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钧站在内务部办公楼的窗前,隔着一条街,看着对面几部轿车来来回回的进出政治保卫局的大门。
戴蓝帽,穿皮衣的保卫局干部每次进出都能抓回一两个人回来,押送到新组建的审讯科。赵秉钧认识其中不少干部,之前是他的手下,借调给缺人的叶若夫。
借调人员原本有八百多。
玛莎和叶若夫亲自做背景调查,留用了三百多身家清白,平日没有劣迹,又常年做冷板凳的低级官吏充当干部,稍加培训就派出去干活。
这些低级官吏别的本事没有,但熟悉民间状况和官场潜规则。换个岗位后,原本默默无闻的人员眨眼变得如狼似虎。
权力在手的快感驱使他们紧紧靠拢叶若夫,也靠拢了中央政府,像洪流般席卷整个帝都。其行动被称之为“依法严厉打击刑事、职务、经济犯罪”,简称“严打”。
这情况持续好几日了,被抓的人多到必须修临时监狱才能塞下,多到政治保卫部凶名骤起,多到帝都官场不时有人的亲戚朋友被抓,不得不出来通个话,说个情。
但不管谁说情都没用,政治保卫部的背后还站着个隐藏的“大神”。这位“大神”时不时在部里出没,既避免“严打”扩大成为一场灾难,也给“严打”撑腰。
所有被抓的人员必须有充足的证据链来证明其有罪。司法部正准备把审判权接过去,确保“严打”稳定有效进行。
不到一周的时间,“严打”的威力开始浮现。帝都社会风气在逐渐好转,因为被抓的可不仅仅是街头的地痞流氓,更包括违法官员、黑心奸商、宗族头目。
赵秉钧算是处在“严打”风暴的风眼内,身边看似平静,周围实则惊怖。他有心观望,却局势变化太快。
年轻时,赵秉钧考秀才未中,投入左宗棠麾下效力,赴新疆平定阿古柏之乱。因平乱有功,战后被任命为新乐县典史,也就是地方上的公安局长。
后得袁世凯提拔,赵秉钧担任保定巡警局总督,跟日籍顾问一起建立了中国最早的警察体系,创办警务学校,拟定治安条例。
北洋巡警学堂是赵秉钧一手建立的。这人是个官瘾挺大的旧官僚,但能力不错,品行也不太差,原历史上是民国第三任总理。
可如今袁世凯养病不得重用,段祺瑞冯国璋远走广东上海。没那个军阀需要警察头子,更没人带赵秉钧走。
旬月间帝都大势扭转,原本均衡的力量被打破,一场新的站队和斗争正缓缓拉开帷幕。赵秉钧有相当政治敏锐性,意识到自己必须放下架子。
向政治保卫部提供人手只是其一,主动参与到“严打”当中才是赵秉钧的目的。毕竟抓地痞流氓之类的活太琐碎,根本不用干让叶若夫的人来干。
“一贯道”的“老姑奶奶”被抓,这让赵秉钧找到体面的机会向中央政府靠拢。他见到了在保卫部监督工作的周青峰,提交了自己的投名状。
“是在河南养病的袁世凯大帅在背后布置,他派了原军政执法处的侦探长郝占一进京,既联络政府内高官作为内应,又引“一贯道”的教徒准备作乱。
“一贯道”正打算在帝都设立总坛,道首路中一带了八大弟子已经入城,正在联络各处分坛,想要起事。
“八大胡同”的妓院是结交帝都高官显贵的重要分坛,“老姑奶奶”路中节亲自坐镇。她应该知道政府内具体有哪些人是袁大帅的内应。
这次路中节被抓,道首路中一急的四处找关系求助,已经有不少人寻到我这里。我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还可以拖几日。
此外政府内不少官员担心自己受牵连,也在四下活动,想着给中央一个难堪,把袁大帅请回来主持大局。”
赵秉钧提交了一份说情人员名单,为首第一个是当前财政部副部长梁士诒。此外还有青帮头子应桂馨在协作。
以及好些南方的革命党在暗中窥探,比如同盟会的陈其美就试图收买刺客,暗杀中央政府要员。
赵秉钧提交名单后就观察周青峰的脸色,他五十岁的人了,比周青峰大的多,可面对面却感到有点畏手畏脚。
总统特使的名号挺好用的,啥事都能插一手。
周青峰在军队内打出名气,人人都知道“周山炮”。当他硬拉军队入城搞义务劳动,因为脏活累活都身先士卒,官兵们虽然抱怨,但还是很服气的。
文宣部门拍的纪录片已经剪辑好了,做了百来份拷贝,即将在二月份在全国各个省份上映,向国人宣传军队之威武,政府之强力。
赵秉钧看过片子,对电影艺术带来的视觉冲击大为震撼。可以想象影片播放后会对全国民众造成何等轰动效应,届时参军入伍的年轻人只怕要暴增。
若将周青峰视作武夫,那就大错特错。
这位主在帝都简直横着走,从扫大街的环卫到“严打”的保卫局,到处能看到他身影,简直就是二十四小时在岗的“移动钦差”。
周青峰看了赵秉钧提交的名单,转手递给叶若夫。他只说了句,“我不插手,只做监督。但赵局长能坚定立场向中央考虑,值得称赞。
我的每日报告中将提及此事,相信国务院会给赵局长更多的信任,希望你可以肩负更多重任。”
叶若夫跟着说道:“我们目前有很多普通刑事案件占用过多人力,马上移交给公共安全局。希望赵部长能下狠心,从严从快处理社会治安问题。”
主动向中央靠拢果然是要压担子的,赵秉钧心中大喜,神情却严肃,“在下一向服从中央,今日和乱党划清界限,绝不与之再有半点瓜葛。”
周青峰抬手看表,时间是深夜。他沉声问道:“‘一贯道’的人员掌握多少?能不能现在就去抓?”
