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古之伤心人

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 青青绿萝裙 2730 2026-05-08 21:22:56

冬天的关外,雪片好似棉被一片片飞落,温柔地覆盖住荒凉的大地。

李寻欢坐在马车上,闭目不言语,只是一口接一口喝酒,驾车的铁传甲眼底闪过一丝痛惜,却无法规劝。他知道,此时此刻,唯有酒精,才能缓解李寻欢心中的痛楚。

他只能不断说话,希望转移他的注意力。

“少爷,今天的雪好大。”

“少爷,咱们这就去关外,再也不回来了?”

“少爷,前面有个人。”

前两句话,李寻欢都维持着麻木的表情,直到第三句,他才压下心头的苦楚,勉强接话:“这种天气,居然还有人在外头?”

铁传甲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睛瞪大:“少爷,这是个姑娘,唉哟,还穿着单衣。”

李寻欢愕然,不由挑开帘子,望向前面茫茫的白雪。

铁传甲没有说错,皑皑积雪中,有个单薄的身影在缓慢前行,身上不仅没有穿厚毛裘,甚至连夹袄都没有,只有一件单衫,已然堆满积雪。

不等李寻欢开口,铁传甲已经挥舞马鞭,驾车追上去,连声道:“姑娘、姑娘,快到车上来暖暖身。”

钟灵秀转头,倒也不意外对方会叫住自己。

年轻姑娘孤身一人在荒原,是好人肯定看不下去,是坏人就不会放过。她驻足问:“你们要到哪儿去?”

铁传甲指向前面:“今晚只能在前头镇上过夜,你快上来——”

“多谢。”她展颜一笑,飞身踏上车辕,低头就钻了进去。

融融的热意扑面而来,炭盆里的余烬温暖了小小的轿厢。李寻欢打量着她,他看起来大约三十许,略有风霜,因为纵情声色,放浪形骸,显得有些憔悴邋遢,但他的眼睛还是这样多情。

钟灵秀也看着他,少顷,问:“你这个样子,是老婆死了?”

李寻欢喝口酒,淡淡道:“我没有老婆。”

“那你要老婆不要?”她问。

李寻欢扫她一眼,哂笑:“我才不要小姑娘。”

“首先,我不是小姑娘,其次,是小小小姑娘。”钟灵秀张开手臂,露出窝在怀里的狐狸,“我路上捡的,你如果救活它,五百年后它修炼出人形,找你报恩,你就有美人投怀送抱了。”

李寻欢一口酒呛到,拼命咳嗽起来。

铁传甲大笑,探进头问:“姑娘,你确定是母狐狸,不是公狐狸?”

“我又不瞎,是公是母还分不清吗?”钟灵秀提起狐狸脚,才出生几个月的雪狐迷茫地睁着眼睛,“母的。”

李寻欢道:“五百年后,我都骨头都化了灰。”

“身体不过皮囊,自然已经换成新的。”她不以为然,“就算你下辈子投个女胎,它也有哥哥弟弟,当你的好夫婿也不错。”

“你描绘的梦很美,可我身无分文,怕是无福消受。”李寻欢道,“姑娘不如自己留着。”

“我是看你人好心善才给你机会,居然不领情。”钟灵秀摸摸小狐狸,毛茸茸的,十分可爱,“那我们杀了它,皮正好做围脖,肉下酒吃了吧。”

铁传甲愕然,没想到她前一秒还人美心善,下一秒就成恶魔屠夫,不由对女人的善变有了更多体会。

他想想,问道:“姑娘孤身一人,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没有什么目的地,我想寻一个没什么人烟,但又有人的地方待上两年。”钟灵秀支着头,“这个地方最好一年十二个月,八个月都在下大雪,叫人哪里都不想去。”

铁传甲只想李寻欢分心,乐得问:“这是为什么?”

“什么人都没有,未免寂寞,我有点怕寂寞。”她道,“但人多了就烦,我现在心烦得很,不然我干什么不往南走,非要往北去呢,说起来,这是哪儿?”

铁传甲道:“快到关外了。”又问,“你家里人呢。”

“多谢关心。”钟灵秀笑道,“我武功好得很,天底下可能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铁传甲露出一丝不以为然,可李寻欢吞口酒,闭目道:“我相信,在看见你之前,我完全没有听见你的脚步声,雪这么厚,你的脚印这么深,可鞋面却没有一点潮湿。”

铁传甲不免吃惊,认认真真看了她两眼。

“你看路,别看我,小心翻车——就算是高手,有车坐也不想用腿走。”钟灵秀弹弹狐狸柔软的耳朵,“而且,它快冻僵了。”

小狐狸发出动物的嘤叫,听起来像小狗。

“你们俩打哪儿来,为啥要到关外去?”她逗小狗,和人拉家常。

李寻欢淡淡道:“败光家财,只能躲到关外。”

“你赌钱?”

