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二度春风 一颗绿毛球 5433 2026-04-09 10:17:36

博山炉里飘出幽香。

烟气缠绕, 回旋上升,隐没在暖阁屏风的描金雕花之上。

徐行捏着一只黑釉酒杯,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 始终未沾到他唇间。

眼前烛火摇曳, 舞姬们身穿石榴红罩裙,套半臂金丝团花绿衫, 随着舞蹈的韵律, 腰肢如弱柳扶风,柔顺地摆动,一颦一笑, 眼波柔美尽是春水。

宾客们都停杯注目, 席间无人语。

唯有乐声与环佩叮当, 配合烛火,将婀娜身影映照在一侧月牙白墙上, 显得忽远忽近。

快到戌时了,这烦人的宴会还未散。

徐行把黑釉酒杯搁回酒案, 呼出一口气。

离得他最近的兵部侍郎却误会了, “徐将军鲜少动筷,莫非是从西北回来, 帝城饮食吃不惯?我与陈大人都觉得这道鸡羹做得甚好, 最适合秋日进补。你尝尝?”

他话落, 便有侍女来布菜,重新为徐行呈上那道菜。

碗里汤色澄亮, 缀着瑶柱与火腿丝。

徐行只觉得暖阁熏香太浓, 掩盖了食物本身的香气,整席珍馐佳肴,在他嗅来都是同一种奢靡华丽的味道。他象征地啜了一口鸡汤, 对侍女道,“给我一碗白饭。”

白饭装在玉碗里,热腾腾送过来。

徐行拾起筷子,三两下扒了个精光,远处传来低低的嗤笑,他置若罔闻。

饭吃了,面子给了。

瑞王底下管着的度支司那边再拖着边军衣粮的预算,就没意思了。

徐行一抹嘴角,正要离去,门外走进来一黑衣军汉,贴着墙绕到他身后,躬身在他耳边低语。

徐行低声确认:“快要打烊了?”

“是”,手下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午市就爆满了,晚市

更是在旁边巷子加了几张桌子。”

他神情宽慰,端起那杯被他冷置半日的黄酒,一饮而尽。

丰乐居午市满客之时,他正在皇宫马场。

今日小太子殿下初学骑术,除了贴身侍卫外,陛下还特意点了他与另一位副将去教习。

“多谢王爷王妃盛情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徐行起身告辞。

“这么快?”

主位上的瑞王与瑞王妃并肩而坐,遥遥看向他。

瑞王年近四十,鬓角染了几缕霜色,不难看出年轻时有怎么样清俊温润的皮囊,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依然风度翩翩,满身书卷气。

“我看徐将军兴致不高,来日,有机会定要再与将军喝个痛快。永元,替我送送将军。”

瑞王的眼角堆起了几弯细纹,手指虚虚一点座下的瑞王世子。

瑞王世子程永元当即起身,从容地理理衣袍,长袖一摆。

“徐将军,请。”

“劳烦世子。”

徐行颔首一礼。

两人并肩走出去,程永元却没有把徐行往瑞王府的大门领。

“世子,这路不对吧?”

“家父为徐将军备了一份薄礼,当众不便展示,请徐将军跟我来,不会耽搁很多时间。”

“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徐将军只消看一眼,若不喜欢,再拒绝不迟。父亲为边军秋冬棉衣鞋袜的采购,花了良苦心思,已敲定了江南那边最大的一家织造行,谈拢了就能下定。”

是花心思精打细算,还是拖延度日,端看两边如何看。

徐行的耐心几乎耗尽,语调沉下来:“那请带路。”

程永元把他带了一处湖心亭。

亭子四面垂帘,里头灯光暧昧,他不语,只笑着请徐行自己进去看。

徐行一手掀开垂帘。

亭内的美人榻上,牡丹红的锦绣毛毯裹着个肤白如雪的异族美人。

浅绿瞳孔,妖艳五官,整个人像湖底冒出来的精怪。

锦毯裹不住她周身,一双细足露出来,脚踝套着金光闪闪的细巧链子。

徐行看了两眼,忽而伸手,在距离美人面前两掌的距离,挥了一下。

美人双眸凝着,一动不动,浅绿瞳仁聚焦不到一个点,反而微微侧头,把耳朵倾过来听。

“敢问……是徐将军到了吗?”

