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

幸村手术那一天, 我提前一点来到了病院。

即使来了很多次，我还是不太习惯医院的氛围。

护士匆忙的脚步，穿着统一病服眼神呆滞的病人, 大多是中年或老年人，空气中似乎都有淡淡的苦味。

站在病房前，我隐约听到了里面的人声，踌躇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请进。”

我听见老年女性有些低哑的嗓音。

打开了房门，此刻素净的病房里显得有些拥挤。

年迈的女性坐在病床前，中年男子站在她身后。面容秀美的中年女性则牵着小学生年纪的小女孩, 坐在病房另一边的软椅上。

······大概是我们来病院的时间总是错开，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幸村的家人。

幸村的长相, 原来是更像母亲一点啊。

“静, 你来了。”

半躺在病床上的幸村笑了笑，平静地说道。

“介绍一下, 这位是我提到过的影山同学。静，这是我的祖母，母亲，父亲，还有妹妹，你可以叫她春奈。”

“······打扰了。初次见面, 请多多关照。”

我有些拘谨地欠了欠身。

啊, 是不是我来得太早了······而且早知道就换一身衣服了。

七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热了。我穿了黑色的工装背心，戴着银色的十字架耳钉, 周末出门去乐队排练我一般都是这么穿的, 但在同学的长辈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轻浮了。

这种场合幸村的家长当然会在啊，为什么我没想到呢。

最近我的脑细胞果然已经死光了吗。

“初次见面, 影山同学。谢谢你今天专程来一趟。”

幸村母亲蓝紫色的长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温柔地对我笑着，笑容中却带着一丝疲惫。

“来，春奈，跟姐姐打招呼。”

“姐姐好！”

穿着圆领连衣裙的小女孩向我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稚嫩的声音此刻稍显严肃。

“······你好，春奈。”

我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我听幸村聊过他的妹妹，好像今年是上小学三年级了，喜欢画画，平时很粘他。

幸村春奈的五官更像父亲一点，眉眼间有些英气，那双跟母亲和哥哥相同颜色的眼睛却圆圆的，相当可爱。

在幸村的家人面前，我本来有点不知所措，但她们却自然而友善地跟我聊起天来，有种长辈的游刃有余。

幸村的母亲一开始问了我一些学校的事情，然后幸村的祖母开始笑眯眯地回忆他小时候的样子，惹得幸村无奈地让她别说了。

春奈则有些好奇地看着我，还说我好酷······这应该是在夸我吧，起码没有被吓到。

幸村的父亲大概是那种沉稳的公司社员类型，并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一旁削兔子苹果，还问我吃不吃。

明明是在手术之前，但比起焦躁与担忧，一家人却展现出一种温馨而平和的氛围，大概是为了让幸村也平静下来吧。

原来是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啊。

怪不得是温和自持却又坚韧的性格。

直到护士走进来通知可以去手术室了，病房里的空气突然沉默下来。

“阿雅说他们在往这边赶了，真田同学还在比赛。”

我看了看手机，说道。

“嗯。”

幸村已经平躺在了病床上，头发被医用的防护帽罩了起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赶不上了吧······我咬了咬唇。

虽然说是要在手术之前将奖杯递给幸村，但比赛的时长终究是难以掌控吗。

然而就在护士们推着幸村的病床在医院的走廊上行进的时候，一旁突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群穿着土黄色运动服的身影。

“精市！”

“幸村！”

“幸村部长！”

幸村看着赶来的网球部员，下意识问了一句。

“真田呢。”

“就在这里。”

杰克举起一件运动服外套，回答道。

“呵。”

幸村轻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样子。

一行人就这样目送着幸村被推进手术室。随着手术室门的关闭，空气变得滞涩起来。

“比赛还没结束吗。”

我戳了戳仁王的手臂，小声问道。

“真田是最后一场。他能赢的话，我们就能达成十六连霸了。”

仁王还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回答道。我隐约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水。

手术室前，幸村的家人和我们除了最开始的寒暄之外，只是无声地等待着。

【手术中】三个红色的字在门框上亮着，是病院整个颜色单调的走廊上唯一的亮色。

红色啊······真是令人不安的颜色。

“我得走了。结束之后马上回来。”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手术提前做完，我会给你发消息的。”

仁王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道。

“谢了。”

我只能苦笑一声。

“啊，祝我不要在所有观众面前哭出来吧。那样就太逊了。”

“影山前辈你要去哪儿？”

看着我像是要离去的身影，切原愣了愣，不解地问道。

“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我会回来的。”

