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当然知道桃瑞丝不可能和人型的他一起睡觉。

所以在进入到帐篷里以后就很有眼力见的变成了水母, 让桃瑞丝甚至都没来得及尴尬。

莹灯铃兰在角落中安静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不大的帐篷照亮。

在榨干了体内的魔力总算给自己施了个清洁魔法之后，桃瑞丝木着脸, 熟练地爬上了软乎乎的水母床。

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是有点渣的。

对待感情她磨磨唧唧的没敢正面回应, 但是睡到别人身上的时候倒是没有半点犹豫。

不自在地翻了个身，感受着身下柔软的，有着微弱回弹的床，桃瑞丝无声地叹了口气。

但是这张床是真好睡啊，在睡过这种顶级的水床以后，她还怎么睡得下那些普通的床呢？

又将身上盖着的毯子裹紧了一些, 桃瑞丝阖上了眼，心道不行。

自己那所谓的道德感还是不够低。

这样是不行的，在外面混, 就是要足够没道德, 足够脸皮厚才可以。

一切害羞的情绪和粉红泡泡都是浇筑失败的烈火烹油。

桃瑞丝的脑子里浮现出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是因为睡不着才会胡思乱想, 还是因为这些纷飞的思绪她才会迟迟睡不着。

不过前几天晚上因为守夜都会睡得很晚，所以她的生物钟短时间内调整不过来也很正常。

随着她不定向的思维跳跃，她的呼吸也随之起起伏伏，终于, 在她思考起明天早上要吃什么的时候，身下传来阿尔略有些沉闷的声音。

“睡不着么？”

桃瑞丝抿了抿唇，诚实地“嗯”了一声。

“是因为我睡起来不舒服吗？”阿尔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睡不着，便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是我身上温度太低了？”

本来是想着已经是夏天所以不用调整身上的温度了, 不过晚上好像确实温度会低一点？

感受着手掌下逐渐攀高的温度, 桃瑞丝无奈地弯起了唇角，片刻后才叫了停。

“现在的这个温度就很合适了。”她突然换了个姿势，仰躺着看着素色的帐篷顶，“我就是前几天都睡太晚，所以这个时候还不困，和你没关系的。”

说到这里，桃瑞丝舔了一下干燥的唇，觉得自己还是要对水母睡起来的舒适度表达一些肯定。

“你身上睡着很软很舒服。”她声音很轻，但是在这样静谧而封闭的环境里，足够另一个人将她放轻的呼吸和某些字节之间微妙的停顿都听得一清二楚。

“真的吗？”他同样小声地问。

桃瑞丝嗯了一声，缓慢地变换成了侧卧的姿势，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贴着身下的水母在说着什么悄悄话一样，“是我睡过最舒适的床了。”

为了增加她说出的话的真实性，她又添了一句，“真的，没骗你。”

“嗯，我相信你。”水母床忽然晃动了两下，幅度不大，但感觉他很是开心的样子。

等他重新平静下来以后，桃瑞丝又听他问起，“要抱枕吗？”

“抱枕？”

“嗯。”阿尔的声音中有几分微妙的得意，原本平静下来的身体又开始了轻微的晃动，“要吗要吗？你不是说以前在家里睡觉都会抱抱枕？”

桃瑞丝大概知道他说的抱枕是什么了。

“可是我现在不想要抱枕。”她狠心说道。

身下欢快的抖动停止，她听见了阿尔郁闷的声音从底下传了出来，“那你什么时候会想要？”

桃瑞丝：“......等我想要的时候。”

说了句废话。

不过阿尔并不在意她是不是敷衍，很认真地应道，“那你哪天想要抱枕了，记得和我说啊。”

桃瑞丝迟疑片刻：“......嗯。”

外面似乎是起风了，她还听见了风刮过茂盛而绵长的草地呼呼的响声。

除此之外，是两股来自不同宿体的心跳声，在静谧无声的空间里逐渐交叠在了一起。

“那个......”

