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休假的时间结束了。
临走之前, 舒识微硬是把她那个比她还宅的朋友拉出来见了一面。
两人都是死宅,平时最多开个视频,很少一起去玩, 就算见了面也只在家里窸窸窣窣地说话。
和朋友见过面,和父母告别后,舒识微正式启程。
这次她回来纯粹是因为智齿发炎, 顺便休完了今年的年假。她盘算着明年暑假再回国, 这样她既可以吃到冬天的草莓、橘子,又可以吃到夏天的荔枝、西瓜。毕竟在某地什么好水果都吃不上, 干巴, 发苦, 踩雷几率高。
克劳斯和她是同一个航班, 两人便一起去了机场, 一起值机。
一上飞机, 舒识微睡得昏天黑地。
空姐来送餐时,她还昏昏沉沉地醒不过来, 挣扎着摘下眼罩。
克劳斯帮她把小桌板放下,把空姐提供的两个选项一人一个, 鸡肉饭和牛肉面, 两人分享着一起吃。
舒识微吃完饭,晕碳了。
等空姐来收餐盘,她早已再次睡昏过去。
她的脑袋磕着窗户,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拨过来,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
飞行的过程有十多个小时, 遮光板一拉,外面是白天是黑夜都不知道。
到后来,就连舒识微都不想睡觉了。
飞机在下降的过程中, 机舱里的灯都打开了,大多数旅客都已经醒来,还在睡觉的旅客只有寥寥几个。
于是两人开始小声说悄悄话。
“你这次来中国,真的什么景点都没有去吗?”
“是的。”
“那太可惜了。”
“没有,我以后还有很多机会。”
虽然睡觉的旅客少,但为了不打扰别人,两人下意识地贴得稍微近一些,声音压得很轻,说着说着,脑袋就碰在了一起,又不好意思地退开。
舒识微想了想道:“我很快就会搬家,到时候你不要再搬到我附近了,我决定让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克劳斯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飞机舷窗里,湖泊、河流都被压缩在更小的块状中,逐渐有小片的灯火,那是俯瞰时看到的城市,千千万万的人住在那里。
“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光这个城市就有几百万人口,我如果要靠运气遇到你的话,几率很小。”
他的浅蓝色眼睛里有些脆弱的神色,嘴角收紧,隐忍着情绪。
她提醒他:“克劳斯,我们有联系方式。”
他似乎想说什么,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执拗地注视着她。
她再次补充道:“远离才是能让我们明白是否真的需要对方的方法。”
片刻后。
他才垂下眼,神色稍微柔和了一些,带着些无奈:“Okay. You know I’ll be there.”
飞机逐渐下降,那些块状的地面逐渐放大,道路围出的网格状城市片区上,商业区、居民区,连成一片的灯光铺开,像发光的丝带。
在飞机下降过程中,他吻了她。
她的手还抓着飞机毛毯的一角,唇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只有一个轻轻的,克制的吻。
此后就是长久的对视,那是更久的眼神接吻。
气流的轰鸣声裹挟着一切俯冲下去。
……
飞机落地后,脚踏实地开始生活。
诺尔特知道她要搬家,以为是她喜欢上别人了,彻底让他出局了。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痛定思痛,还是主动去她那里问到底是为什么。
舒识微直白地道:“说不定你并不需要我的喜欢,对你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诺尔特反问:“如果不是呢?”
她认真:“那就联系我,我不一定会给你想要的,但我一定会一直做你的朋友。”
诺尔特心里狠狠一揪。
可是你忘了,我们之前就一直是朋友。
他的鼻尖有些酸,忍住心里的懊恼,抓过纸笔,语气不容置疑:“写合同,按手印!”
她果然写了合同,按了手印。
还房的那天,来的不是房东老太太,而是老太太的孙子:“祖母上个月去世了。”
舒识微愣了一下:“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
这个很有学张力的合租公寓,希望接下来租它的租客们也都是安静认真的学生。
这次,舒识微在新生季居然幸运地找到了房子,搬进了一个单人公寓。
去看房的时候,来的是一个中介,她差点以为是诈骗,后来才从中介那里知道,房东因为房源众多,自己工作繁忙,因此把租房事务交给了中介。
没有开派对的邻居,没有脏乱的厨房,一个人住刚好。
她就像最初那样重新开始独来独往地生活。
没有多余的人际交往。
在这段时间内,她出版了博士论文,一本厚厚的专著,被各大学校图书馆收录在馆。
同时,她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研究跨学科的课题。
人工智能方面的课题,她会联系克劳斯讨论。
涉及法学的问题,她发邮件问费鲁乔,即便两人断联好久,他也很快回复了邮件。
金融领域的内容则请教温成原。
至于出版和格式方面的细节,诺尔特是一家学术出版社的编辑,专业对口。
在博士后期间,她发表了顶刊论文,另有两篇论文被收录入学术合集。
没论文写的日子,她就呼呼大睡。
在快结束时,她向国内高校投递了简历,通过了材料初审,经过线上面试后,她正式被聘用成为国内一所高校的老师。接下来的目标是成为教授。
结果非常圆满,不枉她写了那么多论文——虽然通往教授的路是继续写论文。
这辈子跟论文过不去了。
……
直到她准备回国的前一周,舒识微才突然想起来:ddl到了!