一口官话很流利。

这是个盲人。

她显露的,是眼睛看不见的人常有的动作,蓬莱巷从前有个给人摸骨算命的瞎子,就是这样。

徐行脸色冷下来:“王爷当真是费心思了。”

“如将军所见,这是西域进贡的美人,温顺得很,虽则天生眼盲,却听觉敏锐,能自行照料。”

程永元没看清楚背对着他的徐行的神情,只当他是满意的。

“还不给将军倒酒?”

“是。”

绿瞳美人触摸起桌上的酒壶,动作醇熟,倒出一杯酒,正好七八分满。

“徐将军要怜香惜玉,便带回去吧。你想叫她什么,她就是什么,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程世子,我看过了。”

徐行收回手,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应是戌时。

现在赶去丰乐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徐行转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四角亭。

程永元错愕片刻,在栈道上疾步追出来,“徐行!我父亲一番好意……”

青年将领的窄腰一拧,半侧过身,乌皮六合靴在地面轻松地一撂。

程永元只觉左脸颊边一道劲风,

有什么堪堪擦着他面皮飞过,身后四角亭的木柱“啪”一声,被一颗石子砸出了一点凹陷。

隐匿在暗处的王府护卫见状,纷纷跳出来,“唰”地拔刀。

徐行身边只有那个来禀告的手下,手下激起了备战姿态。

徐行静静看着程永元。

他赴宴向来不遮不掩,此刻一张脸在月色下,一半英俊一半森然,程永元心头陡然一慌,好像被什么凶猛野兽的视线捕获,有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程世子。”

“这天底下,送礼都是示好,要看收礼人愿不愿意。”

“我不喜欢把人当物件。”

“西北军的秋冬衣粮,这个月底制不出,次月就送不到,次月送不到,侯爷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不会。世子是瓷器,我是瓦缸,谁贵谁贱要看,谁硬谁脆,更要掂量。”

徐行言尽,一路目不斜视,穿越了拔刀相向的瑞王府护卫。

程永元绿着一张脸返回了暖阁宴席。

母妃早就不胜酒力,先行离去了,他对上瑞王温和询问的目光,轻微摇了摇头。

待到宴散,暖阁内尽是残羹冷炙。

瑞王没有吩咐仆役收拾,把人都屏退了。

“我猜他拒绝时,拒绝得很不留情面,把永元气得这样七窍生烟。”

程永元抿着唇,仰头灌了一口酒。

“待会儿还要同你母妃问候,你收起这副模样,别叫她担忧。”

“父亲既早知道徐行会拒绝,还为何让我去试探?”

给徐行送眼盲美人的法子,是程永元想出来的。

徐行身居高位,亲事却不顺遂,即便有秦夫人帮忙留意了,后续却再无音讯。不是碍着容貌缘故,娶不着高门贵女,无法让仕途再跃升一步,是为什么?

看不见他相貌,能全心全意爱慕和依附于他的美人,不正是绝佳的抚慰?

“父亲,我想不通他为何拒绝,一个瞎子,放在将军府,舆图、密信、沙盘推演通通都看不见。他有什么可忌惮的?”程永元看向了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瑞王慈爱地轻笑:“让你去试探,因为我也想知道,徐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些人的脾性,非得逼到角落里了才看得清楚,尤其是不被利益动摇的人。他珍视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了什么退让,这些,都要花时间才能摸清楚。”

“那么,父亲试探到了多少?”

