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乌风暴◎

直播间并未能摄录到这一幕, 是以直播间里无数双眼睛，以及随同而来的拜玄女教那所有人。

所能看到的，只是张角从龙车中走出来, 双手捧着一卷画轴。

张角年幼时做过乞丐，后来被师父收留在娘娘庙里，当时师父说, 他长了一张适合做道士的脸。

美丽，而且冷淡。

他有一对曼妙的凤眼, 可是跟风花雪月不沾一点边儿, 这双眼睛, 长在他脸上，只让人觉得缥缈而不真实。

让人想起青天、云气、逍遥游。

巨大而朦胧的神像前，焚香烛时升腾起的渺渺烟气。

好看, 但是算不上新奇。

以张角露面的频率来说, 他和直播间那些观众算是老熟人了, 他的脸也一直没变，一直是这幅模样。

但是似乎又有些微妙的不一样, 张角在外露面时，脸上一直鲜少有表情。

可是今天似乎要更端庄也更肃然一些。

他手捧的那卷画轴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他捧着的姿态，莫名让人觉得这卷画轴重于千钧。

张角看起来几乎要承担不起这样的重量了，他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只是一些微小的神态，透露出他很在意。

很在意这卷画轴，很在意这件事。

此刻他是镜头中心, 也是世界中心, 雪山和青色的湖似乎都长出眼睛, 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世界屏息静气。

张角稍微顿了一下，几乎不可分辨，接下来，他按照林久吩咐的那样，振袖展开了画轴。

那几乎是一个要拔剑出鞘一般郑重而凌厉的姿态。

这一刻无数双眼睛都聚集在画轴上，想要看清楚上面究竟是画了什么内容。

没有人是傻子，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张角是从什么地方把那卷画轴拿出来，而且又是这种郑重到凛然的姿态。

那么这卷画轴极有可能是娘娘所赐。

自从拜玄女教走上正轨之后，林久就几乎不再出现在人前。

此刻站在这里的人，全都风闻过娘娘的盛名，却不曾亲眼见过娘娘的踪迹。

方才娘娘登上龙车时，出于敬畏，所有人都在昏暗光线下低下头。

有胆大的狂徒，以眼角余光去看，也只看见了娘娘脸上戴着一张朱红漆金的面具。

神秘催生渴慕。

此刻所有人都以渴慕的视线，看向那张极有可能从娘娘手中传下来的画轴。

他们看见……光。

炽烈的光，因为太炽烈，所以描述不出来究竟是什么颜色的光。

又似乎只是纯粹的光，是从太古一直照耀到蛮荒，又照耀到今时今日，还要继续照耀到千秋万世之后的光。

人类肉眼根本无法承受住如此程度的光线直照，绝大多数人条件反射，猛然闭上了双眼。

极少数人坚持着睁开眼，可是眼前白茫茫一片，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原来光炽烈到极致会变成这样，像是变成了另一层次的黑夜。

万事万物都沦丧在长夜深处，没有人能看见外界在发生什么变动。

直播间屏幕短暂的变成了一片纯白，但是这也不重要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睁开眼睛看直播了。

所有人都忙着惨叫、双眼刺痛、泪流满面。

简直像是一场天灾的降临。

没有人能预料到这场意外的发生，万幸这些光并没有真正毁掉他们的眼睛。

也或许是娘娘终究慈悲，并不打算剥夺信众们视物的眼睛。

于是等到再度睁开眼睛，所有人都能看见了那轮太阳。

所有人每天都见到太阳，可是从未有人见过如此近、如此巨大的太阳。

巨大的红色日影，从天上一直低垂到地面上，近得触手可及，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

错觉太阳生出獠牙，长出利爪，正从天上俯瞰地面，和地面上微渺如草芥的众生。

这一幕太辉煌也太盛大，像是传说中的天塌地陷，又像是传说中的末世，大日降临人世间，要焚天煮海，要将万事万物化为虚无。

可是、可是。

这接天连地的巨大红日中，站着一个绰约的女孩儿影子。

她就、就那样站着，收拢长长的羽翼为衣，分辨不出具体形貌，甚至轮廓也模糊，只能依稀的留下一个印象。

但只是这个模糊的印象，已经足够所有人分辨出她的身份。

太阳是她的王座，她是站在日中的神灵。

她就是那个，所有人都赞颂过、供奉过、膜拜过的娘娘。

——

“我的……天呐。”系统喃喃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此刻雪山不再重要，青色的湖也不再重要，所有人眼睛里都只能看见她的影子，脑海中只能容得下她的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但只有系统认得出她的真实身份。

“你，你那幅画，这、这……”系统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久说，“怎么样，效果还行吗？”

系统险些咬到舌头，“太，太行了。”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从网上学到的彩虹屁，“百万特效！”

林久看起来就还挺满意的。

系统又问，“这是、好像是、是不是……”

他又开始语无伦次了。

“上个世界兑换的衣服，【金乌】。”林久说。

系统想起来了，当时那件衣服改变了整个【太阳】的构造，硬生生往里面缝合进了一个新的概念。

现在这个世界，林久的能力被封印了一大半，【金乌】被废掉了，也就只能造个特效，视觉效果震撼一点而已。

但是这个视觉效果放在这里，就、真的、太……

系统持续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说，“你不想去看看吗？场面真的很、很可以。”

