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怪……

沢田纲吉小心翼翼地抬眼, 澄净的棕色眼睛里映出走在他前方的日野咲。

穿着类似ol的半身裙，腰间和腿侧的皮质绑带上不掩饰的别着货真价实的枪械，连随意披散至后腰的醒目长发也没有削减她干练的气质, 以及……身上如影随形的血腥气。

在日野咲的衣服上没有看到明显的血污，那味道更像是一种在厮杀里磨砺出的预兆, 连身上都沾染上融入骨血般的危险气息。

“我大概还可以在这里停留几分钟, 就不和山本他们打招呼了。”走在沢田纲吉前面的日野咲转过身, 像是在心里计算了下时间, 放弃了先前的想法，双手背在身后倒着走路，充溢着轻快神态的金色眼睛半眯起, 专注地看着他，“稍微走一会儿好了，只有我们两个。”

沢田纲吉含糊的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又败犬似的垂下头，时不时又抬起脑袋瞄一眼眼前的人。

怎么说呢……

明明应该感到不自在的。

面对十年后的朋友, 就算是在未来他们也依旧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但时间的错位不可避免的会产生陌生和隔阂。

但是没有。

那点些微的拘束感只是他紧张的下意识表现, 而非那种生疏的不知所措。

越是和十年后的日野咲相处, 对方身上成熟、从容等等沢田纲吉更熟悉的那个日野咲所没有的特质就越发明显。

如果不是对方偶尔的脱线, 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人会是那个疯狂对着他示爱的日野呢……

微微闪烁的棕色眼睛里，注视着同样看向他的日野咲，女人的容貌在时间的沉淀下从稚气往成熟方向偏移，隐隐带着攻击性的锐气, 但她的的目光依然澄明而坦荡, 并且不含任何狂热的爱意。

发现了这点的沢田纲吉微微松了口气，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

“怎么了吗？”日野咲歪着头看他, 主动关心的询问，用那种陌生又自然的口吻，微微上扬的嗓音叫着他的名字，“纲吉？”

那些困扰着沢田纲吉的情绪莫名的散去了，他回以同样纯粹的笑容，横跨在时间里的陌生感一点一点的被消除掉。

是好事呢……

他默默这么想着。

十年后的日野给人一种不被任何束缚的洒脱感，或许应该被称为自由？

“自由？”

听了沢田纲吉对她的看法，日野咲没什么情绪的把这个词念了一遍，明亮纯粹的金瞳里首次浮现出意外：“纲吉认为十年前的我不自由吗？我倒觉得很充实呢。”

沢田纲吉回忆起一些经历过的头疼记忆：和狱寺吵架结果扔出来的炸弹把他炸飞、下着暴雨的凌晨扒着墙敲窗户吓得他以为是鬼整夜不敢睡觉、拿错成碧洋琪的剧毒料理还让他吃下……

如果不区分对自由的定义的话，这样来看的确很“充实”呢……

——因为受伤的都是他啊！

吐槽的念头很快消退，沢田纲吉脸上很快又浮现出明显的犹疑，他嗫嚅着：“不，十年前的日野给我的感觉也很自由，无拘无束，简直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一样。”

炽热、纯粹，带着如同可以将一切焚烧殆尽的热度。

不过和眼前的“日野咲”相比，还是不一样的。

害怕幼稚的想法会得到奚落和不理解，沢田纲吉的声音小到让人怀疑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过：“但是总会有一种……”

日野咲“嗯？”了一声。

于是沢田纲吉又抬起头，闪动的眸光却没有直视她，微微倾斜在一侧，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踟蹰。

“……火焰燃烧到最后会变成什么呢？”

沢田纲吉既希望她能明白，又担心自己无故的担忧会被对方所洞悉，怀着这样纠结的心情，他听到了日野咲平静的声音。

“火焰？会燃烧一切能被摧毁的事物，能被触及到的都会成为增长扩大的燃料，直至一切能提供的燃料消失殆尽，火势逐渐减弱，最后在剩余的热度里步入熄灭。这就是火焰的结局。”

听到对方用这么随意的口吻说，沢田纲吉怔怔地望着日野咲，却只看到对方转过身去的背影。

“火还是燃料，或者是燃烧后留下的灰烬，都是同一事物在不同时期的阶段，无论哪一种都很有意义，不是吗？”

沢田纲吉听到了一声带着微妙恶意的轻笑，却不是贬低或是具有任何讥讽意味的笑，像是故意捉弄他然后想要观察他会做出什么反应一样，混合着笑意的轻轻低语被溅起的粉色烟雾一起带到他的耳边。

