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亲疏
千辛万苦重燃炭盆,把壶里的热水烧开,钟灵秀给他端来一杯热水。
苏梦枕瞟过一眼:“这是开水。”
“你是笨蛋吗?”她无语,“让你闻,没让你喝,热水汽能湿润你的气管。”
他这才接过来,湿热的水汽顺着鼻腔蔓延,润泽了气管。
痉挛的气道缓和,止住牵扯的疼痛。
钟灵秀试图寻找汤婆子,然而,不知道是没发明还是不认得,查无此物。她叉腰想了半天,翻出自己可怜的行李,里面的塑料水杯还在,PPSU材质的塑料水杯,耐高温。
她倒入剩余的热水,拿干净的背心裹一层,塞到他怀里:“捂在胸口。”
他看了眼两秒,才平淡地接过来,放进怀中。
“你还是听劝——阿嚏。”钟灵秀笑不出来了,挪挪炭盆,光速爬回被窝,没忘记把夹袄盖在最上面,“开封的冬天都这么冷么?”
“嗯。”
“炭贵吗?”她忧心忡忡,“每天要烧会不会太奢侈了。”
苏梦枕心平气和:“还行。”
她嘟囔两句,终于睡着。
七八点钟,起床,吃早饭,休息一刻钟。
打坐吐纳一个时辰,内功完成。
翻开小本本,看着自己的火柴人笔记,开始练刀。
手要稳,腿要跟上,呼吸、呼吸、呼吸。
还是哪里不对。
钟灵秀气喘吁吁地停下,习惯性搓着手头皱巴巴的纸,思前想后,跑回隔壁。苏梦枕正披着裘衣,坐在窗边的榻上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东西。
“有空吗?”她递过纸,开门见山,“能不能拆开来讲讲,这个气到底怎么走?是要收哪里的肌肉,手腕?要怎么一边动一边控制真气?”
他不咸不淡地问:“这个很重要?”
“当然。”她斩钉截铁,也不怕他拒绝。
前后相处了一个月,她也看得出来,这位新室友性格深沉了一点,说话冷淡了一点,城府深,但不容易生气,人也不坏,合理的要求总会被满足,“再讲讲吧。”
果然,苏梦枕思索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接过她的笔记,让她拿来毛笔,蘸上朱砂,在旁边写下批注。
太阴肺。
少阴肾。
一刻钟后,纸上写得满满当当。
“你人不错。”钟灵秀心满意足地撤退,“谢了。”
苦练一日,晚上发现床上铺了褥子,还是皮毛的,非常高兴,临睡前,茶花又送来一个汤婆子,高兴加倍。
睡觉终于不冷了。
当然,喝水不忘挖井人,钟灵秀钻进暖和的被窝,没忘记关心室友,伸手摸摸他的被窝。
当场绝倒。
“你冷啊,你冷。”她大为震撼,赶紧把汤婆子踢过去,“睡暖和点好吗?我不想半夜起来发现身边的人凉透了。”
苏梦枕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是是是。”钟灵秀道,“你们习武之人命硬,那你能活几年?”
他看她一眼:“你倒是关心我。”
“你的语气好像在嘲笑我,说这么多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命。”她冷笑,“小看谁呢?你照顾我,不是因为爱我,但我关心你,是我人好,我不想你死。”
他不作声了。
“你人也好,我知道。”钟灵秀拉高被角,“我听见你给那个老婆婆钱了,不然我也不会理你,好人该有好报。”
他移过眼神,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好人有好报?”
“有啥问题?”她又累又困,含混道,“我救了你,你才会救我,我才能活过这个月,我也是善有善报啊,这是我应得的。”
“天真。”苏梦枕如是点评,却也没有批判,“睡吧。”
结果半夜又咳醒。
钟灵秀听见了,可练武一天,身心俱疲,眼皮子沉得要死,实在不想起来。遂使出吃奶的力气,坚强地伸出一只手,安慰似的搁在他胸口,敷衍地拍了两下。
一秒后睡着。
苏梦枕看着她的手。
这门婚事是他自己主动提的,谈不上抗拒,但也没有真心,不过无奈为之。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迫切需要一个名义上的继承人,在他死后接手风雨楼,不至令其落于奸党之手。
他爱雷纯,想娶她做夫人,却不可能在雷损死后,在她成为六分半堂总堂主后,还保留这门婚约。
最好是有一位副楼主,既然没有,选一个新的楼主夫人,也可以。
哪怕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弱女子,也好过让手下明争暗斗,反而伤了兄弟和气,也损了风雨楼的元气。
于是,他娶了一个才认识的陌生人。
她要活命,要学武功,而他能够给她所需的一切。
他们互相需要,是最合适不过的盟友。
苏梦枕一贯认为,娶老婆,最好是漂亮、心地好、聪明又能干,雷纯就是又美又聪明的女人。而眼下这位夫人么,他倒也承认,对方足够善良也足够聪明,他甚至前几天才发现,她其实不会写字,一个人躲在屋里,蘸着茶水描笔画。
勤奋,刻苦,懂得动脑子,同样娇生惯养,比温柔强太多,让人松了很大一口气。
也许只要三年,他就能让她接手一部分楼中事务,今后无邪等人帮衬着,说不定就能度过他死后的动荡岁月。
他实在没什么不满意的,也不该有什么不满。
然而,内心深处,始终徘徊着若隐若现的空洞。
为什么呢。
即便娶的是雷纯,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安心,那毕竟是敌人的女儿,他不能不忌惮她、提防她。
——这么一想,真是可笑极了。
成亲前,他不惜代价地想要娶雷纯,成亲后才明白,娶到了心爱的女人,也不会有好结果。
——他这一生,实在可悲。
他想到这里,再次撕心裂肺地咳嗽了起来,鲜血涌到口腔,被帕子接住。
身边的人猛地坐起身,非常迷茫地问:“喝水?吃药?扎针?我该帮你叫谁?”
