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鸢蓝色中长发的少年坐在病床上, 依旧穿着病院统一的绿色病服，面色平静。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汁抿了一口，按在纸盒上面的手指骨节分明, 指甲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喝了一口巧克力牛奶，然后说道。

“……难堪吗。”

我试图组织一下安慰人的话，但我真的不擅长这个，最后只能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你明明一直都很厉害……连盆栽在你手上都比在我手上活得久。你就是太完美了才偶尔才会有一点点难堪的时刻，像我这种人一直都很难堪好吗？你知道今天我被贝斯嫌弃了多少次吗……”

“噗。”

幸村那双大海一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带了点笑意。

“静总是在夸我呢……啊, 我想听你弹吉他，可以吗。”

“……不行。”

我硬邦邦地说道。

“拜托了。”

幸村状似无辜地看向我, 语气真诚。

“……电吉他不插电声音又小又不好听。”

“那样就不会吵到其他病房的人了, 不是正好吗。”

幸村只是笑眯眯地看向我。

可恶，这种眼神……

我败下阵来, 认命地取出了电吉他，随手扫了扫弦。

没有失真器的加持，声音感觉有点干涩啊。得亏是山田同学借给我的琴质量不错，听起来才不像是弹棉花。

试试指弹吧……啊，今天练了太久了，指弹手指痛。

“你不是喜欢古典乐吗。可惜啊, 我只会这个, 我给你弹弹我今天练的曲子吧。”

我无奈地说道，开始演奏不插电版本的乐队原创曲。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电吉他的旋律。

虽然不插电揉弦的时候听起来有点好笑, 但总体还行, 毕竟我练这一首曲子已经练成新的DNA片段了。

幸村那双沉静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好意思, 只能转头看向琴颈。

一曲演奏完，幸村鼓起了掌。

我的身后也传来了掌声。

我向身后看去……一群穿着土黄色运动服的少年堵在门口。

鼓掌的是仁王。

然后他身边的切原和丸井被带动着也鼓起了掌，随即是杰克、柳生、柳，到最后连表情严肃的真田都被带动着拍了两下。

……到底为什么要鼓掌啊什么尴尬地狱。

我求助式地看向仁王，然而他只是神色平静地看向……幸村？

我转头看向幸村，他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啊，下午好”。

——

单人病房里此刻除了病床上的幸村，椅子上的我，还进来了七个穿着一样的运动装的家伙，空间一下就显得逼仄了起来。

“部长下午好，我们来看你了！影山前辈也下午好。”

最先出声的竟然是切原。黑色短发的少年惊讶地看向我，柔软的额发拳曲着垂下来，深绿色的猫眼赞叹地看着我，似乎有些好奇。

“前辈还会弹吉他啊，好酷！”

“……谢谢。”

我僵硬地低声回应道。

“确实挺酷的。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啊，静。”

仁王扯着他的小辫子，看向我，淡淡地说道。

“我又弹得不好……”

总感觉他的语气有点奇怪啊，错觉吗。

而且明明有这么多人要来倒是告诉我一声啊！我对幸村投去一个【好你小子敢算计我】的眼神，把吉他收回了包里。

“我就不打扰了。”

我背上电吉他，尽量保持着面无表情，说道。

“借过一下。”

这群人把门都给堵住了。

临走之前，我看着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的仁王，小声地单独对他说了声“拜拜”。

仁王看向我，只是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一如既往的笑容。

……网球部发生什么事了吗？

但其他人也没有感觉很奇怪啊，还是说我没看出来。

我有些困惑地离开了病院。

——

乐队再次排练的时候，我又被贝斯手嫌弃了。

班长租下的排练室空间并不大，隔音效果很棒，只是没有窗户。

在这里稍微呆上一两个小时，就像跟时间错位了一样。每次从排练室里出来，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夕阳，我总觉得恍如隔世。

“影山你能不能强硬干脆一点啊。”

山田凉挥舞着两只手，用她那清冷的外表做出了一些很抽象的动作，试图让我理解她在形容什么。

“我们本来就只有三个人，只有你一个吉他手。你如果不突出一点的话我们的旋律该怎么办啊。”

“……抱歉。”

我无意识地用左手按着和弦，挫败道。

啊啊，以我的水平，果然跟她们在一个乐队里还是太困难了吧。

我没法做到像山田同学一样，突发奇想随手改编也听上去很棒。也没法做到像班长那样，就算我犯了个错也能立即随着我的旋律改变鼓点。

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练习，老老实实地弹着大差不差的东西。

是我太贪心了。

像我这样的家伙，能侥幸作为vtuber取得一点成绩，就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突如其来加入乐队什么，只不过是我看动漫看得太上头了吧……