“至少这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瑞王摩挲着腰间常挂的檀香扇,透过六角窗去看暖阁外的夜色。

弦月清冷,当空高悬。

浮云丝缕不绝,像漂浮在河面的纱练。

徐行一路疾驰,操控着玄色军马,穿越瑞王府外的长街,看似毫无方向,七拐八绕,不是在这里突然反向转弯,就是跑入了看起来像死胡同的小巷子。

就是这样,魏长青还是如有神助般,找到了他。

“老大,别去了,早打烊了。”

魏长青对上他一张没吃饱饭的臭脸,“放心,咱的人跟着,虞娘子平安到家了。”

徐行勒住军马,原地转了两圈,马鞭在手里捏紧了。

魏长青很熟悉他这神态——想骂人但控制住。

他笑起来,“明日休沐,明日再去呗,今日咱备的那些捧场的,都没派上用处。”

徐行没说接不接纳他的提议,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驰骋,冷沉的声音慢了半拍才飘到魏长青的耳朵里,“后头几只苍蝇,很烦,甩掉。”

“啊哈,包在我们身上。”

有了魏长青殿后,徐行再无拘束,打马直奔蓬莱巷。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脱漆的老旧木门前。

盛安街上的食肆,有的通宵达旦,有的营业到三更天。

丰乐居这个时候打烊,多是菜品售罄后续食材跟不上,提早闭门了。

虞嫣会高兴的。

此时此刻,会在做什么?

徐行下马,屈指抬手,手背在快要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顿住,从怀里掏出那副面具戴上,尔后用力敲下去。

虞嫣的应门声含糊,且姗姗来迟。

“……谁?”

“我。”

女郎轻柔的声音便倏尔近了,就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徐行?”

“巡逻经过,看见你院里亮灯。”

“今日……提早……打烊了。”

虞嫣说话比平常慢了许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想的,也失去了往日条理清晰的模样,“客满了……阿灿和思慧,都很累。我爹他,连来店里……来店里都不敢。”

她同他描

述了今日许多,门扉却始终紧闭。

徐行刚从端王府出来,由不得多想。

“你开门。”

“不是……很方便。”

“我不进屋,你让我看一眼,无事了便走。”

门扉后静了一会儿,虞嫣慢慢拉开了一线。

徐行只看清楚她浸润了水色的微红眼眸,门扉又忽地阖上了。

“我真的……无事,你去巡逻吧。”

徐行答应下来,人还伫立原地,竖起了耳朵听,警惕地听。

虞嫣落闩了。

虞嫣走回去,步子拖着,软绵绵的。

门后并没有进屋开门关门的声音。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虞姑娘?”

“……”

“虞嫣?”

他提高音量,喊了第二声。

等得足够久了,院子里的虞嫣还是毫无反应。

魏长青的人跟在后头送了她回家,不应该有事。

除非……事就在家里。

徐行退后几步,借势跑起来一蹬,手臂如钩,牢牢攀住墙头,腰腹绷紧发力,如一只矫健猎豹,瞬间就跃过眼前的泥砖墙,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她院子里。

院子很小。

夏日枝叶繁茂,树盖蔓出墙头的大树,在初秋消瘦零落。

树干挂了一盏小灯,照见下方简陋的小圆桌凳,以及一张艳得惊人的芙蓉面。

虞嫣秀颈低垂,侧伏在自己一条手臂上。

玉白指尖攥着一个小酒壶,酒壶后头有个炭炉,铁丝网烘着曾经给他尝过的炙烤猪皮肉。

徐行走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今日丰乐居重新开业,她为此精心打扮了。

她穿着一件湘妃色褙子搭月牙白短襦,同色罗裙的下摆绣了一朵朵旖旎的垂丝海棠。

她还化了妆。

敷粉描唇的精致妆容,或是因为厨房的热意蒸腾,或是因为她醉酒的胡乱揉搓,融混在了一起,在她眼尾晕出了更勾人的艳色。颊边那枚长长的水滴耳坠,亲昵地躺在她肌肤上,把胎记暴露无遗。

女郎颊边酡红,醉眼迷离,保持着枕臂的姿势,静静凝望他,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今日这样……招呼了丰乐居那么多的食客。

自己是最后一个看见的。

很好。

徐行对今日宴会更嫌恶了一分,在她对面拉凳坐下。

他一掂两只小酒壶,一只全空了,一只剩下个底儿。

“喝这么多。”

“……”

“还认得我?”