我这么说着，便匆匆向楼下跑去。

——

【来了】

【生日快乐～～】

【来了】

5000円SC：【生日快乐！！出道一年了好感动（泪】

【下午好】

【生日快乐】

10000円SC：【第一次歌回好耶！猫猫生日快乐】

727円SC：【生快】

我刚从待机画面切换到主画面，评论就疯狂刷了起来，各种颜色的SC像下彩虹雨一般滑过，同接人数瞬间飙升到了一万。

屏幕上的白发少女身后是舞台的背景，荧光棒是代表色白色。

少女换了新的衣装，白色的长发被编成单边的长辫，随意地垂在肩头，军服风格的黑色打歌服缀着银色的流苏，领口的锁链熠熠生辉。

【哦哦哦哦是新衣装】

【新衣装喜欢】

10727円SC：【太帅了太帅了好喜欢】

我其实刚到家不到二十分钟。

一坐到桌前就开始调试设定，呼吸刚刚平复，整个人的心情依旧有些沉重。

但看到这些评论的瞬间，我呼吸一窒，操控着模型露出了一个帅气的笑容。

新衣装仍然是梦野老师设计的，还是经纪人专门拜托他赶出来的。

评论的大家情绪好高涨······SC刷了多少个了？光是我看到的就已经有几十万円了。

不能让大家失望。

控制住。

绝对要好好表现。

啊······

“谢、谢谢大家来到我的第一个生日会。我好开心。”

我尽量简短地说道，试图掩盖住我此刻真实的状态，但开口还是顿了一下。

直接唱歌吧，不能说更多的话了。

“第一首，是来自Reol的【第六感】。”

我手动将舞台上的灯光熄灭成黑屏。

灯光重新启动的一瞬间，我开始弹起了电吉他，歌声放肆，正如我无数次排练过的那样。

【喔喔喔吉他是现场吗】

【好强】

评论里刷过了一片白色的荧光棒，以及我的专属表情包。

我大声地唱着歌，弹着吉他。

啊，大脑一片空白。

只要唱歌就好了吧。除了音乐之外，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重要。

【现场好稳】

【猫猫太强了】

【初见。最近的vtuber歌力都这么高了吗，新人震惊】

【竟然还会弹吉他】

评论区的荧光棒在快速地滚动着，很快就变成了银白一片的海洋。

我只是不知疲倦地、一首一首唱着歌，几乎没有停下来聊天。

嗓音就已经有些哑了，但这种沙哑的质感不正和我的声线很搭吗。

如果现在停下来，嗓子会说不了话吧，所以不停下来就可以了吧。

又唱完，我怔怔地看着歌名，被压抑着的感情突然如同洪水冲破堤坝一般，开始肆虐。

“最后一首歌，【我想成为你的神明】。”

我低哑着嗓音，如是说道。

明明选曲的时候，只是濑尾老师说这首歌很适合我，我根本就没有深想······

【要是我那关于生命的歌能使你珍视生命的话就好了】

这首歌的歌词，原来是这样的吗。

【因感到痛苦而歌唱

因感到悲伤而歌唱

······

这样的歌本来就不可能有办法拯救任何人

可是我

好想成为能够拯救你的神啊】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应该不会被觉得奇怪吧，毕竟这首歌的翻唱带哭腔的绝不止我一个。

【我好无力我好无力我好无力我好无力我好无力啊】

啊，这种时候让我唱这种歌词，真是太过分了。

【但到头来你是如此强大

你肯定能靠著自身的力量朝向前方迈进

······

让我以我这样无力的歌

这样无能的歌

为你歌唱】

唱完这首歌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吐息的时候却是颤抖着的。

“啊，一不小心有些激动了。今天能来到我生日会的大家，真的十分感谢。听到现在的大家，真的非常感谢。”

我扯起嘴角，让模型露出了一个微笑，如是说道，声音已经哑了。

【我哭了】

【泪目】

10000円SC：【猫猫；；】

【生日快乐，能遇见猫猫真的太好了】

20000円SC：【能遇见猫猫，真的十分感谢】

同接已经来到了五万人。

原本定好是一个半小时的歌回，可我基本没怎么聊天，只是一个劲地唱歌。甚至安可的呼声太大我多唱了两遍，但时间只过去了五十分钟。

我已经没有能量再撑下去了······哑着嗓子感谢完了SC之后，连观众都说让我去休息。

配信结束了。

我顶着家人担忧的眼神，匆匆出门，坐上了小姨给我叫好的出租车。

——

金井综合病院。

我呼吸急促地来到手术室前，引来了网球部和幸村家人的注目。

手术进行中的红色告示依旧亮着，看起来手术还没有结束。

“啊······”

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失声了。

“静，你还好吗。”

仁王连忙上前问道，青色的眼睛全是担忧。

“姐姐，水。”

春奈从幸村母亲那里拿来了一瓶矿泉水，哒哒哒地跑过来递给了我。

我向小女孩点了点头，一口气灌了半瓶矿泉水，嗓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疼了起来。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一旁站着的真田。

啊，比赛已经结束了。确实，总不可能一场网球比赛比我打车来回加配信还要长。

我并没有问结果，因为我压根不认为我们学校的网球部有【输】这个可能性。懂不懂关东十五连霸，全国二连霸的含金量啊。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当医生走出手术室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术很成功！如果复建的结果也理想，幸村君基本上可以恢复所有的运动机能。”

医生的眼神疲惫，语气却是振奋的。

我猛然睁大了眼睛。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

总算是做了件好事啊！你这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