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自己无论如何也写不出一手漂亮的字, 所以桃瑞丝平等地嫉妒每一个字写得好的人。

她将这张纸条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在看到艾尔萨说屋后的南瓜这时候应该都熟了让她不要客气全部摘走的内容以后, 她将纸条重新折好, 出门绕到了屋子的背后。

屋后那一小片被开垦得很规整的土地上，或坐或卧的南瓜们表面已经生了一层橘红色的粉屑。

“今晚有南瓜粥吃了吗？”阿尔的眼里满是期待。

桃瑞丝走到菜地的边缘，弯腰拍了拍离她最近的那个南瓜, 在听到沉闷的响声后满意地笑了，“好听就是好南瓜。”

于是当晚, 他们喝到了香甜软糯的南瓜粥。

掏空的南瓜也没有浪费, 桃瑞丝把它加工做成了一个南瓜灯，杰米很喜欢，睡觉的时候还把那个南瓜灯放在旁边。

只可惜这种没有经过特殊处理的南瓜灯放不了多久，没几天，就开始腐坏了。

“等回去了, 我再给你做一个能保存很久的南瓜灯。”见杰米把那个坏掉的南瓜灯扔掉时不舍的神情, 桃瑞丝揉着牠顺滑的绒毛向牠保证，“到时候做个更大的, 比之前那个还大。”

杰米这才重新开心起来, “要做个更精致好看的！”

牠举起双臂比划了一下，表情夸张, “要这——么大！”

但是牠这么小小一只，就算动作再大, 比划出来的南瓜又能有多大呢？

桃瑞丝好笑地点头, “行。”

在托克努斯大陆, 他们基本上能坐火车的就坐火车了, 只可惜火车到现在还没有到全国普及的程度，所以他们转站会比较麻烦。

好在后来, 他们还是很顺利的坐上了水上列车，游梭在了多洛塔之海，然后在中转站格里波亚下了车。

“这次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吧？”回想起上次在格里波亚的经历，桃瑞丝心有戚戚然道，“我只是想去那个游乐园玩而已。”

上次因为能源枢纽魔王之心被盗，他们离开的时候游乐园都没有开门，自然也没能进去玩过。

阿尔慢腾腾地伸了个懒腰，视线从街道两端盛放的玫瑰花上收了回来，“感觉和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那些娇艳的玫瑰花也没有因为季节的变化而凋零，依旧开得那样热烈。

桃瑞丝一边打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点头表示肯定，“确实是没什么变化......”

所幸这段时间的游乐场都是正常开放的，他们去玩了一整天也没有撞上什么意外事件。

“刚刚你的头发全糊在我脸上了。”从惊险刺激的过山车上下来，桃瑞丝抹了一把脸，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阿尔的长发在上面拂扫过的痒意。

阿尔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事先把头发扎起来了呢......要不我以后留短发吧？”

短发还更加利落，也容易打理。

“那不行，我就喜欢你的长发。”桃瑞丝看过阿尔的短发，但总觉得那样的他看起来没长发时顺眼，“等我看腻了你再留短发吧......虽然这个看腻的过程应该很长。”

长到她也不知道会有多久。

阿尔整理了一下低低的马尾，笑道，“好啊。”

杰米因为体型过小，所以进来游玩是不需要门票的，为此，牠相当得意，觉得自己真是又省了不少的钱。

所以在游乐园玩得差不多了以后，牠嚷嚷着去吃蜂蜜松饼，桃瑞丝没经过什么犹豫的就答应了。

反正是用杰米省出来的门票钱去买松饼吃。

不一会儿，他们的餐桌上就被端上了新出炉的松饼，它们散发着香甜的热气，看着柔软又蓬松。

“感觉游乐场也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好玩。”杰米往松饼上挤了更多的蜂蜜，小声说道，“鬼屋里的那些亡灵也不算可怕。”

虽然刚进鬼屋的时候牠确实是被幽深诡异的布景和时有时无的背景乐吓到了，但是后面看到了那些骷髅和亡灵还有死尸什么的，牠就觉得很普通。

牠切了一大块浸着晶莹透亮的蜂蜜的松饼送入口中，咀嚼的同时思索了一下，才说，“还没有之前在海底见到的那些丑不拉几的海兽可怕。”