他哈哈大笑:“吃喝嫖赌,无一不做。”

“真爱赌的人,输光了也会赌,卖儿卖女也会赌。”钟灵秀鄙视,“你没有把车夫卖掉,还要喝酒,算什么赌徒?下次装像点儿再骗人。”

李寻欢难得语塞,半晌,苦笑道:“至少我这个酒鬼是名副其实。”

“酒鬼是爱酒的人,你是借酒消愁的人。”她不以为然,“一脸鳏夫样,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

李寻欢想喝口酒,可拿起酒囊又颓丧地放下。

“路这么远,说出你的故事。”钟灵秀道,“要是人还没死透,说不定我能帮你救一救,就当我付的车资好了。”

谁想李寻欢冷冷道:“她没事,她好得很。”

“噢,那就是她不爱你。”她恍然,宽慰地塞过狐狸,“养这个吧,下辈子就有老婆疼你了。”

先天元胎不冷不热,于狐狸而言,比不上暖烘烘的壮年男子暖和,狐狸被丢到李寻欢怀中,惊叫一声就叛变,紧紧缩在他胸口。

“送你了,就当我付的车钱。”钟灵秀拍拍手,愉快地告别若隐若现的狐骚味。

李寻欢摸向热烘烘的幼小生命,想拎开它,手臂却软弱得没有力气。

“雪快停了。”钟灵秀勾起车帘,看向远处的漫天大雪,“今晚说不定有星星。”

然后,他们就真的看到了星星。

在荒原,一望无际的雪里,在损坏的马车边。

哈哈哈哈哈没错,车、坏、了。

钟灵秀蹲在马车边上:“在雪地里走的马车,是不是和一般的马车不一样?”

“车轮做过处理,没想到还是小看了这关外的天气。”铁传甲叹口气,喃喃道,“少爷,这可怎么办?”

李寻欢坐在倾斜的车里,大口喝酒,闻言笑道:“这样的天气,这样的雪,听天由命。”

铁传甲欲言又止。

“不是还有马?”钟灵秀问,“你俩骑马再走一个时辰,就能到前头镇上了。”

“我们只有两匹马,而且……”铁传甲看向醉醺醺的李寻欢,苦笑道,“少爷醉成这样,也骑不了马。”

“简单。”她拍拍手,解开缰绳,“我马术还不错,带他一程好了,快走,入夜天更冷了,醉鬼说不定要冻死。”

铁传甲来不及阻止,就见她翻身上马,手中马鞭一卷,灵巧的就像大姑娘手里的丝线,竟直接把李寻欢从车厢里扯了出来,分毫不差地甩落在马背上。

“走。”

铁传甲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忙不迭甩在马背上,慌慌张张地追上去:“姑娘,等等,少爷,你醒醒啊——”

李寻欢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雪停了,星星露出微芒。

他们停在镇上唯一亮灯的酒家,李寻欢这时候又活了,进门就坐下,要两壶好酒。

钟灵秀摸摸荷包,掏出一角碎银子,苏梦枕懂什么江湖,居然给黄金,不知道有时候兑不开吗?幸亏她提前准备了碎银子在荷包,金灿灿的嫁妆钱还是在箱底吃灰好了。

她也要一壶酒。

武侠世界,饭菜不一定好吃,可偏僻酒馆中的浊酒,通常也不会太差。

她啜口热酒,问有什么好吃的,谁想不是腌肉就是咸菜,顿时怏怏。

铁传甲却不嫌弃,要两个馒头就咸菜腌肉,大口吃饭,李寻欢还是快要嗝屁的样子,闷头喝酒。

一夜飞逝。

翌日,果然是个大晴天。

李寻欢继续喝酒,铁传甲寻匠人修理马车,重新加固车子。

小狐狸喝了李寻欢一碗热酒,两片剩下的腌肉,重新活了过来,趁着李寻欢醉酒,从他怀里逃之夭夭,窜入雪原消失不见。

“传说果然是骗人的。”钟灵秀喃喃,“它那么臭,我就知道不可能是狐狸精。”

又一日,铁传甲修好马车,采买物资,准备重新出发。

钟灵秀问:“你们要去哪儿?带我一程。”

铁传甲不好回答,看向自家少爷。

李寻欢醉眼朦胧地反问:“阁下这么好的武功,哪里去不得?为什么要跟着我?”

“真话假话?”

他一笑:“不妨都听听。”

“假话是无聊,找人搭个伴,真话是你为情所困,我也是。”她坦白,“看到你这么惨,我心情会好一点儿——人就是这么奇怪。”

李寻欢看着她,缓缓道:“你这样美丽的姑娘,也会为情所困?”

“当然,情缘面前,神仙与凡人一视同仁。”她说,“不过,我不否认自己在享受这种困苦,你要知道,天下男人千千万,不是谁都值得失意。”

“这话说得有趣。”李寻欢举杯,喃喃道,“天下女人这么多,值得我——也只有一个。”

“所以啊。”钟灵秀附和,“我要找一个美丽安静的地方,好好度过这段伤心难过的岁月。”

她描绘理想的失意乐园,“天要冷,雪要大,只有白茫茫的风雪才配得上这样的心境,但不能太荒无人烟,荒芜就会陷入孤独,孤独就会思考存在,而不是男欢女爱,一定要有人家,有酒喝,有故事听,然后就着别人的爱恨情仇,默默回忆从前的每件小事——我要把和他的人生,从头到尾想一遍。”

清冽的雪意扑向鼻尖,清清凉。

钟灵秀呼出口气,眺望远处的皑皑雪景,喃喃道:“江湖不伤心,如酒无滋味,这是他留给我的江湖梦,我要好好珍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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