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135
对于即将要见到余君梧这件事,时音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她觉得自己就像骑鬼火的黄毛小青年,把人家隐居桃源,文文静静的宝贝儿子给拐跑了。
时音盘腿坐在床上,抓着头发,手指噼里啪啦地打字。
李晅光着上半身,蹲在几个打开的行李箱前翻找衣服,背部肌肉线条舒展。
时音在临时拉的小群里,用求救信息刷屏:
「急!第一次正式见家长,我该准备什么见面礼啊?!」
文锦荷第一个警觉地跳出来:「你不在黔省拍戏吗?请假了?我日程表没更新啊。」
田恬还不知道楼下来了尊大佛,抱着吃瓜心态:「为啥你准备?不应该长辈给你吗?[坏笑]」
时音先@文锦荷:「没请假!此事稍后再议,先说见面礼!」
又飞快地补充:「我怕人家给我的,会是一张甩过来的空白支票……」
因为对“有钱人见儿子女朋友的标准流程”一无所知,群里陷入了可疑的沉默。
还是已婚的唐蕙有经验:「直接问你对象吧。」
时音恍然大悟地抬头,刚想问李晅,就呆住了。
她的衣服昨晚助理已经送来,考虑到在剧组行动,都是日常的款式,简单的白色卫衣配牛仔裤。李晅竟然从他的行李箱里,翻出了同品牌、同色系的男款卫衣,正动作自然地往头上套,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
时音:“……”好嘛,还暗搓搓整上情侣装了。
她瞪着穿好衣服的李晅,干巴巴地问:“那个……我要准备见面礼吗?”
“嗯?不用。”李晅答得漫不经心,时音怀疑他根本没听进去。他穿戴整齐后,很刻意地帮时音把同款衣服取过来,递到她面前,“穿这套吗?”
时音眉梢忍不住动了动。少爷,你的重点歪了啊!
见面的地方,定在了宾馆另一间套房。时音和李晅进门时,余君梧穿着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听到动静,她抬起了头。
“妈。”李晅叫了一声。
余君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同款同色的卫衣上——飞快地扫过,嘴角浮现了然的笑意。
“阿姨好,我是时音。”时音乖巧又拘谨地打招呼。
“你好呀,小时。”余君梧放下文件,笑容温和,“其实我们见过一次,不过当时比较匆忙,他还躺在手术室里,也没办法给我们介绍。”她话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调侃。
时音心里“噗”一下,没想到余女士是这种风格。
旁边的李晅:“……”
“我正好在附近开会,顺路过来看看你们。”余君梧亲近地问,“你在这边拍电影?”
“对,是一部关于打拐寻亲的片子,叫《归路》。”时音挑着能说的大致讲了讲。
余君梧听得专注,不时点头:“这个题材蛮有意义的,全国上下都在严厉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犯罪,你们文艺工作者通过电影扩大宣传,能起到积极的引导作用。瞧我,被家里那俩说话带偏了,张口闭口就是意义和影响,你不爱听这些吧?”
时音浅浅一笑,真心实意地说:“不会,阿姨。您说的恰恰是我们拍电影的初衷。”
预想中严肃挑剔的豪门贵妇,烟消云散。眼前说话条理清晰,态度和煦风趣的长辈形象渐渐稳固。和余君梧交谈,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还是聊聊家常吧。”余君梧话锋一转,看向自家小儿子,开始数落,“大的总说忙工作不着家,小的又没个正经工作,怎么也整天见不到人影?”
李晅抿了抿唇:“……我有工作。”只是大部分都让雒闻声处理了。
时音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绝不随便插嘴。
“对了,”余君梧想起什么,语气轻快起来,“上次送到家里的石斑鱼挺新鲜的,听说是你钓的?”
“时音让我送的。”李晅淡淡澄清。
“难怪,”余君梧望向时音,眼里的笑意深了些,“我说呢,怎么有生之年还能尝到儿子的心意。小时,你有心了。”
聊到这里,时音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一些。对方头顶明晃晃的【好感度+3】应该不会骗人吧?
“等你忙完工作,来京城家里一起吃个便饭,”余君梧笑着说,瞥了李晅一眼,“顺便把他带上。”
时音连忙应下:“好的,阿姨,一定去。”
坐了大概四十分钟,余君梧放下茶杯,手伸向放在一旁的拎包。
时音眼皮一跳,心脏跟着悬起来:难道……来了吗?不要啊!她以为聊得挺好的,还是逃不过支票的命运吗?