桃瑞丝细若蚊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

“什么呀？”或许是因为有点困了，阿尔的语调异常的柔软，慵懒得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桃瑞丝却无端想起了艾尔萨，想起了对方在这个鬼地方枯等的八十年。

“在深渊之海凝聚身体的那一百年里，你......会觉得无聊吗？”

“无聊？”阿尔有些奇怪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还好吧，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意识。”

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一百年或许很长，但对阿尔的这个种族来说，这仅仅只是凝聚一个身体的时间而已。

他并不觉得那有什么需要在意的，事实上，待在深渊之海的记忆也大多是模糊的。

“我只记得那里很黑，有时候哪怕是清醒的，也还是和沉睡没什么两样。”他说，“还是别的大海漂亮呢。”

想起什么，他像是笑了，“不过陆地也很漂亮，不知不觉之间，原来我已经和小桃走过那么多漂亮的地方了。”

于是桃瑞丝也跟着笑了，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大惊小怪，“这才几个地方啊，我们能去的地方还多了呢。”

两个人的笑声在某个时间点也莫名重叠起来。

待细碎的笑声渐渐散了，桃瑞丝又听见阿尔用那种软乎乎的，像是生怕会惊到她的声音殷切地说道，“那你以后带我去更多漂亮的地方看看吧。”

桃瑞丝翘起的唇角缓慢回落，她垂下眸，柔声回道，“......嗯。”

外面的狂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困意悄然占据了桃瑞丝的意识，她明晰的思绪很快变得模糊起来。

意识浮沉之间，她的耳畔似乎传来了阿尔细微的声音。

“晚安。”

桃瑞丝“嗯”了一声，在彻底抵挡不住困意睡去之前，也忘记了自己有没有回一句“晚安”。

*

翌日清晨。

这是个日光晴朗的好天气，麦草尖端的朝露转瞬而逝，没多久，这片草地就变得干燥起来。

据艾尔萨所说，以前的这里其实是一片矮木组成的林子，但是由于她想要经常晒到太阳，所以才让埃里克把这里的树都拔了，然后才空出了这片草地。

早上吃的是埃里克一早就去捕捞的鱼。

除去那些普通的鱼类，牠还带回来了一只底栖魔鱼。

“不是说这种鱼又丑又难吃还不好卖吗？你怎么又捞一条来呀？”艾尔萨一副眼睛被辣到了的样子，字里行间都充斥着对底栖魔鱼的不喜。

“咕噜噜......”

“因为牠从水里跳出来用触手狠狠甩了你一下，所以要把牠吃了？”艾尔萨慢慢皱起了眉，妥协道，“那好吧，那牠确实找死活该被吃掉。”

桃瑞丝倒是对底栖魔鱼挺感兴趣的，因为这种魔兽的粘液可以制作水下呼吸药剂，她之后能用上。

于是她提出要购买这只底栖魔鱼的药剂。

“不用给我钱啊，你直接取就好了，反正我们是吃鱼肉，用不上牠的粘液。”艾尔萨对此相当大度。

桃瑞丝摇摇头，并不是很想在这方面占她的便宜，“就当正常交易就好，拿了钱去买更多好吃的不好吗？”

她坚持给钱，艾尔萨只能接受了。

不过在拿到钱以后她咧着一嘴牙花子看起来还是超级开心的样子。

埃里克是个很记仇的骷髅，所以哪怕牠自己并不能食用任何东西，牠也还是要看着底栖魔鱼被肢解和料理，然后让艾尔萨吃给牠看。

艾尔萨对此表示相当不乐意，好在桃瑞丝的烹饪技术还不错，经过她处理的底栖魔鱼光是卖相就比艾尔萨以前自己弄出来的好看很多。

所以她吃起来也没那么抵触了。

“果然食物美味与否，还是得看厨师的手艺啊。”艾尔萨感叹一声，很快将底栖魔鱼的最后一根触手吃掉了。

而作为最后清盘子的阿尔，在问过一圈都吃饱以后，把最后那锅汤很快喝完了。

喝完汤后，阿尔凑到桃瑞丝耳边小声说道，“我也想吃甜甜的蛋糕了。”

桃瑞丝：“我也想。”

她这才意识到甜品对他们来说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埃里克的个子在巨人族里不算高，桃瑞丝估算了一下，牠的高度应该是在十二米左右，在巨人的官方平均身高十五米之中，牠应该算是矮的。

然而即便如此，桃瑞丝仰望牠是依然会感受到最直观的震撼。

牠先是俯身将几个小不点都捧在了手心里，但是艾尔萨觉得这还不够高，要求把他们都放在牠的头盖骨上面。

在低声咕噜噜的抗议过几声无果之后，埃里克还是无奈地把他们几个放在了自己的头盖骨上了。

虽然脑袋上没什么重量，但是牠走路的姿势还是变得小心了许多，像是生怕他们会从自己脑袋上掉下来一样。

“大头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在巨人族里还算是青少儿呢，所以祂才没那么高。”之前听桃瑞丝念叨了几句，趁现在坐这儿没什么事，艾尔萨便细细地同她解释了。

