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家庭聚会的地点定在一家和式的料理店, 来了大概二十几个人，大多数人的脸我都认不出来。

一进门，小姨就带着我们到处打招呼, 但高中生尚且是【小孩子】的范畴，正儿八经的社交寒暄不想参加完全可以不参加。

虽然我觉得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参加这种寒暄。

我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抬眼看向走廊外的庭院。

天气真好啊。叶子绿得几乎有些晃眼了。

希望这家的料理好吃一点。什么时候上菜呢，现在时间好像有点早。

“茂夫和律他们不在啊。”

飞雄就在我的身边，站起来凭着身高环视了室内一圈，然后说道。

我们这一代年纪相仿的就我们四个，所以小时候在聚会上每次都会扎堆。

“诶······他们住得离这儿挺近的吧。一会儿就来了。”

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说道。

飞雄也在榻榻米上坐了下来，向我这边稍微靠了一些。

他今天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 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 黑色的长裤，还打了皮带······这家伙直接把高中的校服穿过来了啊。

还是一如既往对外表毫不在意啊。校服大概是飞雄为数不多看上去比较正式的衣服吧。

音驹是要求打领带的, 但乌野似乎不需要。唔，我很难想象飞雄打领带的样子就是了，感觉会忍不住笑出来的。

夏日的微风从庭院处吹了进来，带来一丝很淡的草木香气。

他漆黑的额发也被轻轻吹动，不自觉眯了眯眼。

总是皱起的眉头看上去也放松了些。

虽然五官相似，但我的眉尾总是向下, 显得有些阴郁, 飞雄的眉毛总是上扬着，看上去就脾气倔强。

室内的交谈声在此刻已经成为了白噪音, 我靠在了飞雄的肩膀上, 打算打个盹儿。

“你又没睡好吗。”

飞雄习惯性地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说道。

“起太早了, 电车上一个人又不能睡······”

我闭上眼，低声说道。

“吃饭了叫我。”

“知道了。”

我听见飞雄这样说道，然后用手扶了一下我的头，防止睡沉了栽倒。

啊。

我对家庭的聚会没什么兴趣，除了不喜欢人际交往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家人】在我眼里，不是因为有血缘就理所当然的，而是需要去彼此【成为】的关系。我认不得的亲人，跟陌生人也就没什么区别了。

耳边传来了风声。

“那个孩子吧，总感觉性格有些······”

“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也是挺可怜的。”

“不过跟郁美（ikumi）的孩子看起来相处得不错······”

隔着夏季衣服薄薄的面料，我依旧能感到一点体温的热度。

然后迷迷糊糊的就睡过去了。

——

良久。

“抱歉，我们来晚了！”

我睁开眼。门口出现了一家四口的身影，伴随着周围热闹的打招呼的声音。

“还睡吗。”

飞雄看我醒了，稍微偏了偏头，问道。

“算了。吃完饭再回去睡吧。”

我用力地按着太阳穴，无奈道。

“飞雄哥（tobio nisan），静姐（shizu nesan），好久不见。”

影山律走到我们面前，露出了一个优等生的笑容，向我们打招呼道。

“好、好久不见。”

影山茂夫站在弟弟的身边，也小幅度地挥了挥手，有些不好意思道。

“哟，茂夫，律。你们来了啊。”

飞雄点了点头，笑着说道。

他在茂夫和律面前倒是一直都很有兄长的感觉，毕竟从小到大都是长得高跑得快，带着他们满山跑的类型。

“怎么慌慌张张的······你是跑过来的吗，茂夫。”

我看着明显有点喘气，脸色跟我跑步的时候差不多的茂夫，失笑道。

他们都还穿着国中的校服。与现在更常见的西装校服不同，茂夫和律的校服是正正经经一排扣子扣到领口处，全黑的颜色，看上去有几分庄重沉闷。

“嗯，打工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茂夫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不好意思道。

“诶······已经在打工了吗，明明还是国中生。”

说这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飞雄投来的若有若无的目光。

“茂夫在哪里打工？律也一起吗。”

“没有，哥哥（nisan）在一个叫灵幻事务所的地方打工。”

律如是回答道。

“灵幻······事务所？”

我愣了愣，问道。好奇怪的名字，而且为什么是事务所，艺能相关的吗。

“具体是做什么的？”

“帮顾客解决一些烦恼······驱除恶灵之类的。”

嗯？

我眨了眨眼。

嗯？？？

“恶灵？”

飞雄看向两人，震惊道。

“什么东西······也太可疑了吧！”