余君梧却只是拿出手机,笑眯眯地说:“小时,咱俩加个微信吧。”
时音忙不迭地扫码:“好的阿姨。”
她刚松了一口气,眼前忽然一晃。余君梧加完好友,手腕一翻,又从包里变魔术似地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首饰盒,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拿去戴着玩吧,算是阿姨给你的见面礼。”
时音打开盒子,呼吸微微一滞。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翡翠手镯,浓郁幽深的绿,满色通透,几乎看不到任何黑点或棉絮,在灯光下流转着晶莹剔透,内敛而华贵的光泽——顶级的帝王绿。
时音被闪瞎了眼:“……”
果然是母子。连送礼物的风格,都如此一脉相承的……简单直接,且豪横。
时音不方便露面,便由李晅自己送母亲下楼。
等司机把车从地库开上来时,外面下起了雨。李晅看了一眼,转身走回宾馆前台,借了把伞。
余君梧站在廊檐下,不经意地回头。她看见自己的儿子,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休闲长裤,没有坐轮椅,也不再需要拐杖。他身姿挺拔,撑着伞,一步一步,沉稳地朝她走来。
余君梧的眼眶一下子就湿润了。
李晅现在虽然能正常行走,但也仅仅只是能正常行走而已。
像以前那样激烈的跑跳,高强度的运动,尤其是曾经热爱的竞技和极限项目,都与他无缘了。能重新站起来,能再次用自己的双腿走路,本身就已经是医学的奇迹。
余君梧飞快地转过身,用手指抹去眼角的水光。
李晅将伞稳稳地撑在她头顶上方,挡住飘洒的雨丝。
“你还在给瑞斯那边递申请吗?”余君梧毫无征兆地开口。
李晅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母亲会提起这个话题。
“没有了。”他平静地回答。
短暂的沉默后,他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余君梧的肩膀抖了抖。自从那场事故后,小儿子变得沉默寡言,将自己封闭起来。她也陷入漫长的噩梦,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某一天他会彻底放弃,会从她身边消失。而今,这个噩梦总算醒了。
李晅没有说话,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将母亲揽入怀中。
片刻后,余君梧的情绪平复下来,退开一点,恢复平时优雅的模样,拍了拍他的手臂:“我没有催你的意思,但你现在这样,无名无分的不行,咱们家没这规矩。”
“我有名分。”李晅回答得斩钉截铁。
“名分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嘴巴说的。”余君梧语重心长,“人家小姑娘,学历高,事业优秀,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也不缺钱吧?能看上你就不错了,想要长久,你得拿出诚意和行动来。”
学历因伤中断,目前“无正经职业”,长相尚可但性格沉闷……李晅感觉被亲妈的话扎成了筛子。
余君梧“损”够了儿子,心情舒畅地坐进车里,挥手告别。
留下李晅独自撑着伞站在原地,在微凉的雨丝中,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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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临近,陈婷妹回家过年。
在村口,她遇到了几个常年聚在一起的婶子。她们围在小摊前,聊得热火朝天。
陈婷妹的年纪越来越大,家里催婚催得快魔怔了,恨不得她一回来就拉出去“配种”。因为这个,陈婷妹回家的次数骤然减少。如今只剩过年这趟不得不回的行程。
“哟,婷妹回来啦?”一个眼熟的婶子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神直白得让人不适,“打扮得真俊,跟城里姑娘似的,一点儿不像你家小春兰。今年赚大钱了吧?家里的新楼房都盖起来啦。”
陈婷妹笑了笑,没搭腔。
她看向她们手里花花绿绿的纸片,故作好奇地问:“婶子,你们看啥新鲜东西呢?”
“还不是吴老二那家子缺德事儿!”另一个婶子立刻接话,神色猎奇地说,“去年不是被公安抓了吗?说是买来的新媳妇,还是个外地大学生哩!上个月判下来了,要坐牢!这不,村里搞啥子宣传,到处发这些单子。”
听到“吴老二”三个字,陈婷妹面色不变,自然地伸出手:“啥单子?给我也看看。”
婶子很热情,从屁股底下垫的马扎,摸出一小叠宣传页:“喏,拿去吧,用来引火还挺好使。”
陈婷妹接过那叠纸。里面混杂着各种内容:有寻亲启事,一张张陌生的,大多是孩童或年轻女性的面孔;有国家加强打击拐卖犯罪力度的普法宣传;还有“买卖同罪”的警示标语……纯真的笑脸和冰冷的法律条文交织在一起,在她心里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婷妹把宣传单带回家,想找个安静的时候仔细看。刚摊开在桌上,“当”一声,罗春兰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汤,毫不客气地放在纸上。溅出的油污,瞬间洇湿了那些孩童的笑脸。
“妈!我还要看呢!”陈婷妹不满地喊道。
“看看看!一天到晚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有啥用!”罗春兰嘴巴不停,旧事重提,“你看看三妹,都晓得去过年对象家,就你,一把年纪了还赖在家里吃白饭!”