“……”

虞嫣不答他的话,懒洋洋地点头,红唇微微开启,露出一点齐整贝齿。

几息后,那双欲语还休的明眸慢慢阖上了,睫羽微颤,呼吸平稳绵长。

徐行眸光深深。

他做不成登徒子,却也不是什么不越雷池的君子。

他的手摁在了虞嫣唇上。

带着厚茧子的拇指在搓揉,把那片绯色口脂抹得凌乱。指腹之下,那张唇软糯无比,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在炭火和油脂香气里突围,飘到他鼻端,不知是酒香还是脂粉香。

“你要是风寒,丰乐居势必歇业一天。”

“……”

沉浸在喜悦与醉意里的女郎,全然听不见他的提醒。

徐行抽回手,起身靠近,两臂分别寻到她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虞嫣的外祖家。

只远远观察过,院门敞开时,露出的布局构造。

他抱着这一份轻盈、珍贵的重量,乌靴踏出的脚步无声,搜寻到了虞嫣下榻的那间屋,用脚尖顶开半掩的屋门。

朦胧月光从窗扉倾泻,正映出一张床。

床头一张简单的梳妆柜,虞嫣惯用的梳子、镜子和珠钗零散放着,还留有她今晨坐在这里打扮的痕迹。徐行垂眸,看怀里的女郎,掌着她的双臂仿佛有了对抗他意志的力量,迟迟不愿意把人放下。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抱过虞嫣。

那时候她发着高热,灼烫得像个火球,那时候的她也更轻,更单薄,厚重冬衣拢着纤弱的还未长开的身条,他抱着她一路快走,就怕这好人家水米娇养出来的小娘子一命呜呼在自己怀里。

肩头有点痒。

长成了窈窕淑女的小姑娘,像一只柔软小动物,在他肩头蹭了蹭。在汲取暖意时,早已丰盈动人的身躯贴得他更近了,一双雾蒙蒙的杏眸半阖半掀。

徐行的呼吸沉下去,将她放到榻上,衾被往上拉。

虞嫣挣了两下。

徐行慢条斯理同她斗耐心。

第三回合,她退败下来,手另辟蹊径,攥住了他一根食指不放。

徐行任她攥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腕。

那只素手被带离了衾被,触碰到了他的面具,金属的凉意不足以叫醉鬼退却。

徐行手腕下沉,鼻息呼在她手背,双唇张开,像野兽叼起猎物那样,啃啮她虎口的一小块皮肉。他想让虞嫣吃痛,唇和舌却忍不住,优柔寡断地安抚。

虞嫣蹙眉,嘟着唇,要缩回去了。

徐行加重了两分力,松开之际,那只手迅速收回。

女郎呓语一样嘟囔,身子拧转向了床帐内侧,为了避开睡梦里突然啮人的怪东西,她把双手双脚都安安分分缩在了被子包裹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暖蓬蓬的茧子。

这样才好。

徐行席地而坐,观察了片刻,确认她不再蹬被子。

撑地起身时,掌心硌到了一颗什么硬物,他借着月光端详,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圆珠耳铛。有的人,今日出门时,到底是有多匆忙。他随手把耳铛抛回梳妆台,起身离去。

