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二度春风 一颗绿毛球 3332 2026-04-09 10:17:36

徐行变得越来越忙碌。

表面上是游手好闲, 频繁到访丰乐居,实际一进来,就从后堂乔装了出去。

虞嫣把在通宝钱庄发现的玉娘异常同他说了, 请郑二和街道司的人帮忙留意。

打那日后, 男人更是早出晚归,偶尔还会接连两日不见人影, 再回来时, 神色疲惫,微凉的手掌上新增了许多细小、被泡得发白的伤口。

直到春衫渐薄,一早一晚的春寒不再, 熏风变得暖和无比。

距离婚期已不剩半个月, 秦夫人开始代将军府向相熟的人家发喜帖了。

盛安街上好些酒肆已提前售卖粽子, 丰乐居也在准备。

常见的红枣栗子馅容易腻味,可以试试蜜渍橘丁与姜丝。咸粽的海鸭蛋放久了会发硬, 不妨换成麻酱腌制的鸡蛋。

虞嫣的面前堆满了青翠粽叶和白糯米。

手指灵巧一裹,捏出个小锥子的形状, 慢慢填入糯米和馅料。

阿灿快步走进来, “东家。”

虞嫣抬眸一看,他手里提了一包天竺寺香积厨的斋饼, 却没有她叫他跑腿买的斋粽。

“今年的斋粽这么快就卖完啦?”

“今年没有斋粽卖呢。”

阿灿把斋饼放好, 洗净了手来帮她包粽子。

“我去的时候, 正赶上寺庙里做祈福道场,殿里所有长明灯全点着了, 香油跟不要钱似的, 撞钟声和诵经声嗡嗡嗡的简直就没停过,听说还要连着做七七四十九日。小沙弥说香积厨人手少,忙着做供奉道场需要用的净食, 也就顾不上节庆点心了。”

“可有说为何?”

“约莫是那位……”阿灿左右瞄瞄,沾了糯米粒的手指头往顶梁上指,“难熬得很。”

“小光头师父说漏的,说住持大师都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下没灾没荒的,定北侯又打了胜仗,能动用这么大架势求续命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阿灿……”

虞嫣叹气,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阿灿缩了缩脖子,正想辩解,突然听得丰乐居前堂一静。

流玉池那一番证明,加上流言平息,丰乐居生意又恢复了火热。

眼下客满的午市快过去,前堂剩下几个食客细细碎碎说话的声音忽然没了,过了一小会儿,柳思慧快步走进来,眉心微蹙,脸色有些苍白,“阿嫣,宫里来人了。”

阿灿手里包了一半的粽子没捏住,糯米散在案上。

“我、我就随口一说啊,真长了顺风耳不成。”

“别自己吓自己。”

虞嫣洗去手上粘着的糯米,擦干净水,跟着柳思慧出去了。

来的是一位白净面容的内侍官。

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模样的人,还有两个披坚执锐的禁军,难怪把食客们吓得噤若寒蝉。

“娘子想来就是虞东家吧?”

内侍官嗓音尖细,态度却温和。

“我是。”

“年初天竺寺官祭,太妃娘娘尝了丰乐居供的三鲜羹,问娘子要了菜谱,可还记得?”

他眉眼弯起来,“说来不知是尚食局的厨子们心思粗陋,没能领会娘子菜谱的意思,还是旁的缘由,娘娘回宫了叫御厨们再做,吃起来总说不对味,今晨起来还念叨着。”

“可是需要丰乐居立刻再做一回?”

“虞娘子眼下做了等杂家送进宫去,便是快马加鞭,到娘娘桌上都凉了。明日宫里会办祈福斋宴,邀请诰命夫人们一同祈福念佛。明日宴会前,宫里会派马车来接,虞娘子在天竺寺怎么做的斋菜,在宫廷里还怎么做。娘子是个聪明人,该懂得什么叫皇恩浩荡。”

内侍官说完了,让手下递来请柬,并不在意她答不答应。

寻常商贾碰上这样的事情,都要喜气洋洋当成活招牌宣传,视为天大的恩赐。

虞嫣眼下与徐行还未成婚,丰乐居有什么借口能拒绝?有什么理由敢拒绝?