“不用担心谁会熄灭。”

…………

……

“嘭”的一声，在被十年火箭筒砸中那一刻，日野咲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头蠢牛……

视线内的景象在粉色的烟雾消失后变得真切起来，而房间内的另一人也在平静注视着炸开的诡异雾气，以及凭空出现的身影……还有地上凭空出现的一只手和一只脚。

空间的扭曲感一下子让日野咲失去了平衡，险些直接摔倒，她及时地放出替身支撑起歪斜的身体。

一条被深色西装包裹的手臂朝着她伸了过来，袖口被袖扣严谨的扣紧，随着手臂弯曲隐隐勾勒出小臂的肌肉轮廓。

伸在日野咲面前的是一只骨节匀称、泛着健康血色的手，简直标准到可以用来上解刨课。

日野咲朝他举起自己手腕以上光秃秃的左手，故意晃了晃，拒绝了对方的搀扶。

对方没有坚持，而是在短暂迟疑后主动收回了手，然后坐回原本的座椅上，似乎不对一个陌生人突然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或是想要从日野咲口中询问出什么信息一样。

日野咲放松的左看右看，打量起房间里的设施，从家具的布局来看，应该是一处私人办公的场所。

不过，这种在日本很少会见到的装潢……

日野咲脸上浮现出空白的思索表情。

仿佛看出了日野咲心里所想一样，金发男人适时地出声说：“这里是意大利。”

处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清朗嗓音，带着独特的磁性，日野咲注意到，对方切换成了日语和她对话。

在旁人会意识到语句之间的停顿以前，他又继续说道：“也是Passione的总部。”

‘Passione’？

日野咲把手撑在办公桌上，没有聚焦的放空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

自己会出现在十年后的意大利倒是没什么值得意外的。

除了在杜王町认识的人，她多数的人脉都活跃在意大利，并且彭格列的总部就在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未来的她在意大利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Passione’的话……

是意大利一个新兴的势力，并且迅速扩展人员，占据了不少非法生意。

会对它记忆深刻的原因不是Passione疯狂吸纳新人以及大肆宣扬粉末生意的行为，在日野咲个人收集到的情报里，Passione是由许多替身使者组成的势力，几乎每一位干部级别的成员都是替身使者。

……这种恐怖到让人心惊的数量，密度已经高到养鱼都会缺氧的程度了。

自己居然会出现在Passione的总部吗？

日野咲眨眨眼，没有在这件事情的始末上思索太长时间。

十年火箭筒的效果也只能让她在未来停留五分钟左右，没必要去把每一件事都想的特别清楚。

日野咲没有收回自己压在桌案上的手，这是一个具有压迫感的姿势，可以无意识的在心里层面上给予对方压力。

不过对方看起来并没有被震慑住，也没有对日野咲这个算得上失礼的举动表示出不适，或出声制止，垂着眼睫专注的看着桌面上的纸质文件，用钢笔标注着什么。

日野咲的眼神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对方的身上。

深蓝色的西装胸前被设计成开胸的款式，胸前对称别着奇怪的瓢虫胸针，袖口和领口有着翅膀又像云彩的独特搭配。

目光向上移动，视线里首先看到的就是对方耀眼的金色发丝，柔顺的长发被编成鱼骨辫垂在身后，其余的鬓发则是被往上梳起，像是一对猫耳的形状，刘海在额头奇异的被卷成三个圈圈。

仿佛感受到日野咲的视线一样，对方垂下的眼睫微抬，平静如湖泊的碧绿眼眸顿时撞进她的视线，日野咲似乎看到有细微的笑意从对方眼中掠过，但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乔鲁诺·乔巴拿，也可以称呼我为汐华初流乃。”

“听着像个女孩子的名字。”日野咲按照听到的第一印象随口评价道，“不如叫你JOJO好了。”

下意识这么说完，她又“唔”了一声，仔细观察起对方的长相，像是确认了什么以后才继续说：“像你这样名字里带着‘JO’的人，我还认识三个。”

分别是东方仗助、空条先生和乔瑟夫先生。

不过他们三个人互相存在血缘关系，长相也很相似。

名字上的发音巧合让日野咲下意识地把眼前的乔鲁诺和东方仗助联系到一起去。

不过仔细看去，乔鲁诺的长相和乔斯达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官还有些距离。

乔鲁诺不是偏硬朗的长相，类似圣洁与引诱两种矛盾冲突的气势糅杂在一起，更倾向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只这么说，身上那种被日野咲察觉出的难以接近的气质又无端的消散了。

