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远郊，滑雪山庄。

包厢里，陈公子翘着二郎腿，一页页翻菜单和经理确认：“用A5和牛，挑霜降花纹最漂亮的。再添个松茸汤，要清淡点的。”

梁盈托着腮看他，娇嗔开口：“到底什么时候吃饭啊？我明天还有通告呢。”

“急什么，客人还没到。”陈公子头都没抬，“我这饭不比你拍戏要紧？”

梁盈心里翻了个白眼。

拍戏我能赚钱，陪你吃饭我盛装出席还得倒贴。她懒得争辩，换了个撒娇的姿势：“那我熬夜，明天起不来怎么办？”

这话半真半假。梁盈是拍短剧的，一周拍完一部，熬夜是家常便饭。她故意这么说，无非是想让陈公子出点血——这位是她交往过最大方的富二代，毕竟他不创业，家里给的零花钱就够他霍霍的。

“行行，我再给你投一部。”陈公子敷衍地摆手。

梁盈满意地闭嘴，凑过去帮他参谋起菜品。

包厢的竹门从外面移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

陈公子连忙起身迎接：“哟，少爷来啦！好久不见。”又朝后面的人点点头，“嗨，詹姆斯。”

被叫“少爷”的男人只是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公子也不在意，笑着往里让座。他和李晅是同学，但他是混学历的，两人玩不到一块儿去。滑雪山庄是家里开的，陈公子读书不行，脑子却灵光，知道这种人脉得维系住，于是作东请李晅吃饭。

两人落座，菜很快上齐。席间詹姆斯和李晅聊天：“格蕾丝的俱乐部下月有U池奖金赛，请了退役世冠当嘉宾，你去吗？”

李晅对奖金没兴趣，只问：“都谁去？”

詹姆斯说了几个名字。

李晅想了想说：“挺久没滑了，我先练练。”

他没碰桌上的酒，只倒了苏打水，边喝边聊，偶尔动两筷子。

梁盈在旁边看着，有些讶异。还真是纯吃饭，和她以往经历的乌烟瘴气的酒局完全不一样。

陈公子殷勤地插嘴：“你要练U池？要不我明儿封条雪道，专门给你用？”

李晅拒绝：“不用，正常营业就行。”

人情没送出去，陈公子不开心地扁了扁嘴。

梁盈忍不住好奇，开口问：“你是运动员吗？”

李晅目光淡淡掠过她：“不是。”

陈公子赶紧介绍：“这我女朋友，演短剧的，就那个《霸道总裁爱上保洁的我》特别火！”

李晅语气平平：“抱歉，我不看电视。”

梁盈想解释短剧不是电视，是用手机看的，陈公子却哈哈大笑：“你当然不看，新闻里那几张脸，跟你开家庭大会似的。”

李晅没接话。

梁盈心里一跳，仔细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五官不如旁边的詹姆斯扎眼，穿得也普通——黑色T恤，没戴表，不像陈公子挂一堆乱七八糟的珠串。指节修长冷白，干干净净地搁在桌上。

梁盈见过不少二代，张扬的，低调的，装低调的。但这个人不一样。他不卑不亢，不冷不热，仿佛这顿饭可有可无，陈公子也可有可无，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感，是装不出来的。

梁盈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个词——天之骄子。

吃完饭，陈公子提议去楼下夜场玩。

“不了，没兴趣。”男人冷淡地拒绝。

梁盈目送他和詹姆斯消失在门口，莫名有些怅然若失。

陈公子拍了拍她：“看上人家啦？”

“胡说什么呢？”梁盈连忙挽住他的胳膊，“我就好奇他谁啊，你这么讨好他。”

陈公子难得没嬉皮笑脸：“我劝你啊，还是抓住我比较实在。人家连娱乐圈是哪个圈都不知道，心思不在那上头。”他扭头看向梁盈，似笑非笑，“更不会找你们这种心眼子贼多的。”

~

相比U型池，李晅更喜欢大跳台。在空中高高跃起，失重的几秒，世界是安静的。他练了一个小时，找回了点感觉。从U池出来，滑回雪道，准备再刷几趟就回去。

雪服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李晅正好停在边缘，顺势坐下来，低头回信息。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他眼睫上，很快融成细细的水珠。耳边只有风声和雪声，整条雪道静得仿佛只剩他一个人。

忽然，一抹明黄色跳进视野。

那人搓雪下来，可能没看到雪凹里有人，等发现时已经乱了阵脚，雪板偏离方向，拐了个大弯，直直朝他冲来。两只胳膊还拼命扑腾，像失控的风扇，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上。