“不用,你休息吧。”他冷淡地叠好手帕,半坐着闭目养神。
她立刻躺下,像没醒过似的。
但过了会儿,她重新坐起来,裹着袄子哆哆嗦嗦下床:“你这个人有点口是心非,我还是关心你一下好了。”
她给他倒了杯温水。
苏梦枕没睁眼,淡淡道:“我娶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端茶倒水。”
“能不能少说废话。”大半夜不睡觉,她又冷又困,态度好不到哪里去,臭着脸道,“我知道你不爱我,娶我是利益交换,但结都结了,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帐子外冷得很,还是钻回被窝再吵,“没有爱情,大家培养点亲情也行,你分那么清楚是要和我划清界限?那我也能理解,你说清楚就行,我搬到别的地方去住,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是木头、石头、冰块,我不是,我和你相处会有感情的,做不到看见你难受还假装不知道。”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住院的时候,隔壁床的人孤零零的做手术,身边没个照看的人,还会帮忙倒点热水呢,何况大家认识一个多月,朝夕相处。
“本来生病就很倒霉了,一个人沦落到这个地方,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钟灵秀烦得很,“你心里还爱着别人,脾气还这么怪,大晚上不睡觉,不知道犯什么病,我还想矫情一下,闷头哭一顿呢。可怕你嫌我烦,嫌我软弱,不肯教我了,我都忍着。”
众所周知,病程越久,病人的心理越不健康,更不要说她还集齐了一些可怕的要素。
性命攸关——吊桥效应,居然结婚了——偶像剧开头,无依无靠——环境困境。
小说都不敢这么加猛料,她每次想起来就害怕,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畸形的感情固然刺激,前提得有一个好身体,才能承受虐恋的快感。
残血的身体,吃一口可能就死了。
不能想,不能多想,想了也没啥用,哭一下算了。
“真倒霉。”她一边说,一边抱着被角,为自己可怜的人生狂流三吨的泪,“算我倒霉。”
痛快大哭比憋着不哭好得多,奈何大哭一场需要的体力,远比想象中多。
不到三分钟,哭睡着了……
——人倒霉的时候,连大哭一场都是奢侈。
第二天起来还要练刀。
钟灵秀喜欢练功,不仅是小命相关,当她全神贯注沉浸在武学中时,大脑会遗忘很多烦恼。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不会分心,每一点思绪都集中在身体上,感受肢体的发力,体会微弱的真气游走的路线。
她乐此不疲地纠正,尝试,重复,感受。
每一点进步,都让她找回一点对人生的掌控感。
时间飞速流逝。
转眼便是十二月。
年底了,楼中事务日渐繁多,玉塔这么个清净的地方,每天都有人出入。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炭盆边烘头发,苏梦枕走过来,把一个盒子放她膝头。
钟灵秀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支珠钗。
“无功不受禄。”她警惕道,“什么意思?”
“别人送给你的。”苏梦枕坐到榻上,翻开手边的一本命理书。
“谁都不认识我,谁会送我?”她不上当,合拢盖子,放回他跟前,“不要。”
“金风细雨楼是大帮派,有人送礼给楼主夫人,不奇怪。”他道,“你拿着吧。”
“送给楼主夫人,本质上还是送给你。”钟灵秀大摇其头,“和我可没关系。”
苏梦枕道:“还有两箱新衣服。”
“我有四套冬装,够穿了。”每天待在玉塔里练刀,需要勤加更换的只有练功服和内衣,冬装的长袄短袄裙子,她几乎用不着,“你手下有没有孤寡妇孺,送给她们吧。”
她正色道,“我吃你的穿你的,够用就行,其他什么都不需要。”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慢慢翻过一页书:“随你。”
她继续烘头发,拿木梳通开小结,枯萎的发尾窸窸窣窣掉下来,令人忧愁。
“唉,秃了。”她心痛地抱住所剩不多的头发,“再这样,下辈子投胎做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