林久“嗯……”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想看，但是衣服不方便。”

她指了指几乎拖满了整个宫殿的黑色裙摆，这条裙子好看是好看，端庄也是真端庄，但是穿上之后，走路也是真费劲。

系统目瞪口呆，“所以这是你让张角扶你上车，又替你去外面展开画轴的原因？”

只是因为裙子太繁琐，不方便走路？

林久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在她眼里张角就应该是这么用的，遇事不决喊张角，没毛病。

“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不。”系统一边摇头一边想，最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背后原因竟然如此朴实接地气。

林久静静的看着他，等他说话。

系统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或者说是想说的太多，一时间反而说不出来。

最后他问林久，“你这次往里面放了多少能量？”

林久说，“没数，拿到手的支线结局全都投入了进去。”

她使用能量一向有这种□□的豪爽气度。

“天呐！”系统惊声尖叫，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次的异象如此惊天动地，笼罩范围有多大？

是只有张角带过来的这些人能看到，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都能看到，还是辐射面积更广泛更宽大？

更有甚者，很有可能……

林久稍微看了一下，轻描淡写的说，“因为能量有点溢出，所以两个时空都受到了影响。”

系统颤颤巍巍的听她说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两个时空！

这个世界，天上地下，以及21世纪那个平行时空，天上地下，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到了这遮天蔽地的太阳王座！

一片天旋地转。

系统已经不敢去看那个论坛了，无法想象此刻有多汹涌的流量冲击进去。

估计构成论坛的底层代码这会儿已经被冲垮了。

脑瓜子一片嗡嗡里，系统听见林久说，“我刚刚画画的时候，突然想到蝴蝶风暴。”

“说是一只蝴蝶煽动翅膀，可以引发一场席卷全球的风暴。”

“所以突然想知道，如果金乌煽动翅膀，会不会也引发一场风暴。”

这就是她选择【金乌】的理由，如此任性，又是如此轻描淡写。

——

和系统猜测得差不多，21世纪这边，已经不再是混乱了，整个场面只能用爆炸来形容。

当肉眼从酸涩和爆盲中恢复过来，那轮不可思议的太阳就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起先只是有人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继而惊愕的发现，天上的太阳和直播间里那轮太阳一模一样！

消息就这样传播开来了，起先是在论坛上传播，相似含义标题的帖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瞬间冲散了之前那些花样百出的帖子。

繁琐的审核机制在真正庞大的流量面前不堪一击，最后几乎所有人看到的首页都变成了一个模样。

主题帖内容：神迹，我亲眼目睹神迹！

主题帖内容：看到这条帖子的所有人，现在抬头看天上。

主题帖内容：太阳是她的王座，她是站在日中的神灵！

主题帖内容：抬头看天空，这将是你这辈子能看见的最不可思议的场景！

主题帖内容：现在抬头往天上看，你会收获你这短暂一生里最震撼的一眼。

……

各种语言，全都在分享同一件事。

官方表面上毫无反应，背后负责审核和维护代码的工作人员已经忙疯了。

不止如此，整个人类社会掌握着至高权力的那些机构，全都在发疯。

太阳在人类头顶高悬了亿万年，各个文明都能找出来崇拜太阳的历史。

从东皇太一，到衔烛之龙，从金乌，到赫利俄斯，从阿波罗，到拉神，阿图姆，再到苏尔、天照命。

人类历史上的太阳神有过无数个名字。

后来步入新时代，飞天揽月之后，银河系的构造被确认，太阳是高悬在地球之上的恒星。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恒星对于人类来说，与传说中的神明无异。

辉煌，炽热，不为人所动，万寿无疆。

太阳从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存在，以后也一直会是，直到太阳的末日，直到人类文明的尽头。

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在今天之后，这个认知崩塌了。

全面崩塌了。

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亲眼可以看到的地方，太阳变得如此巨大、垂天接地。

日中站着一个绰约的女孩儿的影子。

就在所有人的面前，明光万丈的太阳，变成了这女孩儿脚下的王座。

所有人都看见，但是没有人能理解，没有人能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背后原理是什么。

普通人只知道太阳很重要，但是难以理解太阳究竟有多重要。

现代物理学的起源是日心说，地球围绕太阳转，月亮围绕地球转。

所以有四季，有年历，有潮汐起伏，有经纬纵横，有24个时区。

这个看似简单的体系，证明过程严谨复杂到全世界只有1％的人类了解其中的内涵。

人类对世界对天地的认知全部建立在这套体系之上，而现在这个体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动摇了。

所有专家学者都在为了同一件事绞尽脑汁，全人类最聪明的那些大脑，全都在此刻为了同一件事而思考。

月亮围绕地球转，地球围绕太阳转。

这是他们生活的世界，和宇宙。

而在那之外，在更高维度的地方，他们看见了更高层次的真相：

太阳围绕她旋转。

【作者有话说】

神灵第一特征：不可认知。

是为，威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