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的桌子边都是半圆形的围合式沙发卡座, 靠背足够遮挡住坐在里面的人,只留下一个出入的口子,隐私性很强。
二楼是长条形图书馆式的工作台, 安静而有学习氛围。
诺尔特从一楼走到二楼,从二楼走到一楼。
二楼适合和她一起学习,很适合, 这很好地解决了在图书馆里不能说话的问题。
一楼就更好了, 适合和她讨论,甚至可以悄悄牵手、拥抱。
他拍了照片, 立刻发给舒识微。
【诺尔特】:我发现了一家很棒的Laptop Café, 推荐给你。
……
舒识微正在刷手机, 这条消息跳了出来, 熟悉的咖啡馆布景照片从她眼前一掠而过。
“……”
不是吧?诺尔特也在这里吗?现在吗?
她开始怀疑那个“样本刷新地点重合率”的猜测是不是正确的了。
考虑到费鲁乔和诺尔特两个人互相不认识, 她决定让费鲁乔当侦察兵看看诺尔特现在是不是也在这个咖啡馆。
这个时候洋人喜欢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这个习惯就派上用场了。
她点开诺尔特的头像照片, 指着照片上那个金毛小子对费鲁乔道:“你帮我去晃一圈,看看咖啡馆里有没有这个人。”
费鲁乔盯着照片看了两秒, 抬眼看向她:“他是谁?”
她说:“朋友。”
他非常自然地反问:“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我和你在这里?”
自然得似乎刚才那个迷茫空白的费鲁乔消失了。
舒识微对他突然又变得伶牙俐齿起来这个事实表示怀疑。
没等她回答, 费鲁乔低声道歉:“对不起,我这样是不对的。我只是不理解,是不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担心和那个男生见面。”
她沉默了一下:“这件事和你无关,只是因为那个同学是个很容易生气的人。”
但我也是个很容易生气的人。
费鲁乔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面上并不表现出来, 走出那个角落里的沙发卡座。
站起身后,费鲁乔脸上残存的笑意彻底消失,沿着走道, 扫视过每一组卡座。
他的脚步停下来。
诺尔特坐在靠近窗边的卡座深处。
诺尔特正在看手机,嘴角挂着明显的笑,看来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费鲁乔像瘟神一样站在卡座外侧,一只手插在兜里,阴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情敌。
这种带着刺的眼神很快就被当事人诺尔特察觉了。
诺尔特抬起头,审视这个莫名其妙带着敌意出现的男生。
四目相接。
费鲁乔完成了侦察兵任务,转身走了。
诺尔特却直觉这个家伙来者不善,他站起身:“等一下。”
费鲁乔本想稍微乖一点,不给舒识微惹事了,但诺尔特叫住他的动作却让他觉得没必要忍耐。
他刚好也有很多话想问这个情敌。
他停下来,转过身:“你和识微是什么关系?”
诺尔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口中的“识微”有可能是舒识微。
但她从来没把这个名字的正确读法教给他过,她说“你叫我舒就好了”。
诺尔特心里泛起酸意和懊恼。
一定是因为他最开始的时候因为赌气只给了她“诺尔特”这个姓,她才会拒绝把自己的名字教给他的。
“我和她是朋友,你呢?”他维持着体面,谨慎地问。
费鲁乔听他这样回答,知道她没有骗他,确实只是朋友。
他心里稍微有了一点底气,冷笑道:“我认为没必要和你解释。”
诺尔特第一时间气炸了。
他差点捋不清舌头。
但比起上次来,他还是有了点成长。
他很快冷静下来,回击道:“如果你是她的男朋友的话,你就会直接说出来了,看来你还什么都不是。”
费鲁乔暗暗咬紧牙关,他说不出口的是,他确实什么都不是,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忍下刻骨的羞耻感,语气平淡地道:“我不是来和你争论的。你只要记住,是她邀请我来的。”
没有被邀请的诺尔特终于意识到了现在整件事的严重性。
诺尔特质问:“她也在这里,是她让你过来看我的,对吗?”
费鲁乔漫不经心地道:“就像你说的那样。”
诺尔特:“你以为你能挑拨离间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吗?”