在不见天光的深海，好多海兽都是随便长长的样子，奇形怪状到让杰米回想起来还有些瘆得慌。

牠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望向一旁埋头吃着松饼满脸幸福笑容的阿尔时，眼神陡然变得复杂起来，“你能长这么漂亮倒也不容易。”

“嗯？”阿尔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一双水亮的眸子透着迷茫。

虽然没注意听前因，但是看在牠夸了自己的份上，他还是在吞下食物后很有礼貌的对杰米说，“谢谢夸奖。”

杰米：“......不客气。”

“咳。”桃瑞丝听着他们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有点想笑，“但是水母就没有不好看的吧？之前在海底看到的那些水母，都各有各的漂亮啊。”

海底的生物真的很神奇，丑的是千奇百怪的，美的也是各有各的美。

“嗯？”阿尔闻言侧过了头，话音的尾调被拖得长长的，高高飘起迟迟不落，像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似的，凑到她的眼前，“很漂亮吗？有多漂亮？比我还要漂亮吗？”

随着他的质问三连，他的脸也越贴越近，开口间飘出的属于蜂蜜的甜蜜气味让桃瑞丝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蜂蜜漩涡。

她不由得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用自己最真诚的语气说道，“那当然是都没有你漂亮，不管是人型还是水母的形态，你都是最漂亮的。”

阿尔的眼睛微微眯起，在听完她的肺腑之言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吟，“说得真好听。”

他舔了一下唇瓣，又凑过来，桃瑞丝以为他这是要说些什么，后仰的动作顿时僵住，只专注地侧耳倾听。

但谁知道他只是张嘴把她叉子上的松饼给吃掉了而已。

“......你自己的不是还没吃完么？”

“嗯。”阿尔慢吞吞地咀嚼着松饼，又缓慢地咽下，整个过程都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桃瑞丝的脸，视线一刻都没能离开。

片刻后，他才翘起唇角，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小桃的更好吃。”

桃瑞丝：“......是抢来的才好吃吧。”

不过算了，她不和傻小子计较。

她这样想着，低头把剩下的松饼继续吃完。

他们之后还去了薇拉的酒馆。

印象里那个清冷的，每次去都没有生意的小酒馆这次却是热热闹闹的，炫彩的灯光迷离，魔音喇叭的歌声也格外高昂。

桃瑞丝刚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直到在吧台看到了熟悉的熊熊调酒师才放下心来。

“你们现在生意超好啊。”她环顾着几乎坐满了的酒馆，纳罕道，“前几次来的时候都没人呢。”

泰迪熊调酒师萨克一眼看到他们就想起了他们的身份，对此相当惊喜，“因为老板回来了！还带来了好多格里波亚没有的酒啊，所以我们酒馆现在超火的。”

他转身从背后的酒柜里拿出牛奶，给他们倒了三杯满满当当的甜牛奶。

“给，请你们喝。”萨克憨厚的笑声里满是喜悦和感激，“老板说是你们在那兹兀大陆遇上她了，和她说了我一直在等她所以她才早点解决完自己的事情赶回来了。”

他圆滚滚的身躯突然扭了扭，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心虚地说道，“其实前不久我都打算跳槽去别的酒馆工作了，毕竟也有好几个月的工资没发......还好老板及时回来了！不仅补齐了我这段时间的工资，还给我发了奖金呢！”

说到这里，萨克只觉得浑身更有劲儿了，拿起旁边锃亮的玻璃杯又开始擦拭，“嘿嘿嘿奖金......”

桃瑞丝面无表情地把大杯的甜牛奶喝完，平静道，“知道你发了奖金很开心了......所以今天你老板不在么？”

自从上次在那兹兀大陆分开，他们就再也没见过薇拉了。

“她在。”一道声音笃定地答。

“哦哦在啊......”桃瑞丝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然后在意识到这话是阿尔对她说的以后猛地扭过了头，“她在？你怎么知道的？”

阿尔给自己添了半杯牛奶，漫不经心道，“感应到的啊。”

桃瑞丝这才明白过来他应该是感应到魔王之心了，“对哦，差点把你的这个设定给忘了。”

这时，萨克也指了指酒柜后头的那扇门，解释道，“老板在里面烤饼干，好多客人等着吃呢。”