李晅翻身跳起，脚下微动，准备躲开。

好在对方关键时刻刹住了车，速度降下来，然后——噗通，失去重心向前倒下，结结实实跪在李晅面前，双手抱住了他的腿。

李晅：“……”

估计是觉得丢脸，摔倒的人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李晅往后退了一步，那人撑着地想起来，结果一脚踩进暗坑里，再次噗通，这回五体投地，连雪板都飞出去老远。

李晅不敢退了，站在原地，等对方爬起来。

“没事吧？”他低声问。

来人推了推雪镜，露出一张鲜妍的脸。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湿润润的，像刚下过雨的青石板。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我陡坡一换刃就摔，没撞到你吧？”

李晅看着她的脸，难得开口指点：“你前刃基本功不行。”

女生眨了眨眼，茫然道：“啊？我没有……前任啊。”

两人沉默，大眼瞪小眼。女生猛地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你说的那个前刃！我教练没怎么让我练推坡，我自己瞎鼓捣的。”

“嗯。”李晅说，“再练练。”

“好的好的。”

说完，又陷入无言。

“我能问一下，”女生小心翼翼开口，“你刚刚嗖嗖飘来飘去的，叫什么呀？”

“Carving。”李晅说，“八字刻滑。”

“你跟别人滑得不一样哎。”女生真诚地看着他，“我观察好久了，你是我见过滑得最帅的，就像御剑飞行，其他人没有你那种感觉。”

李晅望向坡面，淡淡应了声：“嗯，稍微做了点改动，自己鼓捣的。”

“哇！好厉害！”女生眼睛亮了，“你能教我吗？我想学你的刻滑。我可以付你钱，或者请你吃饭。”她双手合十比在下巴处，软软地求道，“拜托拜托，我都给你行拜师礼了，两次。”

李晅望着她，拒绝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没能说出口。

“你先滑一段我看看。”

女生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雪，认真展示一番。确实如她所说，缓坡挺稳，一到陡坡就控制不住，雪板晃得厉害。

“怎么样？”她滑回来，眼巴巴望着他，“我学东西超快的，不会麻烦你很久。”

李晅思考几秒：“我还能在这待三天，每天早上我训练完，可以教你半小时。”

女生闻言，笑容明媚得像雪地里的阳光：“谢谢教练！对了，我叫……佩妮。”

李晅随意地应了声，没报自己名字。

佩妮也不追问，朝他挥挥手，笨拙地滑走了。

第二天李晅练满时长从U池出来，远远看见雪道起点站着一个人。明黄色的雪服，在一群黑白灰里格外扎眼。一见他出来，立刻用力挥手。

上了雪道，佩妮异常专注。想学的渴望明晃晃写在脸上，每次动作都努力做到位。眼看要摔倒，李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她很瘦。皮肤白皙，唇色诱人，阳光下脸上细细的绒毛都是金色的。

后来她终于学会立刃，稳稳地滑出一段，回头冲他喊：“教练我会啦！”

李晅看了她几秒，没说话。只是滑到她面前，示范一遍滑行中抓板的动作。

“哇！！”佩妮呱唧呱唧鼓掌，“教练我想学这个！”

佩妮的情绪价值给得太足了，像小羽毛在心里挠痒痒。李晅听了一上午，嘴角压了又压。说好的半小时，这天他教了快一个小时。

临走时，佩妮朝他挥挥手，眉眼弯弯：“教练明天见，还是十点哈。”

李晅抿了下唇：“九点吧。”

佩妮愣了一下，没多问：“好的呢~”

第三天，李晅在U池晃了一圈，没等练够时长，就滑去雪道。佩妮显然等了一会儿，她在起点旁的空地上玩压雪模具，压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恐龙，全都朝着李晅来的方向，像在列队欢迎。

李晅眼底浮现出清淡的笑意。

“继续吧。”他说。

佩妮学得确实快。两个小时后，她已经能流畅地刻滑，从陡坡冲下来，高举双臂欢呼。停在李晅面前时，她伸出掌心，李晅配合地抬起手，隔着手套和她击了一下。

“把速度提起来会更好。”他说。

“会和你一样帅吗？”佩妮眼睛里像装了星星。

李晅轻轻“嗯”了声。

“那明天……”