……
舒识微发现费鲁乔还没回来。
她有一个很坏的猜测。
按照她的本能,怕麻烦的她一定会趁此机会离开咖啡馆,索性把这两个样本都扔掉。
——但她现在身负重任。
刚才费鲁乔还是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一开始吃醋就变得伶牙俐齿、思维快得可以去打辩论赛。因为这个契机,她有点想看费鲁乔的主体性会不会因为危机被激发起来。
于是她给两个人发消息。
【舒识微】:回来。
【舒识微】:我让费鲁乔去找你了。
两人回来了。
费鲁乔先一步走进卡座里,挨近舒识微坐下。
诺尔特看到他的动作,唇紧抿起来,牙齿轻轻咬着,像在忍着什么。
他颇有气节地坐在另一边,没有像费鲁乔那样紧挨着她。
“他在说谎,我想要听到真相。”诺尔特看向她,轻声道。
费鲁乔抬起眼,无语地看向天花板。
到底是谁在挑拨离间。
舒识微有种当上仲裁调解官的错觉。
这日子也是过得越来越尴尬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拿出平板,打开五子棋小游戏,开启同屏模式:“赢一局就能问我一个问题,我会如实回答。”
五子棋在亚洲文化圈流传得广泛,在某地只有一些棋类爱好者会去了解,但现在的情况是五子棋规则简单、下一盘棋花费时间少,而且因为费鲁乔和诺尔特都是零基础,保证了相对的公平。
她定下的规则简单又公平,对于两人来说都是可以接受的。
而且费鲁乔和诺尔特是高度情绪化的人,她把两人的竞争从情绪层面转变到更直观理性的竞技层面,避免了出现一些无法控制的场面。
她权衡利弊后,忍不住在心里称赞自己:天才。
在她的调解下,费鲁乔和诺尔特开始下五子棋。
舒识微又去点了个小蛋糕,开始当吃瓜人。
两人都很专注地想要赢。
比起刚才那种颓废迷茫的模样,费鲁乔现在就像换了一个人,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那么认真又固执的表情。
至于诺尔特,他同样进入火力全开模式。
第一局是诺尔特赢。
舒识微的蛋糕才吃了一半,她放下蛋糕叉子。
诺尔特第一个问题就把矛头指向了费鲁乔,他尝试着不那么有攻击性,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想要了解真相的无辜路人而已。
“你对他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就仿佛刚才费鲁乔在说谎造谣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一样。
费鲁乔眼里阴沉,但又不愿意露出丑态来,他没有看她,定定地注视着桌面。
她想了想,如实道:“有点奇怪,之前印象很坏,但最近好多了。”
没想到她把话说出来后,费鲁乔和诺尔特两人都沉默了。
这两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各自都默默蔫巴了一点。
不用她催促,下一局就开始了。
打完第一局,对五子棋的规则有了更熟练的掌握,棋局也开始复杂起来。
舒识微吃完了小蛋糕,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脑:今天也算是没浪费时间,因为棋局太无聊,她都懒得吃瓜,只能学习。
第二局,费鲁乔胜。
轮到他提问的时候,费鲁乔犹豫了一下。
他有点害怕从她口中听到答案。
“我放弃。”
诺尔特咬牙。
你放弃,你了不起。
舒识微有点诧异,但费鲁乔的选择还是在她的预期之内:“理解,请问比赛还要继续吗?”
“继续。”
“是的。”
虽然费鲁乔选择了放弃赢来的提问机会,但两人都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继续比赛。
下一局是诺尔特赢。
“放弃。”诺尔特坦然地道,仿佛早就想好了该这么说。
表面互相让步,实则进入了争夺情绪优势的拉锯战。
“放弃的选项在这里停止,下一局开始不准放弃。”
她维持秩序道。
棋局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有水平。
舒识微怀疑这两个下棋下红了眼的家伙明天就能去参加世界五子棋锦标赛。
大概是因为被诺尔特的出现刺激了一下,费鲁乔目光专注,整个人像是骤然间聚焦了。
这是一个好现象,所以她让这个比赛继续了下去。
两人问的问题越来越偏题,不再提那些“他是你什么人”“今天你们见面的原因”之类的尖锐问题,而是“你喜欢什么颜色”“周末有什么安排”之类的查户口问题。
舒识微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叫停了比赛。
她一边收起平板一边问费鲁乔:“有没有感觉好一点?正常版费鲁乔回来了吗?”
情敌的出现打破了情感结构,使得主体突然被他者的目光唤醒,在不安、比较和被剥夺感中,主体被迫快速完成自我重建。
费鲁乔怔住了,他这才意识到他好像已经从那种空白的状态挣脱出来了。
诺尔特轻轻眨了眨眼,他的瞳孔像是被灼到了一样缩了一下。
等一下,她的目的竟然是这个吗?
舒识微还是第一次这么由衷地感谢变量的出现。
她看向诺尔特:“谢谢你的帮助。”
诺尔特有些发愣,他反应过来,嘴角扯了一下,好歹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所以你们是在谈论这个,并不是约会。”
他本来都打算忍着、回家后再开始伤心的了。
结果她说“谢谢你的帮助”——他现在是真的有点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