桃瑞丝怔了一下，“在酒馆......吃饼干？”

虽然也不是不能吃，但总感觉和酒馆的气氛不搭呢。

她暗自腹诽着，没一会儿果然见薇拉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散发着馨香气味的饼干出来了。

“一群混账东西，吃什么不好偏偏要吃饼干。”她骂骂咧咧地把烤盘塞给萨克，“看是谁点了，然后把它们分了......记得要小费啊，别又给忘了。”

见萨克乖乖端着烤盘走了，薇拉又面色不耐地点燃了一支香烟，“这年头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

在抱怨了一通生意难做后薇拉才狠狠抽了几口烟，紧绷的脸稍微舒缓了一些，终于将眼神分给了桌对面的三个小家伙。

她垂眸扫了一眼他们杯中的牛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来酒馆还喝什么牛奶啊？”

“萨克请我们喝的啊。”桃瑞丝捧着牛奶，“免费的，不喝白不喝。”

“哦？”薇拉挑起了一边眉毛，眼睛微微眯起，指尖夹着的香烟晃出曲折的烟雾，“总感觉你是在点我呢。”

说完，她把烟叼在嘴里，转身从背后的酒柜里拿出了几瓶她觉得这个年纪的小鬼比较适合饮的酒。

酒瓶厚质的底座与木桌碰撞出短暂沉闷的响声。

“喏，可别说我小气。”她咬着烟嘴，将几瓶酒推到了桃瑞丝的面前，又忍不住劝道，“不过小孩子还是少喝酒比较好。”

桃瑞丝胡乱地点了点头，拿起一瓶酒看了看上面的标签，“平时本来就不怎么喝，也就今天喝大户而已。”

“还真不客气啊。”薇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随后便不再说话了，只慢悠悠地吐出烟圈，唇上覆着的浓稠艳丽的红将烟嘴也染成了同样鲜亮的颜色。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我之后会在格里波亚休养很长一段时间，你们如果还想喝我这里的酒了，可以随时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

“起码也得七八年吧，上次实在是伤得很了。”

她啧了一声，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现在都还觉得身上痛呢。”

她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当时和他们分开后的事情：他们在那个碎石堆里找魔王之心找到了大半夜，然后和同伴们商量了好久，决定每个人身上都携带一部分，觉得这样会比较保险，再然后，他们就回自己的地方养伤了。

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是伤不重的，怎么也得养个一两年才能好了。

......

桃瑞丝也不知道薇拉为什么会把这些说给他们听——或许是觉得他们彼此之间不是敌对关系？

对此她无从而知，不过看着薇拉说起这些还是挺起劲的，一直等那根烟抽完了，她才停止了高强度的输出。

“说得我都渴了。”她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鲜血，大口喝完。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桃瑞丝总觉得她在喝完了鲜血之后，脸色都变得更加健康红润了。

“说起来......”她终于想起来哽在自己心间的疑问是什么了，“有一个事一直想问你来着，但总觉得好像很不礼貌，所以我一直没好意思问。”

难得见她这么吞吞吐吐的，薇拉一时觉得好奇又有点好笑，“什么事？你问呗。”

桃瑞丝依然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我真问了？”

“问啊。”薇拉又给自己点燃了一只烟，不以为然道，“我有什么不能问的？”

“呃。”桃瑞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内心的好奇占了上风，“所以你到底是女性还是男性？因为感觉你无论是用什么样的身体，完全不会有违和感的样子。”

薇拉伪装的异性实在过于自然了，桃瑞丝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她的真实性别，总觉得她是女是男都有可能。

这话一出，连一向对八卦不怎么感兴趣的阿尔都凑了过来，加上杰米，一共三双渴望得到答案的眼睛直勾勾地对上了薇拉。

“噗哈哈哈——”薇拉捏着烟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角都溢出了泪花，“什么啊，原来是在好奇这个？”

她舔了舔唇，有心想卖关子，但看着几个小家伙的表情都这么急切，她还是没有选择在这件事上避而不谈。

“怎么说呢？”她的指尖灵活地转着香烟，像是在组织措辞，“因为一些遗传上的缺陷，我们家族的一些人，包括我，身体对于你们人类而言是‘畸形’的，我们没有那些能甄别性别的外器官。”