她需要在冷静期辨明自己的心意,做出最后的选择。
居然连这种事她都能拖延。
她紧急开始翻看相机里的照片,还是没能翻出个结果来。
次日,舒识微交还房子。
这天,“工作繁忙”的房东居然出现了。
亚麻色头发的俊美青年倚在门边,浅蓝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克劳斯伸出手:“钥匙还给我吧。”
她没想到房东居然是克劳斯。
这个家伙,遗产里到底继承了多少房子?既然在这个城市就有不少房源,为什么在外面受苦租房子住?
“奇怪的人类克劳斯。”她小声蛐蛐。
他把手放在耳朵边,冷哼一声:“我听到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租了你的房子吗?”
“是的。”
“那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你说了不要和你见面,你自己说的。”他控诉道。
舒识微认输。
在交还房子后,她给了自己一周的游玩时间,克劳斯便主动陪着她。
在学校附近那个车站,很不巧又开始突然刮风下雨。
两人同时想起来了四年前的那段对话。
克劳斯笑着重复了她说过的那句话:“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揶揄道:“今天没有树被风刮倒在铁轨上。”
两人对视笑了。
克劳斯突然道:“我想和你在这里合照。”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会移民去中国,不会再来这里了。”
反正两人也不急着赶车,她答应了他的提议。
舒识微从包里摸出相机递给克劳斯,他去找路人帮两人拍。
一个中学男生兴奋地朝一个方向招手:“哥,哥,你拍照技术好,你过来!”
。
那个中学男生的哥哥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懒洋洋地起身走过来,他是个身材修长眉眼漂亮的年轻人,然而整个人气场沉郁阴冷。
“提齐,你死心吧,我不会给他们拍照的。”
他虽然在对那个中学生弟弟说话,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舒识微。
他一开口,舒识微这个脸盲才认出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的是谁。
“费鲁乔?”她还是不太确定。
中学男生这下兴奋起来:“哥,你们认识?不会是……不会是?!”
费鲁乔捂住了弟弟的嘴巴。
但已经晚了。
——去买冰激凌的妹妹琪亚拉目睹了这一幕。
琪亚拉拿着冰激凌,在一边摇头:“我们的loser哥哥今天看来是睡不着觉了。”
费鲁乔今天感冒了,这才戴着口罩。
他是来送妹妹琪亚拉过来看看大学的,琪亚拉也从中学生成为了大学生。
费鲁乔完全没想到会在学校附近这个车站遇到舒识微,更没想到她和克劳斯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已经脱敏了,但见面的瞬间,他心里又泛起酸涩。
照片反正是没拍成。
晚上,费鲁乔就像被妹妹琪亚拉诅咒了一样,果然睡不着觉。
他越想越痛苦,半夜爬起来,找出她在挪威给他的明信片和那只荷兰陶瓷小木鞋。
他坐在电脑面前,在邮件内容页写了又删掉。
他不会再写“想要很满的拥抱”了,他允许自己退让一步,只要能见到她就够了。
最后他在邮件里写道:【我想见你,很想。】
。
先到达舒识微邮箱的是另一封邮件。
【[含手印的合同.jpg]
[折的一罐子星星.jpg]
[舒识微最爱的沙发.jpg]
我按照我们约定的联系你了,你会来见我吗?
——诺尔特】
舒识微接连收到两封邮件。
她又开始怀疑人生:为什么人类样本总是扎堆出现?
明明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过几天要回国。
但他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再次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
糟糕的是,她还没想好怎么做选择。
两天后,舒识微像逃跑一样坐飞机回国。
接机的是父母,还有温成原。
她以为自己在飞机上睡迷糊了,把母亲拉到一边:“温成原和你们什么时候混得那么熟的?”
母亲火急火燎地把她扯开:“这说来话长,明天再给你解释,快上车回家睡觉调时差。”
舒识微转头看向温成原。
他也正看向她,和她目光相接的时候,他冲她微笑。
她有些绝望。
坏了,她答应过他的,回国后就把她的选择告诉他。
真是逃离了狼窝进了虎穴。
可恶,她就不该拖延到截止期限最后一秒的。
幸而她还可以用“调时差”的借口再拖延一下。
回到家后,舒识微睡了一个长长的觉。
醒来,她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苹果,苹果下压着一张纸条:
【爱情是奢侈的,因为要浪费很多精力和时间在无意义的对视、亲吻和心意相通上,现在你已经是富有的人了,去冒险吧。——最爱你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