“八点。”李晅狭长的眼眸扫她一眼。

第四天，李晅定了四个闹钟，艰难地爬起来，从酒店直接滑到雪道，没去U池。

一上午他都在教佩妮，一点点纠正动作。临近午饭时，佩妮完成了漂亮的刻滑，细细的雪痕在地上画出近乎完美的8字。连抓板和抚雪的小动作，都和李晅如出一辙。

李晅双手插兜，慢悠悠跟在后面。

他盯着佩妮的背影，想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身上勃勃的生气，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教练！”佩妮滑回来，摘下雪镜，“我请你吃饭吧。”

李晅张了张嘴，手机却响了，是陈公子打来的。

“改天吧，”李晅说，“约了朋友。”

“好吧，”佩妮背着手，乖巧地点头，朝他挥挥手，“那再见啦。”

她滑走了，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场尽头。

中午吃饭时，詹姆斯问他航线申请下来没。李晅转着手机，沉默片刻：“多待两天，我下周飞。”

陈公子高兴坏了：“是吧是吧！我家雪道不错吧！多滑几天！”

第五天，照例是闹钟。李晅起床，滑到雪道，上上下下滑了半天，那抹熟悉的亮黄色没有出现。

他掏出手机，蓦然想起自己没有佩妮的联系方式。

李晅抿了抿唇。

第六天，还是没有。

第七天，格蕾丝那边的比赛快开始了。李晅和詹姆斯收拾行李，离开滑雪场。

飞机穿过云层时，李晅望着窗外茫茫的白，忽然想起那排小恐龙。

整整齐齐，都朝着他的方向。

~

时音回到影视城，临时租的小单间。

“你这几天干嘛去了？”田恬凑过来，“组里招特约呢，你都没赶上。”

两人是跟组演员，在京城拍一部都市剧，说白了就是跑龙套的。

“练滑雪去了。”时音脱掉外套，露出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我翻了翻剧本，后面有个白月光学姐，人设是滑雪特别厉害那种，我觉得有戏。”

“那不得找替身？”

“一小配角值当用替身？”时音嘶嘶吸气，“导演估计直接选个会滑的上。我有备无患嘛，万一能争取到呢。”

她始终相信，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田恬翻出红花油扔给她，嘴里没闲着：“你说你，要不是打解约官司被拖两年，至于跟我混一样惨？”

“好歹判下来了，”时音笑笑，乐观得像没事人，“我现在自由人，重头开始呗。”

田恬好奇地探过头：“你找谁学的？请教练不便宜吧？”

时音动作顿了一下。

“不花钱。”她说，嘴角勾起一点笑意，“碰到个……大慈善家。”

她可是学心理学的，教练看起来就什么都不缺，对这种人不能矜持，就得死缠烂打，甜言蜜语，使劲刷存在感，才能得到想要的。再说了，她也付出了啊。每天天不亮起来化妆，还要演戏夸夸，也很辛苦的好吗！

反正她用的是假名，“佩妮”嘛，就是“骗你”。没留联系方式，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

骗就……骗了吧。

时音心安理得往床上一躺，三秒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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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余家团圆宴。

大家族里小辈多，李昀那点工资不够发一圈的，李晅每回都发两份，把哥哥的也包了。

家庭影院的屏幕里，正在放一部都市偶像剧。外甥女们挤在沙发上，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绝对不是替身！露脸了都！”

“让小舅舅来看！他是专业的！”

一个半大丫头拽着李晅的袖子，不由分说往前拖进度条，非要他评判。

李晅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画面里，无人机镜头追随一道靓丽的身影从雪道俯冲而下。抓板，摸地，潇洒地旋身，帅得一塌糊涂。刹停，镜头推近特写——她摘下雪镜，露出灿烂笑容：“我赢了。”

李晅眼眸渐深。

“小舅舅，音宝是自己滑的，不是替身对不对！”外甥女不依不饶地晃他袖子。

“音宝？”

“昂，”初中生外甥女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妈妈粉。”

李晅一言不发，拿起遥控器拉到最后，片尾字幕滚动：“哪个？”

外甥女哒哒跑过去，手指戳着屏幕：“这个，时音。”

李晅垂下眼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片刻后，轻轻哼了一声。

演员啊，难怪学会了就跑。

~

“新投资人？”时音在化妆间抬起头，手里的粉扑停在半空，“见我？”

她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要把她换了吧？这可是她好不容易面试来的女一号，虽然只是小成本网剧。

时音忐忑地推开会议室的门，年轻男人随意地坐在沙发里，低头翻看拍摄日志。

听到门响，他撩起眼皮，淡淡开口：“佩妮？”

时音面无表情，啪地合上门。

李晅轻啧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

下一秒，门又开了。

时音探进半个脑袋，笑容灿烂跟向日葵似的，热情洋溢地招手：“好久不见呀，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