内侍官一走,大堂几个食客都来跟虞嫣恭喜道贺。

虞嫣如常应对,面上挂着的笑在走回后堂时就收了。思慧与阿灿虽然不知道朝堂局势如何,只从她与徐行的种种变化窥探端倪,此刻都有些担心。

“东家,这……真的要去吗?”

“躲不掉的,阿灿替我去将军府留个口信,把这件事说一说。思慧回大堂吧,还有食客。”

徐行此时多半不在将军府里。

要是他赶不及来,她当众答应下的,也只能跟宫里来的人去一趟。虞嫣定定神,把袖子挽起来,洗净了手,抽出了一张粽叶,继续包她的粽子。

等到晨昏交接,明月别枝时。

虞嫣以为徐行不会来了,男人却出现在她的窗棂外,朝她递来件斗篷,“跟我来。”

拿斗篷的时候,她触上了男人的手指。

徐行的手还是很凉,身上衣裳虽然干燥,鬓发还挂着水泽,呼吸时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像是一路急匆匆赶过来。虞嫣披了斗篷,跟他出去,上了那匹已同她很熟悉的黑马。

徐行一路驰骋,将她带到了将军府。

三更天已过,将军府内还是灯火通明,巡逻护院和仆从都神色肃然。虞嫣穿越中庭,看见数十个黑衣军士或站或坐,沉默得像一座座石雕,见二人进来要起身见礼,被徐行抬手打断。

“抓紧时间休息,不用管我,天亮前就出发。”

众人称是。

徐行把她领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校场。

天边一轮圆月硕大清冷,照见校场一端的几个靶子和两棵老树。

另一端是兵器架,上头弯弓、弩箭……还有许多虞嫣叫不出名字的兵器,在月下寒芒流转。

徐行来时一路沉默。

此刻并不多解释,只拉着她的手,捋起她袖边往上,露出她的一截腕子。

他指腹的茧子轻轻摩挲,随后把一个带着他体温的红宝鎏金手镯,套入了她腕上。

“这里,这有一颗石子,按下去。”

徐行捏着她手腕抬高,虞嫣听得“咔”一声,手镯一侧冒出三道利刃,细细的并排,不易折断。

她的心跳快了些。

“还有这里。”

男人嗓音微哑,把利刃缩回去,一掌捏着她手腕稳稳抬高,如磐石稳定不动,拇指按上另一颗镶嵌的宝石,“你的手背往下压,再低一些。对,保持这样。”

他话落。

虞嫣只觉什么东西从那枚精致的手镯上,极速飞射了出去。

花圃上一朵开得正盛的扶桑花,无声掉落在绿草地上。

“徐行……”

虞嫣的心头狂跳起来。

“听着,”男人微凉的手掌捧在她脸颊,话音是罕见的严肃:“明日所有,我都安排好了。这是给你防身所用,不到变故时用不上。太监、宫女、宫里哪个狗屁贵人,只要让你觉得不对劲,别犹豫,按下去,后果我来承担。”

他顿了顿,“箭头待会儿会涂上药,就算没射中致命处,也会让人麻痹。现在先练习。”

虞嫣静了一会儿,还在消化他话中的深意。

“里头,一共能射出多少箭?”

“三箭,将军府有匠人,你练完了,立刻给你再装回去。”

小箭重新装回去需要工具,需要能工巧匠的纯熟技艺。

虞嫣无法实现,所以她只有三箭。

她低头,触上之前能够弹出利刃的那颗宝石,反复多次地练习,直到从生疏到熟练。

控制小箭的准头就难多了。

角度、距离都很关键。

徐行在旁边陪着她,把远处的靶子挪过来,钉上一块猪皮肉。制作手镯的工匠等候在一旁,每每三箭射完了,就立刻把箭簇重新装入。

圆月偏移,虞嫣的手腕有些酸胀。

她已经能做到不看手镯,只凭指腹的触觉区别出两颗宝石,准确地辨认。

每射三次,起码有一次能射中皮肉上的红点。

她抻了抻常年握菜刀和锅柄的手腕,压在心底的疑问,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

“徐行,祈福宴上……会发生什么?”