秋夜寂寥。

小灯凭添暖色,在风中轻摇慢晃。

一侧墙面上,墙根野草的影子随风而动,隐隐约约,露出了野草遮掩的黑乎乎墙洞。

徐行驻足了一瞬。

从西北回来后,他没有回过隔壁,没有再近距离观察过这个墙洞。

原来它这么小,这么窄。

原来蓬莱巷屋子的墙头这么矮,轻松一蹬一撑,就能翻越过去了。

徐行毫不留恋里收回视线,从墙沿跃出。

*

虞嫣在一场旧梦中,被拍门声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帐顶。昨夜买酒喝,又怕翌日误了时辰,离别时,她特意拜托柳思慧去丰乐居前,来喊她一道上路,反正两人住得还算近。

她掀开被子下床,看了看她还没脱下来的绣鞋。

柳思慧的声音变得更急促:“虞嫣?虞嫣!”

“我这就来。”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摘自己发髻上的珠钗,一边把她往院子里领,“思慧,你等我一会儿,我洗漱换衣,很快的。”

柳思慧定定看她,忽而抢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虞嫣,你院里有男人了?是谁?”

虞嫣听不懂她的话,但看得懂她的表情,她愣怔了下,折身回屋,拿起了梳妆台前的铜镜一照,看见凌乱扩散的绯色口脂。

“没有谁……”

她隐约记得徐行来过蓬莱巷。

但自己喝醉的模样,怕是不能见人的,她谨慎地没有开门叫他进来。

“是我自己喝醉酒胡乱蹭花的。”

虞嫣将柳思慧推出去,“好思慧,帮我去厨房烧水,我赶忙收拾一下。”这个时辰,阿灿应该去菜市口采买了今日要用的食材,正在清洗备菜。他一人忙不过来的。

“唉,你就是有,我又不会说什么……可别骗我。”

柳思慧将信将疑地去了。

院里是没有男人,旧梦里有。

虞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梦见少年时,在银装素裹的梅花林里迷路了。同她约好了一道的小娘子不知为何爽约,只留她一人在那里。

大雨淋湿了斗篷和衣裙鞋袜,大同小异的梅花树成了迷障。

她额头烫得厉害,上下牙齿不断打颤,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雨一直不停,走不出去,找不到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最后,她破罐子破摔地躲在了老梅树下。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声音在雨中

很含糊,“醒醒?”

她眼皮太沉重了,睁不开去看,只记得对方抱起了自己,把她拢在了厚重蓑衣下。

蓑衣的质感粗糙扎人,内里却干燥温暖。

她看不到对方面貌,只听见他一声声心跳,靠着的胸膛,单薄韧实,是属于少年人的。

之后再醒来,便是在外祖家的床上,阿娘坐在她边上抹眼泪。

阿翁阿婆大大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把你放在家门口,一回来就看见了。”

大夫被叫来把第二次脉。

虞嫣喝了药,阿娘和阿婆以为她熟睡了,在床头压低声议论。

“她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偏生走丢了这么久。你说小吧,你这个当娘的,都在给她留意好人家了,说大吧,一年半载,这身条还撑不起一套嫁衣裳来。”

“阿嫣都说她没事,只是迷迷糊糊晕倒了,记得有个少年人把她救回来……”

“你给我打住了,这事,对外只能说是家里人找到的。”

“万一那救她的人传扬……娘,要不我们还是问问街坊四邻吧。”

“人家把阿嫣放在家门口悄无声息就走了,知道她是我家的外孙女,定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特地不留名,我们何必辜负他一番好意?”

阿娘被说服了。

家里不准她提起,也不准她打探,虞嫣至今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她很多年没仔细回忆过这件事。

即便想起,更多思虑的是这件事给她落下了病根,让她嫁到陆家后喝了无数碗药。

怎么会忽然想起来?

虞嫣摇摇头,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发髻上最后一根素钗摘下来了,她伸手去摸台面的木梳。

她的眸光倏尔顿住,停在了木梳旁边的耳铛上。

那是一颗宝蓝色,指甲盖大小的圆珠耳铛,她今晨想戴,把梳妆台每一寸看遍了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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