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发夹 你想要女儿啊?
期中考试的成绩跟江乐阳出题时估计的差不多, 结合平时课堂的表现和作业的完成情况,大概每个学生能学到多少,她心里都大概有个数。
既然是考试,那就不可能人人都考第一名的, 江乐阳对学生最大的要求就是端正态度, 分数是强求不来的。不过她也给前五名都准备了水果糖作为奖励, 并且承诺期末考试除了前五名、有明显进步的也会拿到奖励。
学校的生活就这么跟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夏天已经热得连学生都不肯上体育课了,有点零花钱就去买冰棍吃, 坐在树荫底下躲太阳。
办公室里的老师人手一个作业本,不停地扇着风, 都在推测什么时候要下一场大暴雨,毕竟今年入夏之后就没下雨了, 这几天还出奇的闷热, 估计暴雨也快了。
“再不下雨, 今年收成又不行了。”
“所以啊,端铁饭碗还是比看天吃饭强一点。”
“可是气候不行, 粮食也会涨价的啊,咱们的工资又不涨。”
几个老师坐在办公室里闲聊,江乐阳的耳朵听着, 手上改作业的动作没停, 她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 但还是打算在办公室待到下午再回家, 中午实在太晒了, 她也不想在路上走。
作业改到一半,章雯却突然跑进办公室,站在她旁边喘气。
“江老师, 江老师,你去教室看看吧……”
江乐阳拍拍她的背,让她先把气喘匀。
“慢慢说,教室里怎么了?”
“卢瑶她不知道咋了,一脑门的汗,还不说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每天下午放学之后,都要有学生留下做值日,通常就按学号排序,五个学生负责一天,本来今天应该到章雯,但是她放学之后想去买磁带,就想找个人换值日。
要找好说话的、靠谱的、最近一两天没有值日的,章雯环视着整个教室,目光最后落在卢瑶身上,满脸堆笑地走到她面前,还没开口问她能不能换值日,就发现她脸色苍白,连嘴唇都没有颜色,只有眼圈是红的,手还捂着肚子。
她的同桌说,上课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可是问她哪里不舒服,也只听见像蚊子似的哼哼声,本来平时说话声音就小,这下更听不清了。
多问两句眼泪就下来了,之后就一直趴在桌子上,怎么叫她都没反应。
可把章雯吓坏了,也顾不上什么礼貌,门都没敲,直接冲进办公室找江乐阳。
“别着急,咱们一起去看看她,生病了就送医院,别担心。”
江乐阳听她这么慌慌张张的描述,心里也紧张起来,但是在学生面前,总还要表现得镇定一点,其实手里的钢笔都没盖,就已经起身往门口走了。
课间的教室里闹哄哄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各说各话,唯独卢瑶趴在角落里,清瘦的肩膀随着她缓慢的呼吸细微地起伏,她的同桌还在旁边轻声关心她。
看见江老师走过来,同桌赶紧让出位置。
江乐阳坐到卢瑶旁边,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又抬手摸了摸额头,不仅没发烧,甚至还有点发凉。
“卢瑶,知道我是谁吗?”
怀里的人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气若游丝地开口:“江老师……”
“对,我是江老师,跟老师说说,你哪里不舒服啊?”
一边问,江乐阳还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剥开包装纸塞进她的嘴里,就怕tຊ她是低血糖。
奶糖入口就化开,虚弱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吞咽,唾液带着甜味流进嗓子里,卢瑶好像稍微缓过来几分,皱着眉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头晕、肚子疼,我可能要死了……”
江乐阳握住她压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手背还是冰凉,突然想起点什么,定睛看向她宽松的蓝色裤子,中间已经被液体晕成深蓝色。
怕是小姑娘第一次来月经,还什么都不懂,被突然流血吓到了。
“别瞎说,老师在这儿呢,别怕。”
“呜,江老师……”
“还能站起来吗?”
卢瑶朝她勉强点了点头,顺着她搀扶自己的力道站起来,慢慢往教室外面挪。
学校里的厕所还是旱厕,一整排的蹲坑,中间水泥挡板只到大腿的高度,她的裤子湿成这样,状态又这么虚弱,江乐阳都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厕所。
而且她这个样子也不适合继续上课,青春期的学生有时候开玩笑不懂分寸,最好不要让其他学生发现,索性嘱咐章雯跟下一节课的老师请个假,想带她回家处理。
章雯在她起身后看见裤子上的血迹,瞬间心领神会是什么情况,也不再追问,反而眼疾手快抓起卢瑶的书包,斜挎着挂在她身后,刚好挡住被浸湿的裤子。
师生两人在一楼拐角刚好遇到高培,还不等他多问出了什么事,江乐阳直接征用了他的自行车钥匙。
外面太阳还很晒,江乐阳觉得皮肤都被晒得有点刺痛,反而卢瑶站在露天地里,整个人像是终于从冰窖里捞出来,在流通的空气里终于找回了一点温度,她被安置在自行车后座上,紧紧攥着江乐阳的衣角,还能小声地问她:“江老师,我们要去医院吗?我是不是得了很重的病?”
“先带你去我家歇会儿,要是疼得厉害咱们再去医院。”
回家是距离最近、也最方便的选择,而且江乐阳在家也备着止痛药。
晒了一会儿太阳,卢瑶已经不需要搀扶就能自己站着了,接过江老师递过来的药片,半句都没多问,直接仰头就咽下去了,之后就扯着自己的裤子站在沙发旁边,裤子上有血,衣服也都是汗,身上又湿又黏,她不想弄脏老师家里的沙发。
江乐阳也不强求她,给她找了干净的盆和毛巾,暖壶里是昨天晚上烧的热水,又从衣柜里找了身自己的衣服,全都放在澡间里准备好,这才哄着她过去擦擦。
“先用热水冲一冲,然后拿毛巾擦干净,洗好之后就穿我的衣服,穿裤子的顺便把这个贴上去,明白了吗?”