乔鲁诺的手部没有做出遮挡的动作，只要她稍微低下头，就能看到文件上的内容，对于黑手党来说，内容正着还反着都不影响他们阅读。

对方坦荡且毫无保留的姿态让日野咲都怀疑未来的自己是不是脱离彭格列，加入到‘Passione’了。

“抱歉，也许是个非常唐突的请求，但能让我看一下你的手吗？”乔鲁诺开口询问道，同时用目光征询着日野咲的意愿，双手规矩的放在桌面。

日野咲歪头，乔鲁诺眼神澄明，坦荡的和她对视。

“敢动别的心思，就杀了你。”

日野咲把手腕递过去，还觉得气势上有些欠缺，没有体现出黑手党的凶狠和不择手段，于是又补充：“你的父母也不能幸免于难。”

乔鲁诺似乎并没有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手上的动作很轻，用指腹按压着手腕：“很不巧，我的父亲已经去世了。”

日野咲想也不想的说：“你的运气不错嘛，少了一个能用来威胁的亲人。”

乔鲁诺微妙的停顿了一会儿，日野咲看到他的唇线有些绷紧，碧色的眼底也溢着细碎的笑意，但语气却十分认真的：“是遭遇了特殊的替身使者吗？伤口的切面完整，并且已经愈合了，仅凭医疗手段是无法将其接回去的。”

乔鲁诺指的是地上那两截看着就很不妙的断手断脚。

日野咲敷衍的应了一声，看样子要让仗助来一趟并盛町了。

仗助的替身疯狂钻石的能力是可以修复任何物体，应该也能够把她的身体修复到没有受伤的时间。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我的替身可以在治疗方面起到一些作用。”乔鲁诺适时的介绍起自己的替身。

自乔鲁诺的身后，外表几乎呈现出纯金色的纤细替身缓缓浮现，带有小翅膀和瓢虫装饰的外观和主人有微妙的相似，黄金体验的出现的过程十分缓慢，是一个随时可以被叫停、也能最大限度降低威胁性的速度。

日野咲盯着乔鲁诺看了一会儿：“……”

“黄金体验可以赋予物品生命，可以创造出身体所缺失的部分，再将其填补完整。”

乔鲁诺在日野咲的面前蹲下身，去查看脚踝处的伤势：“不过伤口已经长好，就需要二次破坏。”

“治疗的过程可能会有点疼。……请不要再摸我的头发了。”乔鲁诺抬起头，嗓音平静的说道，猫耳一样的发型因为这个动作从日野咲手里脱离了，乔鲁诺的眼里没有反感，语气也听不出责备怪罪的意味，但就是这种冷淡的声线，让人很容易按照他的要求去行动。

“切开……用枪还是激光？”日野咲单手撑着下巴问。

“……刀就可以。”

下一秒，乔鲁诺面前出现一把指着他的刀尖，他顿了下，自然的伸手横着捏住刀身，接过日野咲递来的匕首。

“请忍耐一下。”温柔的说着，正握匕首的手果断挥下。

日野咲痛得额头上的青筋瞬间鼓起来，膝盖踢在对方的肩膀上，让乔鲁诺也闷哼了声，日野咲咬着牙，忍耐地用嘴抽气：“你用这种方式给自己治疗过吗？”

仿佛没听出来特地在“治疗”一词上加重的读音，乔鲁诺用手背蹭掉溅到脸颊上的血，同样的方式对待另一处被黄油派对融合的断肢处：“我和我的朋友们都体验过，实际上，适应了以后痛感并不会那么的难以接受。”

日野咲睁着失去神采的金眸：“……那你们的医疗条件还挺简陋的。”

乔鲁诺维持着屈膝半跪在日野咲面前的姿势，转过头看了一眼时钟上的时间，像是在确认什么。

“——Gold experience！”乔鲁诺扬声喊出黄金体验，纤细的人形替身瞬间出现。

浑身附着金色盔甲般的替身迅猛扬起拳头，夹杂着呼啸的破空声朝着日野咲挥去。

“！”

毫无预料的，眼底映出黄金体验迎面的进攻，日野咲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有些错愕的神态上，她及时唤出替身抵挡，双臂交叠，准备拦下这出乎意料的一击。

“……”