“我咋就吃白饭了?”陈婷妹眼睛瞬间红了,“这房子难道没我一份吗?盖房子的钱我没出吗?”
罗春兰依旧骂骂咧咧,陈红兵坐在一旁,沉默地抽着烟,装聋作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争吵成了这个家庭的常态。它不再是温馨的港湾,只剩下满满的,无法愈合的裂痕。
夜里,陈婷妹裹着带有陈旧樟脑丸味的薄被,睡在客厅临时搭起的弹簧床上。窗户的缝隙没封严,寒风“嗖嗖”地钻进来,直往她脖子里灌。她辗转反侧,白天看到的那些寻亲面孔,以及关于拐卖触目惊心的文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来。
她忽然坐起身,望向窗外清冷的月亮。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照亮了她低垂的眼睫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陈婷妹下床,在家里小心地转了一圈。找来干净的食品密封袋,从陈红兵挂在椅背的外套,罗春兰搭在床头的毛衣上,仔细搜集了十几根带着完整毛囊的头发。她还悄悄拿走了他们用过的旧牙刷。
这两年,她学“聪明”了,以“厂里效益不好”为由,拖着工资不给,还反过来索要自己以前的积蓄,说快吃不起饭了。罗春兰果然消停不少,不敢逼得太紧。她也因此偷偷存下一小笔钱。
陈婷妹带着这些“样本”,找到了城里一家正规的鉴定机构。
几天后,一封薄薄的信件寄到了她租住的小屋。
镜头并没有直接给到鉴定报告上的文字结论。所有的答案,都写在了时音的表演里。
她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几张纸。时间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直到一滴泪水“啪嗒”落在报告封皮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抬起手,用力地去抹脸,可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擦也擦不干。
陈婷妹没有发出一丁点哭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整张脸憋得通红,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委屈、荒谬,还有迟来的醒悟,从她每一滴无声的眼泪里,满溢出来。
她哭得像个……终于发现自己走失了三十年,却早已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人的情绪很容易受感染。陈婷妹深入骨髓的悲伤,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静悄悄的低迷气氛里,郑宗耀喊了“卡”。
有人说郑宗耀偏爱“荧幕脸”。其实不然,他追寻的是演员脸上原始又蓬勃的生命力和“活气”,是哪怕隔着冰冷的镜头,也能感受到的,自然流淌的灵气与真实感。
有些人演了一辈子戏,也抓不住这种缥缈的特质;而有些人,好像天生就对镜头,拥有无与伦比的敏锐和掌控力,能让自己和角色融为一体。
这类人,业内通常称之为——天赋型演员。
时音最难得的是,她入行数年,经历了名利场的各种淬炼,眼神却依然清澈。她的表演里,始终保有珍贵的“活气”。就算现在演技越来越精进,在她身上也丝毫看不到油滑的匠气。
“你的气质很特别,”郑宗耀看向刚从戏中抽离的时音,若有所思地问,“家里有人从事这一行吗?或者,有人专门教过你怎么面对镜头?”
时音的双眼还是红红的,但情绪已然平复。
听到郑宗耀的问题,她没有太多诧异,坦然道:“水心,是我母亲。”
郑宗耀明显愣住了。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恍然地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难怪你第一次和我见面,就提到了《买婚》。她是个非常优秀的演员,现在……还在演戏吗?”
“她一直坚持在演,”时音声音很轻,“后来演话剧比较多。我上初中那会儿……她生病离开了。”
郑宗耀再次沉默,目光投向远处,带着隐约的缅怀和遗憾。
时音不想气氛太过低沉,主动换了话题:“导演,《归路》会考虑投国际电影节吗?”
按照目前的计划,大概五个月左右能拍完,九月份应该能杀青。《归路》是写实风格,没什么复杂的特效,后期制作会相对快一些。
而欧三大电影节的时间分别是:二月柏林,五月戛纳,八月威尼斯。
郑宗耀在华语影坛的资历堪称最厚重的那一档。他不仅多次担任A类电影节评委,还当过威尼斯的评审团主席,即便如今年事渐高,作品产出减少,但他在国际影坛的影响力和声望依然不可小觑。
郑宗耀只是略作沉吟,便给出了规划:“报柏林吧。时间上合适,柏林也更偏爱具有社会现实意义的作品。”
他话音刚落,时音眼前便姗姗来迟地跳出系统提示:
【主线任务:上山的人,不要嘲笑下山的神】
【任务内容:完成《归路》中角色“陈婷妹”的演绎,凭借此角色,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项,达成传奇大满贯】
这是系统第一次,对表演奖项提出明确的要求,就像蓄满力量后,向目标发出的终极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