“你告诉家里了吗，茂夫。”

我迟疑了一下，确认道。

哥哥姐姐很担心你.jpg

“嗯！父亲母亲都知道的。”

茂夫锅盖头下那双平淡的眼睛眨了眨，表情竟然还有点开心。

“【师傅】教了我很多事情。我也想继续留在这里。”

“静，你怎么看。”

飞雄转过头来，小声说道。

“我怎么看······怎么看都很可疑啊！”

我扶了扶额头，小声地碎碎念道。

“打工的地方那么多，一定要在这里吗······难道是时薪高吗？比便利店之类的高吗。”

“啊，虽然不知道便利店的时薪是多少，不过我的时薪是三百円。”

三百円······

我和飞雄对视了一眼——这完全就是被骗了吧！只有便利店三分之一都不到的薪水，只能买两个肉包啊！

“茂夫，你打工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我看向茂夫，平时懒散的表情此刻也慎重了起来。

“什么都可以，姐姐给你买。”

“不是······”

茂夫似乎是不好意思了，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

不管我们说什么，茂夫都是一脸纯真的【啊没事的不用担心】的表情，就连年纪小但一向很靠谱的律都没反对。

从茂夫的话中，我们得知他的师傅名叫灵幻，据说是灵能力者，才会接一些一听就很不科学的委托。

“明天去那个事务所看看吧。”

飞雄略低下头，小声地跟我说道。

“赞成。”

我点了点头，也小声说道。

——

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几个小辈也跟各自的家长坐在了一起，身边的长辈浓度瞬间高了起来。

这家店提供的料理是符合老人口味的、比较清淡的传统和食，味道倒是不错，但是我和飞雄都没什么心情好好品尝。

“郁江（ikue）走了也有十年了。”

亲戚的大叔喝着啤酒，看向我们，叹了一口气，脸颊已经浮起了酒醉的红色。

“这些年抚养三个孩子很不容易吧，郁美。”

我的筷子顿了顿。

“哈哈，有这三个孩子在，我每一天都很开心哦。”

小姨只是笑眯眯地说道。

已经走了十年的人，竟然还是会在聚会上被提起。当初还真是自由反叛得让人印象深刻啊，连带着我也总是被拿来比较。

我吃了一口鱼肉，神游着想道。

飞雄坐在我的身边，偏头看向我，以只有我们能听见的音量开口说道。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么回答着，但飞雄的眼神很明显地不信，于是笑了笑，也小声说道。

“啊，我在想M字刘海的诅咒······每一个影山，都会遇见橘子脑袋的天使这种事情······”

我说的天使当然是我的经纪人了，但飞雄显然没有把他的搭档称为天使的习惯，被噎了一下。

“啧，哪里有这种诅咒。”

他小声吐槽道。

“茂夫和律就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背叛了M字刘海的神。”

我煞有介事地评价道。

“······噗。”

不知道哪里戳中了飞雄的笑点，他快速地笑了笑，然后才在吸引了长辈视线后回到了平时的臭脸。

“飞雄和静关系真好啊。”

亲戚的大叔一口喝光了玻璃杯中的啤酒，舒畅地出了一口气，揶揄道。

“表兄妹也是可以结婚的哦，从法律上来说。”

啊。

我眨了眨眼。

“哈？你在说什么啊？”

飞雄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吸引了桌上大家的目光。

反应还是这么大啊，这家伙。又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打趣我们的话了。

这个年纪的长辈还真是无聊，张口闭口就是钱、工作、和结婚。

我用手托着脸颊，笑了笑。

“伯父，您就别拿飞雄和静开玩笑了。”

美羽姐适时插了句话，微笑道。

“说起来您是买了新车吗，真气派啊。”

“喔！”

那位大叔顿时兴头上来，开始就他的新车侃侃而谈。

我侧过头，只看见飞雄掩饰一般地喝了一口茶，眉头蹙起。

“怎么了。这个玩笑年年都被开，也差不多该习惯了吧。”

我打了个哈欠，笑道。

“哈？怎么可能习惯啊。”

飞雄憋了憋气，还是皱着眉说道。

“什么奇怪的法条······我们就是兄妹不是吗。”

我愣了愣，然后笑着点了点头，应道。

“嗯。对啊。”

虽然小学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跟飞雄结婚，这样我们四人就能成为真正的家人了······

嘛，这种傻子一样的想法，我是绝对不会让飞雄知道的。

——

至于第二天去灵幻事务所的时候。

“振作一点啊静！我们不是来揭发他的吗！”

“唔，按摩······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