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台上的演出正好结束, 但周围依旧有些嘈杂。

live house昏暗的蓝紫调灯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不由得眯了眯眼。

网球部一行人朝我看来······我对这种聚集的眼神也终于稍微习惯了点。

“影山前辈的表演超级帅啊！”

切原很兴奋地大声说道。隔了几个人，只有这个音量才能被听清楚。

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短袖卫衣外套, 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内衬，脸上全是兴奋。明明已经长到成年人的身高了，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中学生。

“怪不得乐队的人会这么受欢迎……太酷了，我刚刚差点都心动了！”

丸井手握着一杯蓝色的饮料，应该是新出的夏季限定夏威夷口味，感叹道。

他身后的杰克也握着一杯饮料，腼腆地向我笑着点了点头。

“演出很精彩。”

柳生依旧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容暴露了他现在心情不错。

柳生身边的柳无声地微笑着。我本来以为气质古典的柳会和live house的环境很不搭, 但他看上去并没有不适应, 太好了。

其实飞雄也来看过一次演出。他说演出不错，就是太吵了, 呆久了头痛。

“谢谢。”

我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虽然日常排练的时候也很开心，但果然舞台的灯光，狂放的音量，和观众的欢呼才是乐队最好的加成。

我第一次看到从观众视角录下来的我们的演出的时候，视频中的三人闪耀得简直像动漫里的主人公, 我整个人都感到了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台上下一支乐队的表演已经开始了。

我站在仁王身边, 悄悄去看他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想知道他的反应……想让他看见, 就算是平日里阴暗内向的我, 也有稍微拿得出手的一面。

如果他能像切原一样夸我一句，我会很满足的。

所以为什么他不说话呢。

我碰了碰他的手臂, 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嗯？”

仁王低下头看着我，那双青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简直像晶莹剔透的弹珠。

我分不清他脸上是情绪激动的红晕，还是只是紫调灯光下的错觉。

“怎么样？你喜欢吗，我们的演出。”

在大声的音乐中，我试图凑近一点，问道。

他似乎张口说了什么，但我并没有听清，只是疑惑地看着他。

我突然觉得那应该不是灯光，而只是脸红而已。

仁王略微俯下身，直到我的耳边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暖风。

“……喜欢。”

啊。

我感到我的耳朵似乎也在慢慢变烫。

少年的嗓音此刻微微低沉，只是简短地说了一个词，我却莫名有点开心，并为自己觉得开心的事实感到茫然。

虽然我知道的，他只是在回答【你喜欢我们的演出吗】这个问题。

“静，能陪我一下吗？我不知道这个要怎么用。”

幸村突然出现在我的身侧，手指捏着那个入场时会给观众的饮料凭证，温和地俯身说道。

“啊，好的。”

我连忙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回应道。

幸村伸出一只手臂，略微挡在我身后隔绝人群，朝着饮料的吧台走去。

吧台离舞台比较远，虽然也能听见音乐，但人肉眼可见地少很多。平时只是单纯听演出的话，我一般喜欢坐在这里。

墙上摆了几排各种各样的基酒和用于调制鸡尾酒的液体，当然，我们这种未成年手腕上的腕带颜色是不允许我们点酒的。

“喔，这不是小影山吗，喝点什么？”

调酒师姐姐染了一头蓝绿色的长发，干脆利落地盘了起来，身上白衬衫黑马甲的制服合身极了。

“冰可乐，加柠檬，谢谢莉娜姐。”

我找了个座位坐下，笑着看向身边的幸村，问道。

“你要喝什么把牌子给她就行。普通的饮料都有，季节限定的……好像是蓝色夏威夷和覆盆子柠檬水。”

“我也要冰可乐加柠檬，谢谢。”

幸村坐在了我的身边，把那个饮料牌递给莉娜姐，礼貌地说道。

“你是小影山的朋友？这杯就当我送你了，玩得开心。”

莉娜姐却没有接过那个纸牌，只是将两杯冰可乐放在了我们面前的纸垫上，爽快地笑了笑，就去招待另一边的客人了。

“静真受欢迎啊。”

幸村看向我，轻笑了一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短袖针织衫，柔软的面料勾勒出他颀长而线条流畅的身型。明明是在这样嘈杂喧闹的环境里，他周身却总有种特别的空气，显得自然而温和。

“只是在这边待的时间比较多。”

我喝了一口冰可乐，碳酸饮料刺激的气泡混合着柠檬一点清爽的酸味，好舒服。

“毕竟这家愿意让我们常驻。”

在这里演出其实live house会付给我们一点出场费。如果在陌生的地方演出，其实名义上是要付场地费用，然后根据来看演出的观众的票钱来决定收支。

像我们这种没什么名气的乐队，又招揽不了什么观众，多半是要赔钱的。

其实平时排练的场地租金也是我们三人AA，算下来做这个乐队真的是完全不赚钱，反而会倒贴钱。

有了vtuber的工资，这点租金对我来说倒是不成问题。班长是靠课后打工，而山田凉还没到能打工的年龄，只能靠零花钱，所以时常没钱了我会请她吃饭。

比如说今天，班长因为打工的排班没办法留下来看完演出，而山田似乎是懒得群聚打算去一个人看首映的电影……啊，虽然零花钱不少，但她也挺能花的。

“今天的演出真的很精彩。”