“陛下病重,需积福祈寿,小太子作为储君理应参与,加上祈福宴设在内苑寿安宫,外头禁军无诏令绝不敢擅闯,是挟储君和百官亲眷的好机会。”

“陛下是真的病重……”

徐行点头。

虞嫣深吸一口气,接过了工匠重新递来的手镯,套上去练习。直到手腕再抬起来,疲惫得稳不住,有微微发颤的感觉,徐行把她的手镯摘下来,交给工匠处理,“不练了,涂了药装回去。”

匠人点头。

“你明日会在宫里吗?”

“我与你不在一处,但这三箭射完之前,我一定到。”

清朗月色下,徐行脸上新生肌肤的颜色与另一边脸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剑眉星目,眼神显得无比笃定。

虞嫣抬手,轻轻触碰上他的眉骨,感受徐行往她掌心送了送。

这张脸怎么看都无法与多年前的邻家少年重叠起来,唯独身上一种每逢困境,就野蛮恣意的气质,叫她觉得熟悉。“那我等你。”她忽而起了心念,“你要随他们一起出发吗?中庭那些……”

“要,我跟那些死士一起走。”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我想看着你出发。”

“长青在等我议事。你去我房里睡一会儿,出发前喊你。”

虞嫣点头,要迈步了,却发现她对将军府还不是很熟悉,方向都不知道往哪里走。

徐行接过匠人最终装好的手镯。

他牵着她来到了一处种满了玉兰花的清幽院子,打开贴了囍字窗花的主屋大门。

虞嫣脚步滞了滞,被满屋有些滚烫的正红晃了眼睛。

“姑母张罗着早早布置,红鸾喜账都挂了,我每次回来,站也不是,睡也不是,枕头都挪到了榻上。”徐行轻哂,一指屏风后露出来的半截长榻,虞嫣望见了一张有皱褶的灰色薄被。

徐行将她带过来就走了。

虞嫣没去那张大红喜帐静默垂落的婚床,脱了绣鞋罗袜,就蜷缩在他睡过的榻上。

枕头褥子都是徐行身上的清冽气息。

她从房梁悬挂的红绸团花看到屏风上的鸳鸯戏水刺绣,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困意涌上来,眼睛一眨就睡过去了。徐行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全。

再醒来时,人在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徐行同她挤在不算宽阔的榻上,吻在她惺忪的眼皮,声音难得温柔,“阿嫣。”

“要走了吗?”

“嗯,还有半刻钟。”

支摘窗外,还是天色朦胧,只有熹微的光透进来。

主屋内没点灯,但虞嫣将近在咫尺的男人看得清楚。

她有些颤抖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徐行叹息,蓦地缠住了她的舌尖,手捏在她颈脖后,直到唇上比缭绕的呼吸更热,直到彼此的心跳撞在了同一节拍。

男人在她唇上用力一咬,“等我。”

*

晌午未至,宫里来的马车就停在了盛安街上。

虞嫣独自登车,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砖的辚辚细响,来到了皇城入口需要步行的地方。

“宫里规矩大,有些事情,我先同虞娘子说清楚……”

引路的寿康宫嬷嬷一边走,一边同她叮嘱,从见了太妃娘娘要怎么跪拜见礼,到祈福宴前的焚香净手镯节,仿佛这真是一场最纯粹,只为了陛下早日康泰,祈福诵经而设的宫宴。

重大宴典的常态,晚宴在午后就要开始准备。

虞嫣跟随宫女,来到了寿安宫的厨房。这天底下,上至皇宫贵族,下到平民百姓,无论是奢靡还是清苦,厨房始终是最简单统一的地方,灶膛、灶台、锅具、料理案台,缺一不可。

虞嫣在这里感到熟悉与心安。

她将那枚红宝鎏金手镯捋到腕上卡住,濯洗双手,触上了案台上还挂着水珠的食材。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