“不，我不是说你弹得不好。”

山田凉看到我的反应，有点愣住了，走到我身边补充道。

“只是你可以更花哨、更随意一点的。”

“山田说得有道理。”

班长放下了鼓槌，轻声细语地说道。

“静，试着稍微自由一点怎么样？山田和我都会配合你的。”

就算说让我自由一点……说到底自由到底是什么啊。

再次尝试之后，我沉默着蹲了下来。

完全不懂。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其实现在的效果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只是在扣细节而已。不要那么在意啦。”

班长喝了一口水，如是说道。

唱了这么久，她的嗓子也有点哑了，却还是在安慰我。

“一起去家庭餐厅吃点东西吧？也到了晚饭的时间了。”

“……嗯。”

——

从排练室出来，走大概十分钟就是一家平价的家庭餐厅，从传统和食，到西洋风的料理，到甜品和饮料什么都有，是我们排练完最常去的地方。

“汉堡肉套餐一份，那不勒斯意面一份，蔬菜沙拉一份，自助饮料两份是吗。”

围着小围裙的店员姐姐帮我们点着单，询问道。

“山田你只吃蔬菜沙拉吗？在减肥？”

班长看向对面的山田凉，问道。

我看向菜单，这个蔬菜沙拉里面还真是只有蔬菜，连片面包或者水煮蛋都没有。吃这个真的能吃饱吗。

“……这个月已经没钱了……只能吃草了……”

坐在我身边的山田凉眨了眨眼，一脸镇定地说道。

啊，是因为这个吗。

“我请你们。你想吃什么。”

我托着脸，随意地说道。

虽然算不上有钱，但我平时也没什么想买的东西，攒在手上的钱也花不出去。

“谢谢，不过我就不用了。”

班长摆了摆手，显然有些不好意思。

“喔，那我要猪排饭自助饮料和芝士蛋糕。蔬菜沙拉就不要ῳ*Ɩ 了谢谢。”

山田凉举起手，对店员姐姐说道。

“山田你······”

班长无奈道。

“都说了我请你们。”

我对店员姐姐点了点头，示意我们点完了。

“啊，一直在拖你们的后腿，起码这点小事就让让我吧。”

“你不是在问自由是什么吗。”

山田凉看向我，突然开口道。

“我刚刚的样子，就非常自由！”

我眨了眨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

“你一直在尝试配合我们，也不敢自己随便加新的东西。但作为吉他，其实你再放肆我们都会追上来的。”

她蓝色短发上两根黑色的发带晃了晃，那双金色的眼睛澄澈漂亮。

“所以再干脆一点、强硬一点、自信一点吧。”

“毕竟是我和一之濑都认可的吉他手啊，影山。”

——

在试图变得向山田同学一样自由之后，排练似乎顺利了不少。

但另一个地方好像出问题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我本来以为可能那天仁王只是心情不太好，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仁王还是有点奇怪。

【有新的活动今晚上线，要一起做吗】

我发了一条信息。

【啊，今晚可能不太行】

十五分钟后，对面回复了。

【那明天？】

我顿了顿，又问道。

【快比赛了，训练时间有点紧】

这是拒绝的意思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啊。

明明以前都是信息秒回，打游戏一直都在，就算实在没时间也会说着抱歉抱歉，跟我多开几句玩笑……

我才意识到，原来跟仁王每天都有交流这件事，并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毕竟我们不在一个班级，课外活动也没有重叠，连上学放学的时间和路线都不一样。

大多数时候，只是他看到有趣的视频会发给我，我想到什么就会随手给他发信息，有时还会一起打游戏，这才造成了每天的日常都自然而然有他的存在……这样的错觉。

【啊……那算了，我去找别人打就行。训练加油】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着呆。

我其实也不是非要打这个活动不可。

好像希琴斯前辈最近也在打这个游戏，要不要去问一下联动的事情呢……

正当我漫无目的思索着的时候，对面却突然传来了一条信息。

【后天晚上可以吗？我有时间】

【喔！OK】

我立即回复道。

果然还是准备比赛的压力太大了吗。

毕竟有着全国两连冠的名气，肯定是会想要达成三连冠的吧。从国一开始就作为部长和教练的幸村不在，压力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我脑海里总忍不住回想起那日离去时，仁王看向我的眼神，以及轻抿着的嘴角。

……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