没有如期落下的攻击变为一声低沉的笑声，日野咲看着黄金体验的拳头停滞在身前，缓慢而轻柔的伸出手指，如同对待花瓣般轻柔的力度触摸在伤口上。

溢出的轻笑声从耳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黄金体验接上手脚后涌现出来的巨痛。

像用辛辣的白酒泼洒在伤口上，又像是整个人被高压的电流刺激，不间断的尖锐刺痛碾在手腕和脚踝的每一个神经、细胞，日野咲恍惚的以为自己会被强烈的痛感冲击到晕厥。

但实际上她只是狰狞的睁着眼，时隐时现的等价交换也反馈出主人抽搐的状态，艰难的把耳坠变成了一把手.枪，日野咲握着枪对准了乔鲁诺，果断扣下扳机。

“嘭！”一声炸响。

不是枪声，粉色的烟雾重新弥漫，五分钟时间到了……

“……”

日野咲的手死死地攥着握把，手背上青色的脉络隐现。

就差一点……

该死的十年火箭筒！

“啦啦啦～啦啦啦啦……”哼着歌的蓝波蹦蹦跳跳出现，对上日野咲凶狠的目光整个人下意识地一缩，然后又壮着胆子朝她走过来。“笨蛋日野，这个给你！”

看着那支被蓝波举着递过来的紫色炮筒，日野咲：“……”

“蠢牛，找死吗？”

沢田纲吉还没从十年后的日野消失里反应过来，就看到了蓝波脸颊被往外用力捏着拉扯，哭闹着挣扎的画面，慌张的跑过去阻止这场“暴行”。

“明明是笨蛋日野刚刚叫我把十年火箭筒给她的，再也不和你玩了，略！”被解救下来的蓝波用手指拉了下眼皮，神气的摇了摇屁股，跳走了。

“是发生了什么吗？居然这么生气……”沢田纲吉无奈地问道。

日野咲把指骨掰的“咔咔”作响：“遇到一个庸医，在我差点可以杀了他泄愤的时候，蠢牛的破武器又把我传送回来了！”

这样来看的话蓝波反而还阻止了一场不讲道理的医闹事件啊……

“幸好又看到了您。”日野咲语气突变，温柔且陶醉的说。“为什么我会坠入地狱？原来是为了遇到我的天使～”

沢田纲吉：“……呃、”

“十代目，请务必和我结婚！”日野咲中气十足的喊道。

“不要见缝插针的提出这种让人为难的请求啊！”

沢田纲吉的神态又忽然柔软下来，湿润的眼里泛着细碎的光亮：“对了，我遇到了十年后的日野。”

日野咲歪头：“？”

“非常的、非常的……”

沢田纲吉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露出了那种无措的，十分能激起别人怜爱情绪的无害表情：“未来的日野，给我一种非常温柔和、平和的感觉。”

实力淬炼出来的底气也好，随着年龄和阅历增加而积累的自信也罢。

……那种从容的气质，会让人感到从心底升起放松的感觉。

仿佛不被任何事物所束缚的松弛感，感觉挥一挥翅膀就可以到天上去。

日野咲语气若有所思，单手抵着下巴：“温柔吗？我会努力朝着那个方向靠拢的！”

“不、不是那样的！”沢田纲吉称得上急切的否认着，褐色的眼瞳蒙上湿漉漉的光泽，他胸膛浅浅的起伏，无声的喘息着，嘴唇张张合合，半天下来只嗫嚅着小声说，“……温柔也好，其他的性格也好，不需要去学习谁，即使是未来的日野也是一样……只要是日野你发自内心的、无论如何都是会被喜欢的。”

“所以，十代目可以和我结婚吗？”日野咲呆呆的眨了下眼，感觉到了机会，赶紧照常询问道。

沢田纲吉垂下眼：“……不。”

“不行的。”他低声呢喃道。

日野咲想要靠近，试图听清少年在说什么，结果沢田纲吉被吓得连连后退，险些摔倒，没有抓住日野咲伸向他的手，自己慌张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个动作灵活到完全看不出来平时笨手笨脚的样子了。

沢田纲吉随手的整理了下翻起的衣角，又用那种温和的目光看向日野咲，明明是拒绝别人的那个人，此刻却露出一副非常好欺负的柔软神态。

“我、我要先走了。”沢田纲吉结巴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整，他看上去懊恼的恨不得把舌头咬掉了，那双软弱的褐色眼瞳里闪动着难忘的神态。

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总之是日野咲看不懂的情绪。

“再见了，日野。”沢田纲吉轻声说道，他低着眼睛，转身离开。“……明天见。”

日野咲怔然地看着棕发少年离去的背影，直至对方消失在视野里，迟迟没有收回因为长时间不眨眼变得有些干涩的视线。

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细微的抬起，无神的双眼像是被蛰了一下似的猛地眨动，透着金意的醒目眼眸迟钝地重新睁开，后知后觉的呼吸着。

“……真是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