“‘一贯道’的人行踪隐秘,分坛众多,抓一个容易打草惊蛇。其“道首”路中一非常警觉,发现不对就会跑。
最好的办法是尽快撬开路中节的嘴,让她说出其哥哥和八大弟子的下落,搜出各家分坛的地址和名录。
倒是袁大帅那些军政执法处的人好抓。他们习惯结交富商官员,很少躲躲藏藏。其侦探长郝占一昨日相约,我知道其住处,正好进行逮捕。”
有个带路党就是方便。
周青峰随即对叶若夫说道:“你继续审讯路中节,重点解决‘一贯道’,必要时候打电话给国防部调部队进城,控制火车站之类交通要点。”
转首,他又对赵秉钧道:“今晚辛苦赵局长一下,我现在就跟你去抓郝占一,希望别让他跑了。”
赵秉钧神情一凛,拍胸脯道:“周特使放心,绝对不会。如今我心向中央,舍小义而就大义,郝占一在帝都就是聋子和瞎子。”
这反水反的干脆,等于直说袁世凯在帝都最大的耳目便是自己。
此刻风雪夜,受命来京的郝占一就住在东城区的史家胡同,距离内务部没多远。寒风从胡同小巷吹过,刮起呼呼的动静。
史家胡同建筑整齐,房屋较好,多为大宅院,居住条件较好。郝占一住在胡同51号,深夜未睡,在书房的油灯前来回踱步。
段祺瑞等军阀想单飞外放,袁世凯为之气急败坏。他满以为中央政府还需要自己这个“军政买办”,没想到却被弃如敝履。
陆军六个主力师眼看就被拆分,袁世凯自然不会善罢甘休。郝占一的使命就是来串联捣乱,只是到了帝都却发现情况跟自己所想不是一回事。
“圣光”团队两千多人,自觉数量太少不够用,可仅仅小半人员就把帝都政府内主要官职给占了。
像赵秉钧这种按理说是袁世凯的铁杆心腹,应该掌管全国警务系统,现在却只能在内务部担任一个局长。
几日间,郝占一联系了梁士诒、杨度、张勋等不少人。可除了像张勋这种脑子不太清楚的之外,愿意当场表态支持袁大帅回京的愣是没几个。
这其中掌握警务的赵秉钧尤为关键,郝占一枯坐屋内,分析来分析去,总是安慰自己——袁大帅对赵有大恩,赵不应该反水吧?
只是等到夜里自鸣钟瞧了十二响,郝占一忽然想到,“要说有大恩,难道袁大帅对段祺瑞、冯国璋等人的恩情小?可他们说走还不是走了?”
郝占一顿觉惊悚,“要遭!中央到底势大,赵秉钧若是投靠过去也是理所应当。他可是对袁系人马知根知底,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刹那间,郝占一就待不住了,只觉危险靠近,想转移住址。可不等他确定要去何处,胡同外传来狗叫。没一会有人敲门,操着山东口音喊道:“郝兄在么?”
大门的铁环敲的哐哐响,叫人心烦。
宅院里雇的仆人起来去门口问是谁,见郝占一房间亮着灯,又到窗外说门外有人自称是“道德慈善会”的朋友,特来拜访。
道德慈善会?不就是“一贯道”的那帮妖人么?故意编个好听的名儿招摇撞骗。他们还自称是“崇华堂”“佑国道”“孔孟圣道”呢。
郝占一从屋内出来,手里握着枪,隔着门问道:“外面是那条线上的并肩子?在家敬的那座菩萨?”
外面的人压低声音,“我是白阳初祖他老人家名下,敬的是弥勒菩萨。”
“白阳初祖”是“一贯道”的路中一给自己脸上贴金,命令教徒给自己上的尊号。他自称是弥勒菩萨化身,降临世间保佑众生。
能报这名号表示外面的人是路中一亲自渡化的弟子。
这1910年没电话,照片也不普及,不熟悉的人之间联络只能靠些黑话切口。郝占一听门外的人应答都对得上,于是打开门栓,放外人进来。
胡同巷道上站着个黑影,身材矮小,獐头鼠目的。他现身就低语道:“是郝兄吗?事情不妙,我家老姑奶奶被官府爪牙给抓了。
道首爷爷急的要派人去救,已经聚了几十条枪,百十号人。只是到现在还不确定老姑奶奶被关在何处?你有赵秉钧赵老爷的关系,还请帮忙问问。”
郝占一听着吓一跳,暗想:“你们这些鬼魅好大胆子,真当自己有三头六臂啊?这关头要去劫狱,送死不成?”