她看着对面的小家伙愣住的脸，调皮地眨了眨眼，“所以严格来说，我的性别应该是‘无’，我既不是女性也不是男性。”

“不过我们家族的能力就是能捏出各种各样的外貌啦，所以我想变成什么样就能是什么样。”说到这里，薇拉状似无奈地摊开手，“但是因为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所以为了保险起见，我都是换一个城市就换一个外壳的，这样遇见仇家的概率感觉会低一些。”

桃瑞丝这会儿已经有点懵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血族会有这样的群体，毕竟以前只听说过人鱼能在成年后重新选择性别来着。

“那你谈恋爱怎么办？”阿尔冷不丁地开口，“是找和你一样的同类么？还是男生女生都可以呢？”

桃瑞丝心情复杂地抹了一把脸，“感觉你这问题问得比我还不礼貌啊。”不愧是你阿尔，一点也学不会委婉。

好在薇拉完全不觉得冒犯，反而对这个话题还挺感兴趣的，兴致勃勃地说，“我是打算找个魅魔当恋人啦，毕竟他们都不在乎男女什么的......”

她说她这些年奔波劳碌的都没什么时间谈恋爱，现在终于空闲下来了，以后一定要狠狠的谈，十个八个的谈！

对此，桃瑞丝还是有些敬佩。

有些人，一段恋爱经历都没有，居然就已经臆想出海里皆是鱼的画面了，怪厉害的。

不过他们也没有在格里波亚待太久，毕竟柯瑞尔大陆就在不远的地方了，桃瑞丝归心似箭，已经没什么心思在别的地方玩了。

她没什么所谓近乡情怯的情绪，心里想的就是早点回家。

就这样，水上列车哐当哐当地抵达了终点站孟霍特。

当正式踏上这片属于柯瑞尔大陆的土地时，桃瑞丝只觉得呼吸间泛着海盐味的风都是那样的令人怀念。

环绕着的熟悉的建筑物，周身摊贩叫卖时熟悉的方言，还有在街边坐着吭哧吭哧啃烤饼的身影都是那样熟悉。

桃瑞丝的内心感慨万千，但是等反应过来刚刚看到的是什么之后，她心绪骤停。

——等等，好像路过了什么眼熟又奇怪的家伙。

她顿住脚步，怔愣地往对面的街道看去，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小桃看到什么了？”

看到她眼中的不可思议，阿尔好奇地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随后，也呆住了。

桃瑞丝这时只觉得柯瑞尔大陆真是该死的小，也是该死的难混。

在把艾尔萨菜园里的南瓜都摘下的时候，她也想过：等回到了柯瑞尔大陆，她会不会在一个极其偶然的瞬间与这些南瓜真正的主人相遇呢？在那个时候，业务能力极其拉跨的亡灵法师和她的两个奇奇怪怪的跟班会成功找到工作吗？

她设想了无数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那个熟悉的小矮个子和骨头架子，还有两个脑袋的奇怪魔兽会是这样的场景：

人来人往的繁华街道，艾尔萨依然罩着一身灰扑扑的斗篷，身后是缩小了数倍仅仅是普通人类大小的大头和二头。

他们席地而坐——不对，艾尔萨是坐在了二头的其中一根尾巴上了......但是这依然没能改变他们穷酸的事实。

亡灵法师捧着一个烤饼大口啃着，水亮的大眼睛盯着过路的行人，神情警惕，在看到一个路人掏东西掉落了一个铜币并且丝毫没有察觉地走掉之后，艾尔萨就飞速上前把那枚铜币捡起然后放进了兜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极其熟练。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行为，桃瑞丝彻底坚信了内心的猜想，同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兔死狐悲的情绪也随之漫上了心头。

而这时，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灼热的视线，另一端才把热乎乎的铜币揣进兜里的艾尔萨正好抬起了头，对上了桃瑞丝饱含同情的视线。

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对视起来，哪怕中间的道路熙来攘往，她们两人却是完全静止的一帧画面。

艾尔萨：......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总感觉她是误会大发了的样子。

桃瑞丝：柯瑞尔大陆的就业环境已经严峻到这个鬼样了吗？！看把人家都逼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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