说，他好像本能地、很轻易地，就能看清她心里的每一丝想法。

“我自己拿不了，拜托了。”

沈菡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移开眼神：“哦，那好吧。”

她只是今天下午正好没课......也没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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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是变化的。

灰蒙蒙的迷蒙雾气中突然出现了无数极其耀眼的光团！

温暖、明亮，仿佛漫长孤寂的沙漠旅途中骤现的绿洲。

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饥渴难耐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撞入其中！

如果说，之前的光团是老旧的黑白电视机，那这里的就是4K高清显示器。

绚烂的七彩记忆中，有一个人的身影是那么亮眼。

“夏天来这里好棒，一点儿都不热！以后咱们夏天就来这里避暑好不好？”

“好，你喜欢就行。”

“咦？竟然有野生的蓝莓！”她一直以为这个是进口水果啊，原来不是吗？

玄烨不解：“蓝莓？”

沈菡眨眨眼：“哦，就是……蓝色的树莓？大概。”

“甜吗？”

“还可以，你尝尝。”

两人穿梭在树林中，兴安岭的野生动物是极多的，虽然这里已经是森林的边缘，但玄烨的手也完全不敢从刀柄上放下来。

他小心地护着沈菡，沿着溪流慢慢向内探索。

“这个有点儿眼熟。”

玄烨探头过来看：“哦，这是红豆。”

“红豆？森林里还有红豆吗？”

农业知识十分贫乏的沈菡看什么都觉得很新鲜，她一直以为红豆是农民栽种的经济作物，必须要‘种植’才有的，原来这个也有野生的。

沈菡小心地剪下一捧放进筐子里。

“红豆是相思树呐！”

“嗯。”

跟兴安岭的森林一比，热河的森林只能算是小弟弟。

两人虽然只在营地外围活动，不敢太过深入，但每天仍然有许多、许多丰富的收获。

野猪肉、鹿肉、兔肉、山鸡肉、狍子肉......

这片特意为他们建起的营地储备资源十分丰富，五脏俱全，除了卫队和极少数仍跟在他们身边的旧人，再也没有旁人。

白天，两人一个打猎，一个就在不远处采集。

野蘑菇、各种果子、野菜，沈菡甚至还在林子里见到了野生的辣椒，小小的红灯笼一样的辣椒，辣度非常过瘾！

某日清晨她起床到屋外刷牙，十米之外的树下竟然站着一头高大的驯鹿！

一鹿一人对视，沈菡的眼睛瞬间就变成星星了——是圣诞老人的鹿！哇~

周围的守卫没有命令是不会随意放箭的。

这只驯鹿似乎是没有遇到过人类，性情看起来很温顺，它歪头看了沈菡一会儿，自顾自低下头吃树下的草。

沈菡怕吓到她，蹑手蹑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退回帐篷：“快快快，快来看！”

玄烨走出来见到驯鹿，不太明白：“想吃吗？我给你打一头？”

说着就要回去拿弓箭。

沈菡：“……”

“NO！”

他们要是敢吃圣诞老人的鹿，一定会有报应的！

……

无忧无虑的林间营地避暑生活实在太自由了。

如果沈菡白天挖到了野菜，这一天的晚饭很可能是野菜饺子，屋外摆了张手工的木头桌子，几把粗糙的长凳，几只碟子，特别接地气。

但即便已经脱离了宫廷的环境，如此简单的家常便饭，又没有外人，紫裳和季纶等人也还是死活不肯和他们同坐——吃主子亲手包的饺子已经很夭寿了，其他的真是万万承受不起。

无奈，最后还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对坐。

沈菡说自己坐着孤单，硬是挤到了玄烨的长凳上，挨着他坐。

玄烨深沉地打量她一眼：“说实话。”为什么突然坐过来？

沈菡：“……哈。”

因为你好像比较招蚊子喜欢，咱俩坐在一起的时候蚊子从来不咬我。

但我自己坐就会咬我……

沈菡殷勤地给他夹了个饺子，仰起脸冲他甜甜地笑：“我就是想靠着你嘛~”

繁星满天，斯人如梦。

·

A校的学生会自主性极强，各个部门都有自己专属的办公区域，身为会长的玄烨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沈菡是第一次来学生会，两人这一路走进去，几乎所有人在和玄烨打招呼的同时都忍不住打量沈菡。

这就是会长在追的那个女生？

这是已经成功了吧？

都带到办公室来了，肯定是确定关系了啊！

果然是会长！

沈菡：“……”大意了。

玄烨掏出钥匙打开门，很“绅士”地等在门口请沈菡先进。

沈菡对会长办公室还是有一点点好奇的。

这些日子她已经从八卦舍友的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这个人的‘传闻’。

传闻中的他很传奇，很遥远，但意外地，沈菡并没有生出什么‘两人差距很大’的感觉。

似乎冥冥之中，她好像就是知道，这个人不是这样的。

真实的他，与她并没有距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菡左右看看，这是一间很普通的办公室，书桌立柜办公椅和茶水台，桌上的文件、笔筒、电脑、鼠标、键盘和小绿植，每一样都摆的整整齐齐，连椅子都是规规矩矩紧贴在桌子边上，每一处都彰显出使用者严谨的习惯。

“你要拿什么，需要我帮你找吗？”

玄烨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心底蠢蠢欲动……

梦中人面容模糊，纵使他拼尽全力仍不能窥探半分。

——可是，他就是知道。

玄烨的手微微动了动……

他应该沉着、克制、冷静，应该步步为营。

他应该像从前那样撰写一个条分缕析的计划，然后按部就班地实施、完成。

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快了，会吓到她的。

太操之过急了……

太鲁莽了……

他不能......

‘咔哒’！

沈菡应声回头，正看到玄烨的右手放在门把手下方的内锁上——

门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