幸村也喝了一口可乐，笑着说道。

“开场的那个是叫核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到，好厉害。”

“喔，你知道核嗓啊。我还得再练，不过今天状态不错真的太好了。”

我有点惊喜地感叹道，完全没想到幸村竟然会对这方面有了解。

“原来一之濑同学是主唱啊，她的声音穿透性很强，现场的效果特别好。”

幸村看着我，声音温和。

“对吧！我特别喜欢班长的声音，有种净化的感觉。”

我赞同地点了点头。

“还有第三首曲子……是静填的词吗？虽然我不懂这些。”

“这也能听出来吗？！”

“真的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歌词很有你的风格。”

“精市果然很敏锐……是我开始做乐队之后的一点感触。”

我看向幸村，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

“也有被你生病的事情启发的部分。写的时候心情比较低落，不过现在你康复了真的太好了。”

过去的一年间，我真的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写词的时候本来是想往更积极一点的方向靠的。

但那段时间幸村要做手术前途未卜，我大概是受这种生与死界限的启发，再加了一些个人阴暗悲观的性格，最后的成品就变成那样了。

幸村似乎愣了愣，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谢谢你，静。”

他看着我，如此说道。我习惯于他眉眼间带点忧郁的笑容，乍一看见他笑得如此爽朗直接，还有点不适应。

“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

“我也是……怎么又说这种肉麻的话。”

我也笑了笑，顺口抱怨道。

幸村就是很擅长直接说一些【你来了我很开心】，【见到你我好高兴】之类的话。我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

乐队的演出还在进行，live house内气氛依旧热烈。

我在冰块融化之前一口气喝完了可乐，本想转头看看幸村想不想回到场内，却撞进了他注视过来的那双大海一般的眼睛。

蓝紫调的灯光跟幸村的发色真搭啊……我无端冒出了这个念头。

“回去吗？”

我指了指场内，问道。

“嗯，好啊。”

幸村回答道，从吧台的座椅上下来，站起了身。

我正要起身，但幸村就在离我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之内。他看着我，突然开口问道。

——“静有喜欢的人吗？”

我愣住了。

啊，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用这种湿润的眼神看着我。

按照常理来说，我会觉得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以这种表情问这种问题。

但鉴于我最近已经因为仁王而产生过【他是不是喜欢我】这个问题了……果然是错觉吧，再怎么说像我这种家伙也不可能身处修罗场的中心吧！

真糟糕啊，我竟然会有这种错觉。我内心深处原来这么自恋吗。

“不回答的意思是……有喜欢的人吗。”

幸村看着我，声音低沉。我辨别不出他语气中藏的情绪，只能确信他确实是认真在问这个问题。

“如果你是说恋爱意味上的喜欢，那大概没有吧。”

我站起身来，不确定地回答道。

“说到底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怎么确定自己到底喜不喜欢一个人，这种问题应该没有固定的答案吧……还真是麻烦。”

“这样啊。”

幸村笑了笑，伸出手护在我的身后，带着我向场内走去。

在喧闹的音乐中，我似乎听见了幸村的声音。

“就像【朋友在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朋友了】那样……”

“在意识到的瞬间，就已经喜欢上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来到了网球部一行人所在的地方。而幸村只是看着舞台，神色如常。

——

直到演出结束，我在门口送别网球部一行人，还在想幸村说的话。

“今天的经历真的很不错……收集到了我领域之外的数据。”

柳手上还拿着一个笔记本，微笑道。

“演出超级棒，我还会再来的！”

切原握了握拳，眼神亮晶晶的。确实有种他会喜欢摇滚乐的感觉。

“……嗯，我也会一直支持的。”

柳生推了推眼镜，如是说道。

“虽然音乐很不错，但我竟然被男生搭讪了，被男生……”

丸井似乎有点恍惚的样子，失去了平时的活力。

“……Don't mind，文太。”

杰克同情地拍了丸井的肩膀，看向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静，你是一个人走回去吗。”

幸村微笑着问道。

“啊，嗯……”

不知道为什么，我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只应声道。

仁王看了看幸村，又侧过脸看着我，突然开口道。

——“静，幸村对你说了什么吗。”

场面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切原似乎愣愣地想说什么，却被丸井死死捂住了嘴。

“……没什么。”

只是我想太多而已吧。我压下漫游的思绪，看了眼手机，握紧了吉他的肩带。

“都这个时间了啊。谢谢你们今天过来捧场，帮大忙了……开学见。”

气氛又重新活跃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静。”

在一片再见声中，幸村看着我，温和地说道。

“幸村部长不太顺路，还是我来送吧。”

仁王也看向我，平静地说道。

“静觉得呢？”

空气又凝固了……他们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看着我。啊咧，为什么真的有种修罗场的感觉。

我张了张口，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切原却突然说话了。

“这附近的路我还是认识的！明明是我最顺路吧，就差两个路口！”

切原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伴随着旁边一些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倒抽冷气声。

“……拜托了，切原同学！顺路去趟便利店吗，我请客。”

“诶，真的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