江乐阳自己用的是卫生巾,她接受不了月经带,哪怕贵很多,哪怕卢瑶可能近几年都负担不起,但她还是蹲在卢瑶面前,仔细地教她胶条该怎么贴。
止痛药会慢慢起效,江乐阳也没敢走远,就在隔壁厨房里烧热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江老师,我洗好了。”
她还想把弄脏的裤子也洗洗,但是热水不够了,只能攒成一团捏在手里,站在墙角不敢多说话。
真的很像一只躲着生人的兔子,但还是犹豫着要不要进厨房帮忙。
“还疼吗?”
“好点了。”
“那先去沙发上坐一会儿,老师等会儿过来再跟你说。”
江乐阳端着一碗姜汤出来,就看见小姑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这次总算是乖乖坐下了,但是垫在她屁股下面的,是她自己那件没沾血的上衣。
“先把这个喝了。”
卢瑶的嘴唇微微颤抖,她有点想哭。
叔叔婶婶其实不算亏待她,只是家里的孩子太多了,她不是亲生的,又是个女孩子,不可能得到多少偏爱。奶奶对她好一点,但是经常摸着她的头发,说起她死去的父亲。
从来没有人像江老师这样,这么温柔地跟自己说话。
温柔到会在姜汤里放冰糖,像甜水一样,咽下去之后浑身上下都是暖和的。
江乐阳接过她手里的空碗,问她:“以前有过今天这种情况吗?”
“没有,江老师,我生病了吗……”
“不是生病,是你长大啦。”
学校里没有生理卫生课,这个年代家里即便有女性长辈,也不会把月经讲得太明白,江乐阳不可能跟她讲子宫内膜,认真地在脑海里措辞,要怎么才能说明白。
每个女孩子都是从不懂到懂,从惊魂未定到习以为常,江乐阳希望她能正确对待这件事,所以坐到她身边,揽过她的脑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缓缓地开口说着:“每个女孩子长大了都会这样的,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可以孕育生命的器官,她每个月都会把自己打扫干净,扫出来的灰尘就会以血液的形式排出来。”
“可是,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要怎么办。”
“这不可怕,也不丢人,就和吃饭、喝水、上厕所一样,都是身体正常的表现,我们只需要干干净净地迎接她,那个盆和毛巾都是新的,都送给你,以后你要自己用单独的一个盆,然后回家悄悄告诉你奶奶,请她给你准备月经带。”
“那下个月还会这样吗?”
“大概会,不过有时候也不那么准时,就像冬天会下雪,但咱们也不知道到底哪天会下雪,需要你自己去观察。”
“江老师……”
“嗯?”
“我有点想妈妈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些,她早上就觉得肚子疼,上厕所的时候发现有血,坐在教室里肚子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她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在江乐阳赶来之前,她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在教室里几乎喘不上来气,一半是疼的,另一半是被吓的。
卢瑶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有一滴泪落到江乐阳的衣服上。
但是江乐阳没再多问,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慢慢放松,止痛药完全起效之后,迷迷糊糊就这么睡过去。
等到陆锋回来的时候,只看见江乐阳坐在沙发上,在给一个陌生的小女孩扎辫子。
卢瑶身上穿着江乐阳的衣服,松松垮垮的,袖口和裤腿都折了好几圈,才勉强漏出手腕和脚踝,她背对着江乐阳,乌黑的头发被分成两束,左边的辫子已经编好了。
江乐阳的手指灵活地绕着头发转圈,松散的长发在她指间无比听话。
最后在她的前额夹上一个星星发卡,才算是大功告成。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里斜射进来,发卡反射着温柔的光辉,落在陆锋眼里成了一幅无比美好的画。
晚上只剩下他和江乐阳,他才带着向往说道:“我只带过小铠,从来没有想过家里有个小女孩,我下午的时候就在想,要是我以后也有个女儿,我一定要把百货大楼里所有的发夹都买给她。”
江乐阳侧头擦着头发,笑着问他:“你想要女儿啊?”
“也不是,只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很敷衍唉,好好想想,重新答。”
陆锋有些发愁,不知道她想听什么答案,但还是起身接过她手里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着每一缕发丝。
头发都擦干了,他才想明白自己的答案:“其实没有孩子也行,就我们俩过一辈子,一起变成老头老太太。”
“真的?”
这倒是出乎了江乐阳的意料,毕竟在这个年代,要求儿女双全生两个都是少的,他竟然会有不想要孩子的想法。
“真的,生孩子很疼,带孩子也很累。”
他有自知之明,不管自己做得再多,生产和养育这件事,必然会是江乐阳付出更多。
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陆锋放下毛巾之后,竟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方形的小包装,悄悄塞进了江乐阳手里。
江乐阳的眼睛都瞪大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真的没认错,还是不敢相信地问他:“你买的?”
“不是,药店里有计划生育柜台,可以免费领。”
小小的包装就这么被举在眼前,陆锋都有点脸热,领的时候就已经很尴尬了,偏偏江乐阳还要接着问。
“你还领的大号?你会用吗?”
陆锋抢过她手里的东西,不再被她牵着鼻子走。
“江老师,咱们关了灯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