“牠一开始是我老师召唤出来的，但是老师嫌弃牠不够威武，就扔给我了......后来我老师被帝国抓了，我们住的地方和大部分的实验素材也都被骑士团毁掉了，我就只找到了大头和二头，然后我们就在一起相依为命了。”可能是太久没和人交流了，艾尔萨一旦开口，便会不自觉地讲述很多可以说毫不相关的往事。

不过桃瑞丝倒是挺喜欢听别人的故事，也难得有人不在意透漏隐私就这么大喇喇地说给她听。

“被帝国捉了？那你老师还挺有牌面呢，是很有名的通缉犯么？”她纳罕道。

艾尔萨眨了眨眼睛，不带半点犹豫地点头说道，“是的，他很有名的。”

不过在桃瑞丝和阿尔身上扫视一眼之后，考虑到他们的年纪，她又补充道，“不过他是在一百年前很有名，现在你们这些小年轻应该是没听说过了。”

桃瑞丝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眉，“是吗？谁啊？”

“奥格里南·托卡里。”

桃瑞丝挠了挠头，“好像确实没听说过哦。”

她想起一百年前阿尔也行走在那兹兀大陆间，便转头看向阿尔，“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阿尔回以茫然的眼神，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有点耳熟但是不记得在哪听过了。”

“算了，指望着你这脑子能记住什么我真是痴心妄想。”桃瑞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艾尔萨也跟着笑了，“你们就十几岁，没听说过很正常，他应该也没有出名到能遗臭百年。”

“嗯？可是阿尔也算是一百多岁了哦。”桃瑞丝笑着说道，“而且那段时间他刚好也在那片大陆活动，所以我才问他的。”

在听到阿尔居然一百多岁以后，艾尔萨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尔俏生生的脸颊，感慨道，“是长寿种族吗？完全看不出有一百多岁。”

阿尔看着她同样青涩且更为稚嫩的脸颊，迟疑地说道，“你......看着也不像是起码八十岁的样子。”

虽然人类也有着各种各样的手段让自己的容貌保持在相对年轻的状态，但他一开始见到艾尔萨，只以为她最多三四十岁来着。

“但是，一般人也是维持自己十七八岁的样子吧？你这......”桃瑞丝打量着她颊边未消的婴儿肥，试探地说道，“十五岁有了吗？”

“差不多。”艾尔萨摸了摸鼻子，笑着说，“严格来说是十四岁。”

对上对面两人明显疑惑不解的眼神，她若无其事地解释道，“我不是自愿维持这个年龄段的样貌的。”

“我老师的女儿就是十四岁死掉的，所以作为她女儿灵魂容器的我，自然也要一直维持十四岁的样貌。”她随手摘了一片旁边树木的叶子，百无聊赖地折叠起来，“那个时候他的灵魂转生的秘法还没研究透，怕我后来长大了变老了，她女儿会不喜欢，所以对我下了不老的诅咒。”

“怕我太早死掉，还用各种秘法延长了我的寿命......”说到这里，她将覆着无数折痕的叶片又扔了下去，继续说道，“所以说我能长寿不老，还是得谢谢我的老师。”

树叶簌簌作响，艾尔萨望着那些交叠的阔叶，又摘了几片，在手中揉捏着，最后渐渐显出一个帽子的大概轮廓。

等她最后把这顶绿叶做成的帽子戴在头上时，她突然觉得对面的两人有点过分安静了。

“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了？”她疑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着转。

阿尔根本没有抬头看她，仍然垂着头，将桃瑞丝外袍的袖子捞了起来，纤长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挖着袖口上绣着的兔子。

桃瑞丝则是抿了抿唇，视线飘忽没好意思对上艾尔萨直白的目光，“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刚刚艾尔萨说的她以前的事情，听着好惨，她感觉说什么都不太对劲，干脆就没说了。

就连一开始还在埃里克的头骨上打转的杰米，在听完了艾尔萨的过去以后，都不好意思再开开心心地玩了。

艾尔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种事情好像是不能随便说的。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没什么啦，你们想说什么都行，不用尴尬的......我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所以口无遮拦的，真是不好意思。”

与其说是太久没和人说话，倒不如说是太久没有人把她当做一个平等的人，相互尊重的交谈了吧。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脾气古怪的老师学习，但也就是每天打杂没学到什么东西，老师被抓走以后她就带着大头二头生活了。

在外人眼里，他们的组合就是阴森可怕的亡灵法师和怪模怪样的魔兽和骷髅，伴随着的是无尽的谩骂和一些自诩为正义的追击，就连同行，也因为她业务能力太差又太怂而排挤她。

相比之下，在这片森林的生活就安定多了，远离人烟，也远离那些无故的深恶痛绝......

只不过，她到底只是个普通人。

除了埃里克以外，她也渴望和别的人和平的交流。

“那等以后找到二头了，你就可以去柯瑞尔大陆生活。”桃瑞丝盘着腿，很认真地对她说，“柯瑞尔大陆的人不会歧视也不会厌恶亡灵法师......虽然有好多人会歧视穷人来着，但起码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骂你，所以在那里你也能收获安定的生活。”

“是吗？”艾尔萨两眼弯弯，苍白的脸颊被树叶间隙中透进来的日光照得很亮，“那真好。”

桃瑞丝“嗯”了一声，随即和她说起柯瑞尔大陆各地的她知道的风俗。

艾尔萨托着腮，双眸微弯，听得认真仔细。

渐渐的，埃里克走到了更高处，临近山顶。

等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桃瑞丝的高谈阔论才停了下来，注意到自己的袖子还被阿尔捏着，她就将手一扯，让阿尔的手扑了个空。

阿尔茫然地抬头，“？”

“我渴了，帮我摘一下那颗果子。”桃瑞丝指向某处，冷酷无情地使唤起他。

阿尔眨了一下眼睛，慢吞吞地回道，“好哦。”

然而等他才顺着桃瑞丝的手指看过去，桃瑞丝的身侧就现出了埃里克刻意抬高的手掌。

硕大的白骨手掌之上，躺着一小堆红艳艳的饱满果实。

“咕噜——”

“大头说是刚摘的，让我们吃了解渴，还能垫垫肚子。”艾尔萨嬉笑着越过身来，将这些果子公平的分了，正好一人手里两个。

杰米率先啃了一口，嘴边的绒毛很快也被果子充沛的汁水沾湿，“哇，这果子好甜，大头好会选！”

牠之前自己摘的果子都是酸大过甜的，这么清甜的还是第一次吃到。

桃瑞丝赞许地点着头，慢慢将自己手中的果子啃得只剩下一个核儿。

然而等她准备吃掉手中的另一颗果子时，手边又递来一颗截然不同的明显是另外一个品种的果子。

桃瑞丝神情微顿，目光从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和更加圆润饱满的果实中移开，抬起眼帘，对上了阿尔期待的眼神。

“刚摘的。”他说完，又皱了皱鼻子，低声凑过来小声咕哝着，“比你手里的更新鲜。”

桃瑞丝一怔，不由地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在笑他的幼稚还是小心眼。

“谢谢。”被他这样眼巴巴盯着，桃瑞丝自然也干脆的如他所愿的先吃掉了他摘来的果子。

清风送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吃的果子太甜了，阿尔给的这颗果子送到嘴里，只觉得果肉的滋味很是清淡，但细细咀嚼，又好像有股挥之不去的清香在口腔里回荡。

一口一口很快将这颗果子吃完，阿尔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好吃吗？”

桃瑞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吃的。”

阿尔满意地笑了，水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期期艾艾地追问，“那，是我摘的比较甜还是大头摘的果子更甜？”

“那还是大头摘的更甜。”桃瑞丝选择实话实说。

事实如此，大头摘的果子一丝酸味都没有，甜味很足，是那种很能刺激味蕾的甜。阿尔摘的那颗就是清清淡淡的甜还带着一点点的酸，整体味道更平淡一点。

阿尔眼中希冀的光芒一下褪去了，他垂下眼帘，显而易见的变得失落起来。

“但是——”

桃瑞丝未尽的话语让阿尔复而抬起了眼，湿漉漉的眼睛殷切地又望了过去。

怕埃里克听到了会伤心，桃瑞丝特意凑到了阿尔的耳边，小声嘀咕，“但是我还是最喜欢吃你摘的果子哦。”

虽然你给的不是最甜的，但那是我最喜欢的。

阿尔迟钝地捂住发烫的耳朵，微红着脸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

夏天，果然是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居然都写了二十八万字了啊……上本书二十八万都只差本垒了，这一本居然还没在一起，果然我写得是越来越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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